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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歧路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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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歧路留行

說這話時,李鳳神情極為鄭重,全不見平日的輕佻放浪。看他模樣,應該是真心害怕師父出事。

也是,命中註定的發妻,相守千年的戀人,若是這都不值得傾盡全力,天下還有什麽值得珍重? 不說旁的,只這幾日看他二人相處,也該知道他們是何等恩愛。明明已經成婚數千年之久,卻依然沒有相看兩相厭。

若是先生也能長生不老,她和先生定會比他們還要幸福。他們能牽著手走遍所有山川,看遍所有盛衰浮沈,最後青燈一盞文書一卷,兩人坐在一起,將所遇風光譜作樂曲,一聲一聲刻入所有華年。

只是可惜。

小商眼神微斂,迫著自己不去想這些。她對上李鳳的雙眸,輕聲道:“前日迎戰謝聞,我軍亦損失慘重,三千守軍,而今僅剩一千五百,謝聞五萬人馬,現在仍有將近四萬可用。這樣的兵力對比,頂多再對兩陣,梧城便會直接淪陷。”

“我不求你守住梧城,我只要你拖住謝聞。只要謝聞不走,凰兒那邊便有成功可能,幽墟失守,謝聞自會帶兵回援。”

謝聞一個大活人,帶著四萬人馬進攻梧城,本人又有那樣的陣法造詣,她要如何拿著一千五百人手拖住謝聞?莫說拖住,就是他的行跡,她都未必打聽得到,謝聞居於中軍,近日又因為受傷極少露面,說不定早就去了別處。

可看李鳳目光灼灼,她又著實不忍點明這番事實,只得猶豫片刻後擠出一句:“若要拖住謝聞,現在的人手恐怕不夠。”

“我許你征兵之權,梧城所有住戶,你都可以派去戰場。”

“那也要先練啊,沒有一年半載時間,一般人上戰場跟送死沒有區別。”

見他目光轉冷,小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李鳳認真思量一番,嘆道:“也罷,我去江北要些人手,說說看,你要多少兵馬?”

多少也不行,這根本不是兵馬多少的事情。話到嘴邊,小商硬生生轉成:“最好一萬,至少五千。這其中還要有兩千弓弩手,弓弩手必須配足箭矢,不能有一點差錯。”

“這麽多?”

“我已經盡量往少算了,謝聞手裏是四萬甲士,我們若沒有足夠人手,他單靠切斷水道糧道,就能把整個梧城困死。”

“可是人多了,吃飯也會多起來。我雖不懂兵法,卻也知道梧城安置不下那麽多人馬,更沒有那麽多糧草供養他們。”李鳳又觀察了一番小商神情,冷聲問:“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救你師父,胡亂說些東西來搪塞本尊。”

“我知道,你對我有怨,可凰兒是無辜的,她不僅沒有得罪過你,反而對你恩重如山。身為徒弟,師父有難不去救援,你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被他一說,小商霎時慍怒起來,她放下仇怨心平氣和地談事情,他卻只顧質疑她的人格。真不知師父倒了什麽血黴,竟遇上他這種蠻不講理的天生伴侶。也不知師父搭錯了哪根筋,竟能跟這種心恙之人共處數千年之久。

“鳳尊若嫌小商救援不力,大可自己設法拖住謝聞。我倒想看看,鳳尊如何要靠什麽制住一個頂級陣法師的行動。以謝聞的實力,不到半天功夫,就能在梧城和幽墟之間走一個來回,這等境況,鳳尊要怎樣將他拖住?”

小商一番負氣之語,終於將李鳳說得低下了頭。因為用力過度,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有些泛白,許久之後,等到杯中沒了熱氣,他才緩緩放松五指,木偶一般灌下半杯已經泛涼的茶水,盯住小商的眼睛,啞聲道:“也就是說,沒有辦法拖住謝聞,對嗎?”

“對,沒有任何辦法。”

其實,她又何嘗不想救下師父?認識師父以來,她們雖有諸多分歧,但整體看來,師父還是在一心一意地對她好,甚至就在昨日,她還專程給她添衣引路,生怕她出什麽意外。這樣的師父,她如何舍得讓她以身涉險?

只是大勢如此,她沒有留住師父的理由。可師父背負了那麽多東西,必須去奔赴刀山火海,而她另有職責在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父遠行。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封鎖師父離開的消息,而後每隔幾日派人突襲衡軍一次,讓衡軍上下寢食難安。可這些法子,都不能從根本上保證成功。謝聞知道我們兵力不足,斷不會專門預防我軍劫營。”

“能有個思路就好,總強殺什麽都不做。萬一拖不住謝聞,也只能聽天由命。”

極為難得地,他說出聽天由命的頹喪之語。小商剛要試著安慰,便看到他極為遲緩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窗戶。

“你只管放手去做,人馬也好,糧草輜重也好,缺什麽東西都不用擔心,只要告訴我一聲,我都盡量給你找來。”

見他如此,小商也認真起來,她盤算了一遍梧城剩餘物資,懇聲道:“人馬再有三千便好,最好還是要弓弩手。糧草輜重方面,三萬箭矢斷不能少,兵力不足之時,守城當以弓箭為先。此外梧城糧草所剩不多,還需鳳尊盡量填補空缺。”

“糧草還剩多少?”

“算上平倉之糧,也只夠支撐一個月。”

一個月……

李鳳沈思片刻,擡手將窗戶打開。窗戶打開的瞬間,刺目陽光也落入書房,紮得他兩眼生疼。好容易緩過勁來,他皺著眉望向遠方,只見天空依舊碧藍,幾只小雀也依舊歡快地飛著,全沒有半分感傷之意。

到底是神智未開的生靈,全沒有人的喜怒哀樂。想當年,他也如它們一般逍遙快活,自打來了人間,便一天比一天憂愁,一天比一天舉步維艱。

起先還好,天界有人皇壓陣,他和凰兒也不用管什麽閑事,只需有事沒事閑逛一番,感受地上種種盎然生機。只是好景不長,不過三千年光景,人皇便身隕魂滅。

人皇身隕,應該還是為了人族。據說四千年前,人皇並未把玥石用盡,鑄造星儀結束後,玥石還剩大約三分之一。

在他之前,玥石便一直為天界諸神所求。而今他飛升成神,盡管玥石只剩三分之一,卻也蘊著不知多少能量,只要得到玥石,一統天地都不在話下。

因為不願交出玥石,人皇一直被諸神圍攻,放眼天界,唯有?王一人對玥石無意,願意同他站在一處。可惜兩人之力,如何與整個天界對敵?人皇縱有超世之才,也抵不過諸神輪番上陣,能支撐三千餘年已是不易。

現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玥石的最終下落。這樣一件神物,萬一落入心術不正之神手裏,整個宇宙都會被徹底顛覆。

事到如今,他總算體會到些許人皇的難處,梧城危難至此,破解之法卻不知何在。可他畢竟不是人類,不會像人皇一樣犧牲自我,倘若凰兒有失,或是謝聞兵臨城下,他只能用整個梧城來威脅謝聞收兵。

這等魚死網破之計,小商十有八九不願實施,甚至會因此轉投謝聞。他必須想個法子困住小商,省得她跑出來壞事。

還有凰兒,近日她和小商相處甚多,言行舉止都染了不少人族習氣,依照她對小商的感情,應該不會容他傷害小商。

那他就只能小心一些,盡量不傷小商身體。等到大局已定,她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麽,橫豎她已經足夠恨他,再恨一些也沒有關系。只要凰兒置身事外,她這種黑白分明的性子,也不至遷怒到凰兒身上。

到那時候,謝聞就算攻下梧城,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

“怎麽,鳳尊有難處嗎?若湊不齊,也可以稍微減少一點。我說的這些,是守衛梧城需要的數目,單純的騷擾衡軍,要不了這麽多東西。話說回來,師父究竟要去幾日,我看看準備多久的計劃。”

“時日不定,不過完整調查幽墟,起碼要三個月時間,在陣中應該要待五到十天,你拖住謝聞半個月即可。”

“我盡量,不保證成功。”

“盡量就好,我不指望你把他拖住,只是想賭一把。包括凰兒此去幽墟,都只是想拼一個萬一,橫豎也沒什麽可輸的了,拼上一把,起碼還有贏的可能。”

可是拼這一把,只要贏不了,迎來的就是粉身碎骨。師父與謝聞過節甚多,而今親往幽墟,無疑是羊入虎口。

在她看來,謝聞不是那麽記仇的人。當年的事,大家都是出於公心,就算做的過分了些,終究也是無奈之舉,只要同他解釋清楚,謝聞不至於不留一分餘地。

可在師父眼裏,他們好像已經不共戴天,絕沒有一絲和解的可能。以至於她寧肯跑去幽墟送死,也不願留在梧城等謝聞破城。

也罷,當年的事,她一個年輕人說不清楚,單看當年鳳凰二尊的作為,謝聞將他們挫骨揚灰也是理所當然。弒君、屠城、滅國,這樣的深仇大恨,也難怪師父不敢跟他對談。她覺得謝聞不在乎這些,不過是沒有親歷謝聞的苦,只感受了謝聞的慈。

話說回來,謝聞對她好,也可能是因為沒有觸及自身利益。眼下她燒死衡軍一萬人馬,說不定已經被他視為仇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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