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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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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2)

告別焚燒成了齏粉的藏羚羊群,車子在楚瑪爾河畔繼續向西,最終停在了一汪冰湖邊。

陸為說道:“今天就到這裏。”

盡管天色還大亮著,明明還可以再往裏進一段,但林瑾沒有發表反對意見。

這汪冰湖,漢人們叫它多爾改措,藏人們叫它錯仁德加。意思是狹長的湖面,正如它的形狀。

湖面上的冰層與灘塗草甸的邊界並不分明,車子停著的位置不上不下,林瑾下車時,朝著那車輪下的冰層看了好幾眼。

陸為知道她不放心冰面的厚度,向她說道:“放心,陷不下去。”

他前幾天剛在這裏穿行過,這幾天裏天氣一點回暖的跡象都沒有,還下了一場大雪,冰層只會更加牢固,沒必要耗費子彈再在冰面上打一梭子。

林瑾當然相信他的判斷。

他從車後座拿出一堆工具,裝在麻袋裏扛著,一步步朝冰湖深處走去。林瑾在他身後幾步跟著,盡量踩在他踩過的地方,追著他的腳印走。

到了冰湖深處,陸為停了下來。他從麻袋裏取出冰錐,在冰面上敲打。

林瑾也幫不上什麽忙,就蹲在他身邊,攏走那些鑿出來的碎冰。

昨天他說過,今天到了錯仁德加會給她打魚吃。她當然知道錯仁德加是個湖,但沒想到會是個凍得這麽結實的冰湖。在這樣的湖面上捕魚是件難事,但他做得很熟練。

冰錐很快就在湖面上打出了一連串的冰窟窿,他伸臂去撩冰窟窿裏的水,試探水溫的同時,也清理了剛才埋葬藏羚羊時手裏血腥和汽油的味道。

他問林瑾:“帶杯子了沒?”

林瑾搖搖頭,隨即回車上去取。

冰湖光滑,每一步都要小心地行走,她每走出幾步就要穩一下重心,像一只迷路了的企鵝。陸為凝望著她走遠的背影,眼睛微瞇。

不一會兒,林瑾帶著兩人的兩只大杯子回來了。陸為從窟窿裏把水舀滿交給她,才正式開始下網捕魚。

從第一個冰窟窿裏拋下漁網,他讓林瑾拉著這一頭,自己到了不遠處的第二個冰窟窿裏,用竹竿子挑出漁網另一段來。再給漁網的兩端綁上泡沫板,這就算下好了一個網。

冰湖上一連串的冰窟窿都是一樣的操作,並不難,只是數量不少。

陸為工具帶的很齊全,前兩張網,他和林瑾一起下了。最後的幾個窟窿,卻是他在一邊下,林瑾獨自在另一邊下。

她果然學得很快,只是跟著他做了幾次,下起漁網來甚至比多吉還像模像樣。

漁網下好後,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結冰的湖面下,魚兒動得很緩慢,需要用漫長的時間等待它們撞在網上,再被人們捕撈起來。

林瑾戴回手套,又跟著陸為的腳步後頭往冰湖外面走去。

她的鞋子跋山涉水,鞋底的凹痕不再明顯,抓地的摩擦力也很薄弱。她已經盡力讓讓自己走得穩健,但還是有一步沒落穩,在光滑的冰面上向前劃去。

屁股落地,重重地摔到。好在衣裳和褲子夠厚,倒也不算疼。

陸為回過了頭,就瞧見她倒在地上的畫面。他大步子向她邁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粗糲的大手帶著她縫補的黑色手套,她將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借他的力重新站起來。

剛想放開他的掌心,手卻被他攏緊攥住。大手的力量讓她無法掙脫,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瑾不反對,走到了他的身邊,同他並肩朝冰湖外走去。兩手緊緊相握在一起,他比她高出不少,步子也大了不少,但跟她一塊兒走時,有意無意地都會放慢點步速。

“謝謝你。”

陸為瞥她一眼,不說話。

回到草地上,兩人又開始燒火煮水。今天中午的時候,藏羚羊的屍山使他們的胃口都不佳,也就不約而同地沒提中飯的事。現下太陽逐漸低垂,肚子裏的饑餓也漸漸漫了上來。

上一次吃糌粑之外的東西,還是在保護站吃到的烤兔子肉。林瑾吃了點糌粑墊墊肚子,就等著漁網收網的時刻。饑餓感被期待克服。

她自認不是挑剔貪嘴的人,但人對於食物的原始欲望終究無法克服。看著火苗竄起,即使上頭還沒架魚,但仿佛已經聞到了烤魚的香味。

陸為的關心姍姍來遲:“剛才摔疼了沒?”

“啊?”沈浸在烤魚幻想中的林瑾猛然回神。

“屁股痛不痛?”

她搖搖頭:“沒什麽大事,衣服很厚。”

“行。”陸為從貨架子上取下水壺,給林瑾的杯子裏灌上。熱水的氣霧彌漫上來,讓氣氛裏添了幾分潮濕。“一會兒你就別上去了,我會把魚拿過來,你就坐在這兒。”

“沒關系,我去幫你吧。”

“你幫不上多少,坐著就行。”

“哦。”

她於是低頭坐在火堆邊上,啜了口熱騰騰的水。熱水帶來的暖意讓人渾身舒坦,坐了一天的筋骨似乎都松散開。

火堆劈劈啪啪的聲音響在兩人之間,陸為忽然問道:“林瑾,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林瑾不解:“讀書的。”

“除了讀書之外,你在北京做什麽?”

這話聽著怪怪的,林瑾的眉頭又褶皺起來:“我只讀書,不做別的。”

“你只讀書,那麽多錢是哪裏來的?”

林瑾心裏閃過異樣,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也不想告訴他實話,避重就輕道:“生活費攢下來的。”

陸為一聲輕輕的哼笑,見她遮掩,就知道那“生活費”下面還有些真相尚待挖掘。

大學生攢生活費,攢個幾百塊錢是有的,一攢就是一萬五,怎麽可能。

這樣一筆巨款絕不是攢錢能攢到的。

她現在不想說,他也就不再細問。

從袋子裏摸出了煙,借著火苗點上,他自顧自說起了別的話題:“為了給巡山隊增加收入,每年冬天,這一帶的溫度會降到零下四十度,也是盜獵者最少的時候。我們會組織隊員,專門來錯仁德加捕魚。”

林瑾擡起了頭,聽他說下去。

“冬天,錯仁德加的冰能結到一米厚。打魚很難,收成也一般,但多多少少能打到一些。從這裏網上了魚運到格爾木的市場去賣,一斤能賣到一塊五毛錢。格爾木太遠了,去了油錢的成本,大概一斤能掙三四毛。”

“一萬五千塊錢,我們要賣四五萬斤魚。”

林瑾的下唇又被她咬得發白,陸為的話明明沒有什麽攻擊性,她卻有種心被擊中了的感受。

陸為的話到底了結,他默默抽起了煙。

一根下去,又是一根。

便宜的煙草味其實很刮口腔,抽完之後,嘴裏會有種淡淡的澀。但勝在便宜,所以抽起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舒服。

等到三根煙下去,陸為拍拍手站起來,帶著麻袋去冰面上收網。

林瑾坐在火邊扭頭看他。他每一步踩在冰上都穩健而快速,如履平地般飛快地到了那一排冰窟窿,蹲在冰面上收泡沫板。

下的十幾張網上,或多或少有幾條魚掛著。全都攏起來,也能把麻袋的底鋪滿。

他帶著魚回來,林瑾幫著他架好了烤魚的架子,而他挑出了三條魚,用剛才煮好的水簡單地清理了魚鱗和魚肚子,穿上了架子上的鐵桿桿。

做好了這些,他把烤魚交給林瑾:“你來烤。”

“你去做什麽?”

“做個魚堆。”

陸為帶著麻袋裏剩餘的魚到了冰湖上,將魚一條條碼起來,碼成一個長方形,再用冷水澆下去。冷水澆在魚身上,很快就凍得僵硬。

這是巡山隊在錯仁德加儲存魚的方式,這樣的保鮮方法,能讓下一車來到這裏的人不用艱難地捕魚,從冰面上就能拿到前人捕撈的成果。

魚堆完成後,他在冰面上插了一根木桿子。木桿上綁著一個塑料袋子,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他回到車邊,林瑾已經把三條魚烤好了。食物上她不跟他客氣,自己留了一條稍大一些的,把兩條稍小的給了他。

鐵桿子被火烤得滾燙,在手裏拿著,炙熱的溫度透過手套灼燒著掌心。

她也顧不上手心的微疼,咬下一塊魚肉嚼碎,混著糜爛的魚刺吞了下去。她分不清這只被火烤得焦乎乎的魚是什麽品種,囫圇吞棗地嘗完了鮮味,滿意地吞咽。

她的舌頭又習慣性地伸了出來,在嘴唇上舔舐,把渣舔進了嘴裏。

陸為看見那條舌頭,就想起昨晚嘗到的甜味。她的小舌那麽軟,在他的侵略下節節敗退。他每向前一寸,就能多品味到她的一寸柔軟香甜。

光是這樣看了一眼,陸為感覺自己的下面又有擡頭的架勢。

他不敢再看,專心吃著她烤給自己的兩條魚。

偏偏林瑾在這時開口,讓他不得不再次看向她。

她指了指冰湖上的木桿:“為什麽在桿子上套一個塑料袋呢?”

陸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趕野獸,主要是野狼。野狼聞到魚的味道,有時候會來偷吃冰起來的魚。套個塑料袋子,風一吹就有聲響,能把野狼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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