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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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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眾生皆苦

高山又走回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包、兩瓶礦泉水和一塊巧克力。他坐到蘇黎身邊,擰開礦泉水瓶蓋遞給蘇黎,又撕開巧克力的包裝紙,低沈醇厚的聲音響起:“來,吃點巧克力,心情會好一點。”說著,放了半塊到自己口中。

蘇黎接過另外半塊巧克力放入口中,混合著清冽的苦味與香醇的甘甜的黑巧克力在蘇黎舌尖融化,一絲欣慰的感覺註入她的內心。

“今天真的是你兒子的生日嗎?”蘇黎聲音啞啞地問。

“嗯!”他輕輕點點頭。

蘇黎心裏沒那麽難過了,至少晨曦沒有騙自己。她不再說話,默默地坐著。

高山也沒說話,默默地坐著,偶爾仰頭喝口水。

一陣風吹來,寒意讓蘇黎輕輕顫抖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披著高山的外套,掃眼看一下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應該有點冷吧,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蘇黎忙取下外套遞給他,“謝謝你,我好多了,謝謝。”

高山沒有接,他站起身,走過去拉開蘇黎的車門,拿出後座上的針織衫遞給蘇黎,自己才穿上外套。

“還有你的登山杖,也在後座上。”蘇黎說。

高山取出登山杖,“怎麽不用了?”

“那個,我以前不知道,那天我查了一下,你這是專業的登山杖,好幾千呢!真對不起啊,被我當根木棍子用。”蘇黎有點不好意思。

高山輕輕笑了一下,“也還算有點用處。”

他居然會笑,蘇黎還真是第一次見。

天色開始暗下來,山風也越來越涼,蘇黎猛然想起剛才的念頭,“那個,能不能給我一個你太太的聯系方式,我想跟她談談兩個小朋友。”

高山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瞬間冷下來,他仰頭喝光手裏的礦泉水,終於,他說:“這個,有難度。”

“嗯?”蘇黎有點不明白。

他扭頭看看蘇黎,目光淡漠而遙遠,“你來看你父親?”

蘇黎點點頭。

“我太太,三年前,胃癌。”

蘇黎楞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哦,那個,抱歉啊!”蘇黎小聲說著,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滯了,氣溫驟然降了幾度。

蘇黎不敢看高山,只能低著頭看自己裹著繃帶的左腳踝,因為上山下山這一路折騰,軟組織挫傷更嚴重了,腳踝越來越疼,繃帶特別緊,勒得難受,蘇黎想把繃帶解開。

“我兒子今天滿十四歲,你女兒,為他過生日?”高山低沈的聲音有些暗啞,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蘇黎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有另外兩個孩子,王雨桐,我女兒的小閨蜜,她們四歲就認識,另外一個男孩……”蘇黎不記得他的名字,她打開手機,點開晨曦的界面看聊天記錄,“陳宇彬。”

晨曦剛才發了條朋友圈,蘇黎那會兒坐在地上崩潰大哭,沒有發現。那個意大利人開的餐廳翡冷翠的外景,意大利美食,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一張餐桌旁,四個孩子簡單幹凈的笑臉。

蘇黎忍不住微微一笑,也許,蘇晨曦的笑臉是蘇黎活在人間的意義之一。

身邊,高山站起來。

蘇黎想他大概要走了,她的拐杖在右前輪附近,不過,也就幾步路,蘇黎想自己可以單腳蹦過去。扶著石坎,蘇黎試圖站起來。

“坐著別動!”高山轉身,打個盤腿面對著蘇黎坐下。

蘇黎有些困惑,不明白他要幹什麽。

“我大概有點強迫癥,看見有人受傷就忍不住想處理一下。”他朝著蘇黎伸出右手。

蘇黎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

高山不再說話,直接把蘇黎的左腳托起來。

蘇黎有些抗拒地想把腳挪下來,左腳穿著拖鞋,右腳穿著運動鞋,還哭花了妝,她深刻地覺得自己此刻醜到爆。

高山抓住她的小腿,不讓她動,脫掉她的拖鞋,“別動,我幫你處理一下。今晚回去還要用冰敷,明天會腫得更厲害。醫生沒跟你說過,盡量臥床休息嗎?”

醫生當然說過,可是,蘇黎有臥床休息的機會嗎?

高山解開蘇黎腳上的繃帶,一圈一圈小心地拆著,“拍片了嗎?沒有骨折吧?”

“沒有。”蘇黎想想自己好像沒表達清楚,又補了一句:“沒有骨折。”

他手上的繭子糙糙地劃過時,蘇黎輕輕一顫。被他握住的小腿,驟然有種溫暖的感覺。

露出紅腫的腳踝,高山從那個小包裏拿出一瓶白藥氣霧劑,對著蘇黎受傷的腳踝噴了一圈。

涼涼的噴霧好像緩解了疼痛,蘇黎覺得舒服多了。

高山又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卷彈性繃帶,開始輕柔仔細地為蘇黎纏上。

“謝謝,你是個醫生吧?”看著他熟稔的手法和隨車攜帶的藥和工具,蘇黎問。

“不是,不過,我學過點運動醫學。”打好繃帶結,高山擡起頭,“本來腳踝扭傷,個把月就能好的,就你這樣鬧騰,恐怕兩個月都好不了。”

蘇黎朝他翻了一個大白眼,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目光不自覺地水波瀲灩。自打成年以後,她大概就再也沒有被人這樣耐心細致地照料過。

“走吧,既然我們都被拋棄了,我請你吃頓晚飯,我們談談這兩個小家夥。”高山手一撐地,站起來。

發現高山彎下腰又要來抱自己,蘇黎慌亂成一團。這時候才認真想起來,剛才被他像抱只小貓一樣抱過來,自己這一米七五的身高,五十八公斤的體重,真是夠丟人的。蘇黎的臉漲得通紅,她使勁地搖著頭擺著雙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我自己走,麻煩你幫忙撿一下拐杖就好。”

高山也沒堅持,走過去撿起蘇黎的拐杖,掂一掂,又放到地上拄一拄,“你確定不用我那根?”

“你那根,好貴的,暴殄天物了。”蘇黎朝著他伸長手,想要盡快拿到拐杖,盡快躲到車上去,她的臉燒得實在太厲害。

把車開回龍大北區的停車場,天色已經暗下來。蘇黎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微光,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想著即將到了的晚餐和一起吃晚餐的人,蘇黎心慌慌的。

自己在高山面前真是丟盡了臉:潑婦一樣打了兩場架、被扇耳光、被襲胸、被辱罵、在墓碑前失魂落魄、在停車場崩潰大哭、腳跛、手殘、哭花了妝的臉就像小醜一樣。

拿什麽顏面去見他?

蘇黎終於還是鎖好車,拄著拐杖來到和高山約好的千禧園。這間小小的川菜館,就在龍大北區的大門右側。

高山已經到了,坐在一樓窗邊的餐桌前,看到蘇黎進來,他淺淺地說:“坐,我不熟,你點餐吧,我什麽都吃。”然後,低著頭繼續擺弄手機。

都不用看菜單,蘇黎點了自己和晨曦每次來吃都點的水煮牛肉、魚香茄子、麻婆豆腐和青菜豆腐湯,“喝點啤酒?”蘇黎忽然想喝酒。

“可以。”高山頭也不擡地說。

蘇黎有些尷尬地看著窗外,周六的傍晚,行人不再匆忙趕路,優哉游哉地沿著馬路散著步。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走進蘇黎的視線,小女孩的手上系著防走失帶,另一頭系在爸爸手上。那對夫妻說著什麽笑起來,丈夫寵溺地揉揉妻子的頭,攬住她的肩。小女孩好奇地趴在落地玻璃前看著餐館裏面,一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蘇黎。蘇黎朝她微微一笑,小女孩忽然害羞起來,笑著跑過去抱著爸爸的腿。那個父親一彎腰抱起女兒,妻子挽住丈夫的胳膊,用食指輕輕刮一下女兒的小鼻子,三個人甜甜蜜蜜地往前走了。

收回眼神,蘇黎看見高山也在看著那逐漸遠去的一家三口。

轉回頭來,高山朝著蘇黎淺淺地一笑。也就是提一提嘴角,沒有什麽笑意,眼裏都是疏離和落寞。

在這個信奉“升官發財死老婆”是中年男人三大幸事的今天,你都不知道中年喪妻對於一個中年男人來說是好還是壞。

服務員端著兩個小瓶啤酒和兩個紙杯過來,一起放在餐桌上。

高山把紙杯放回托盤裏,推一瓶到蘇黎面前,用手裏那瓶輕輕碰碰,一仰頭喝起來。

蘇黎也喝一口,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喜歡這些帶點苦澀味道的東西,比如茶、比如啤酒、比如咖啡,大概因為終生皆苦吧。

“這就是你那天說的微信吧?怎麽把你女兒的那張照片發給我?”高山把手機滑到蘇黎面前。

一個新註冊的微信號,只有一條微信團隊的信息:“歡迎加入微信。”

他是真的沒有微信,真的來自石器時代。

蘇黎打開微信二維碼,掃碼把兩個人加為好友,然後,把那張四個小朋友的自拍發給高山。

“他們真的只是朋友嗎?”菜上齊了,蘇黎為高山和自己分別打了一碗青菜豆腐湯,喝了幾口,喝不下去了,看著小碗裏的青翠的菜葉和白嫩的豆腐發著呆。

“說真話,我也不知道。先吃飯吧,人處於饑餓狀態時,是沒有辦法正確思考和解決問題的。就算不想吃,也要強制讓自己吃下去。”

道理蘇黎當然懂,可是,那種失去控制的無力感,讓她心煩意亂。不過,她還是強迫自己把那小碗飯和著菜吃光。

高山又加了兩小瓶啤酒,兩個人碰碰瓶頸默默喝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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