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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歲月從不曾憐惜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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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歲月從不曾憐惜誰

段小鋼嘆口氣,終於再次開口,“騰龍戶外俱樂部那單競爭性談判你沒去?”

蘇黎想了想,“那天下午,我要開家長會,我都準備好了,讓蘇建文去的,有什麽問題?”

“說不清楚,去了個新公司,叫晨陽圖書的,一個小姑娘,有點怪怪的,也許是我神經過敏。走吧!去吃點東西。”段小鋼一撐地站起來,對著蘇黎伸出手。

蘇黎忙不疊地抓住他的手站起來。

回去的路上,段小鋼不再悶聲不響地自顧自開車,“阿黎,我聽燕子說,你的茶葉賣得很好。”

“對啊,燕子的奸計,每個買茶葉的人,都送一份小樣,小樣都是好茶,茶葉這東西,喝過好的,差的就喝不下去了,品味越喝越高,價格越喝越貴。”

“下午茶會也在繼續嗎?”

“嗯,原來是星期五、六在幸福店,星期三、四在圓通店。”

在蘇黎的每間晨曦書院都有一個茶藝臺,午休時間,她會沏一壺好茶,和來飲茶的顧客開一個小小的下午茶讀書會,大家隨性地談談書、聊聊天。

蘇黎開第一間晨曦書院的第四年,燕子離婚,獨自帶著兩歲的兒子生活。蘇黎看她狀態很差,就哄著她一起去學她一直喜歡的茶藝。燕子索性在茶城裏開了間茶葉店,同時把茶葉放一些在晨曦書院和同德書屋裏賣。

燕子、小舞、和梅和段小鋼有時候會到蘇黎店裏坐坐,無論誰來,他們都一起吃個午飯,然後坐下來喝會兒茶,聊聊天。有熟悉的顧客來,蘇黎就邀請他們坐下來一起喝杯茶。時間久了,就成了一個固定的下午茶時間,從中午十二點半到下午兩點半的午休時間,會有顧客陸陸續續地來喝茶。一開始,大家天南地北地胡扯,後來,蘇黎覺得這樣很浪費,征求大家意見,每次選一個主題、 幾本書,固定時間地點,大家聚在一起分享、一起探討。

蘇黎曾經嘗試著把這作為一種營銷手段,送了兩個小妹去學茶藝,在兩個店都設定固定的下午茶時間。不過,學會茶藝的小妹,沒多久就跳槽或者被茶樓挖走,而且,她們基本沒有能力介入和引導讀書會。最後,還是蘇黎自己每個店每周辦兩場下午茶讀書會。

“這個星期五有嗎?”段小鋼看一眼蘇黎。

蘇黎點點頭:“嗯,市文體旅游局的小馬要來分享書香龍城活動的一些情況。”

書香龍城活動就是文體旅游局規劃在龍城所轄的每個社區、每個村鎮都設立一個開放的圖書閱覽室。

本來,這種大事也不會到晨曦書院這樣一間位於城郊結合部的小書店辦,只是,書香龍城活動的源頭是幸福路社區負責文化體育的陳姐。

幸福路社區聚集著大量的打工人群,他們的孩子放學以後通常沒有人管。那一年,發生了好幾起打工人的孩子被盜被拐賣的事件。孩子們放學後,在街上嬉戲打鬥鬧事,有孩子受傷,還出過幾臺車禍,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

陳姐就提出在社區辦一個圖書閱覽室,平常讓這些孩子放學以後來看看書,寫寫作業,在節假日和寒暑假征集一些志願者為孩子們辦幾個輔導班,舉辦一些讀書、繪畫和寫作比賽。她意見被采納,撥給她早已閑置不用、堆放雜物的社區圖書室,不過沒給她太多經費。購置完書架和課座椅,她就沒多少錢買書了。她來跟蘇黎商量,能不能把蘇黎正在處理的有些破損和汙漬的樣書以更低的價格賣給她。

蘇黎把那些書修覆好以後直接捐給了她,又從和梅和其他書商那裏搜羅來一批適合兒童的樣書,順帶捐給她一批文具。蘇黎被陳姐邀請,作為嘉賓出席了圖書室的開幕式。

市文體旅游局以此為契機,開展了募集社會力量與文體局一起協辦的“書香龍城”活動,蘇黎就是這樣跟市文體旅游局的幹事小馬認識的。

“十二點半?”段小鋼問。

“小馬一點來,你要來?”

“我來看看。”

蘇黎有些困惑,“你有什麽想法?”

段小鋼笑著搖搖頭,“阿黎,有沒有覺得這幾年生意不如前幾年好做了?”

“那還用說麽?我都關得只剩最後一間店了。”

“我這八間店,還不如你那一間店有前途。”他自嘲地笑著。

“王爺,你這是安慰我吧?我就剩這一間風雨飄搖的晨曦書院,哪能跟你的八間同德書屋比啊。”

“說是書屋,書的比例越來越少,本來就沒多少人讀書,全靠小朋友撐著。現在又被亞馬遜、當當網、淘寶網搶了大半份額,還把價壓得低低的。不止是書,其他的也一樣,以後還會更糟糕。趁現在還能出手,阿黎,我也在考慮是不是該把店鋪盤出去。”

“你要把同德書屋盤出去?要不你勻一間給我?”

“不是這種開法了,同德書屋沒前途了。”

“你這麽說,和梅姐聽見要氣死了。”

段小鋼臉上的那絲微笑忽然不見了,他默默看著前方,臉上寒霜密布,車速不知不覺地快起來。

蘇黎明白自己說錯話了,“王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有時候,夜裏,我躺在床上跟自己說,明天起來,把八間同德書屋統統關了,回大理打魚去。早上起來又打起精神上班,我知道我該關了,可是我不舍得,和梅一點一滴建起來的同德書屋。”

蘇黎這麽清楚地看見這個堅強的男人內心的痛,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剛才心疼她、憐惜她,告訴她可以依靠他的男人,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蘇黎的電話響了,蘇建文問接下來怎麽辦?“按最初的計劃,所有教輔和雜志單獨打包,樣書和庫存只有幾本的那些書打包,紙箱上寫明幸福店,其他書都進倉庫。文具禮品百貨那些,貨架上的幸福店,櫃子裏的進倉庫。”

蘇建文半天沒出聲。

“阿文,聽見了嗎?還在嗎?”

“在,姐,不是說好轉給那家人嗎?現金為王啊,貨虧一點給她都是賺的。”

“從今天那個女人的表現來看,我怕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貨給她,拿到錢不定是猴年馬月的事。全搬,我們連垃圾都不留給她。”

“姐,咱不意氣用事,你再考慮一下?犯不著鬥氣,稍微低個頭,盤給她算了。”

“我考慮好了,搬!”蘇黎有一點點惱,他說得好像是站在蘇黎的角度,怎麽總覺得他過於堅持不搬。

蘇建文是蘇黎的堂弟,也是她最老的員工,在蘇黎店裏幹了差不多八、九年。

蘇黎陪著父親回老家的時候認識他的,他是蘇黎小叔叔家最小的孩子,很得寵,蘇黎現在還記得他小時候耍賴時滿地滾的樣子。他父母托蘇黎父親介紹到店裏工作的時候,還是個十八歲的大男孩,有著蘇家人臂長腿長的高大身材,和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的立體五官。因為他,左鄰右舍的小姑娘經常有事沒事往書店裏跑。阿文也很敬業,竭盡全力地力爭做成每一單生意,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阿黎,你回幸福店,這邊的事我處理。”段小鋼把車停在圓通街的停車場,想想又補了 一句,“我會按你的意思處理的。”

蘇黎不再堅持,開著自己的吉普指南者回了幸福店。

剛到店裏,水都沒來得及喝,那個女人的電話就追來,“老板娘,所有貨,我全部留下,也不是不可能,八折給我,我就全留下。你說,這一大堆貨,你那個店雖說有二百多平米,要全搬過去,也是頭疼的事,對吧? ”

“這個不勞你操心了,我自己會處理,你不要也沒關系的,我全部搬走就完了。正好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想法全部進新貨,新店就要有新店的樣子。”

“這樣吧,我給你三千塊錢,你那個招牌就不用取下來了。白白賺個三千塊錢,你也沒什麽損失咯!”

蘇黎真是一口老血噴出來,這個女人,她的錢是鑲著金邊嗎?“別說三千,三十萬都不可能的,我的招牌是我用十多年的心血打造出來的。”

電話那邊開始氣急敗壞,“你以為你貼張破告示,說你走了,這裏的人就都跟著你去了?就不來我店裏買東西啦?你也太天真了。”

蘇黎看看旁邊,她的助理張亞正在通過QQ、微信、短信、電話通知圓通店的每一個會員:因為租約到期,我們就要關閉圓通店,懇請大家到淘寶店、幸福店繼續支持我們,請大家有時間到幸福店喝茶。大部分會員都禮貌地表達一下惋惜和同情,表示他們會繼續支持晨曦書院。關系很好的那些顧客甚至馬上聯系蘇黎,求證是不是真的。

六年前的春天,市政把園通路的行道樹全部改種成櫻花。每年三月,櫻花盛開的季節,這是全城最美的一條街。據說文體旅游局正在醞釀著,從明年開始,每年在這個街區舉報一場櫻花節。

整個三月,蘇黎幾乎都呆在圓通店,她喜歡那裏。而今天,蘇黎就要失去她的櫻花樹下的晨曦書院。

“好,我就不跟你廢話了,我約你的段王爺好好談吧!”那女人示威般說完就掛斷電話。

半夜,那個女人又打電話給蘇黎,蘇黎沒接,她執著地再次打來,蘇黎不得不直接關機。

第二天,段王爺打電話來說,他都處理好了,全部搬走,一點東西都不留給你那個女人。

末了,他說:“圓通店的工人,一個都不要留,借著關店,多發兩個月工資,讓他們都走吧。”

“可是……”

“不要心軟,昨晚,我一直在想,那個女人怎麽會找得到你的房東。你周圍的店鋪都換了好幾手租客,沒人知道那是土產公司的商鋪,土產公司的辦公樓早就賣了,現在還全賣給雲閣投資,房東的電話都換了好幾個,連大樓的物管要找房東都是通過你,對吧?沒人指點,她不可能找到房東,還有,她對你的情況怎麽了解得那麽清楚?讓他們都走吧,誰都不留。”

四天的時間裏,段小鋼和蘇黎帶著工人加班加點地幹活,10號下午搬空全部貨和貨架。晚上六點,同豪傑地產的大姐、妖嬈婦人以及物管抄清水電表後,蘇黎把鑰匙交給妖嬈婦人,徹底失去了她的晨曦書院圓通店。

蘇黎有點陰暗地想問問段小鋼,那個女人怎麽跟他談的,不過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剛才那個女人看向段小鋼的挑釁目光裏,心虛藏都藏不住,而段小鋼絲毫都不掩飾他的厭惡和鄙夷。

黃昏的圓通路上人來人往,滿街都是從城市四面八方趕來拍櫻花的人,夕陽給滿樹的櫻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蘇黎停下來拍了幾張櫻花的照片,在朋友圈裏發出一組九宮格的歲月靜好。其實,花自己開自己謝,與拍照的人何幹?時光自己流逝,歲月從不曾憐惜誰。

蘇黎開著車穿過這條開著美麗花朵的街,不遠處的天空有一輪金色的滿月,路邊的高樓上霓虹燈閃爍,前面的路上,明明滅滅的汽車尾燈串成一條紅色的長河。

蘇黎想:這麽多晚歸人,他們都在堅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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