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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給自己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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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給自己一個微笑

蘇黎再次檢查一遍包裏的東西:汽車鑰匙、大門鑰匙、手機、錢包,換上五厘米高的一字扣方跟鞋,站起身看看鏡子裏的自己:雖然畫了一個提亮膚色的裸妝,塗了比唇色略亮一個色號的唇彩,蘇黎看起來還是特別蒼白。因為工作繁忙,她總是呆在室內,皮膚本來就特別白皙。最近一段時間,她非常焦慮,睡眠很差,膚色就更加病態蒼白。

又到三月,草長鶯飛,鮮花繁茂,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樣子,這是一年裏蘇黎最喜歡的季節。然而,她辛辛苦苦經營了八年的那間書店:晨曦書院圓通店,即將灰飛煙滅,這個三月,她實在歡喜不起來。

十二年前,蘇黎在這個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開了第一間晨曦書院:位於幸福路的幸福店。那時候的蘇黎跌倒在人生的最低谷,離婚,辭職,獨自帶著一歲的女兒,衣食無著地走在人生邊緣。正是這間書店,讓蘇黎爬起來,咬緊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扛住命運給她的一輪又一輪打擊。

八年前,蘇黎又開了第二間晨曦書院:位於圓通路的圓通店。

這兩間晨曦書院對於蘇黎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安生立命的工作,那是她的支柱,甚至是她的命,背靠著晨曦書院,她無所畏懼。她無法想象,如果沒有晨曦書院,今天會是什麽樣子的。

蘇黎以為憑借這兩間書店和在房價上漲初期買下的幾套房產,她能穩穩地躋身於城市中產階級的行列,以為只要努力工作,無論生活給她怎樣的打擊,她至少能保證家人衣食無憂,不會在金錢的問題上太艱難。

然而,命運之神翻手雲覆手雨,總在你毫無防備之時,隨意地將你掀翻,踩踏在地,取走你生命裏最珍愛的人或物,從不憐惜。

這個月十號,晨曦書院圓通店的租房合同到期,房東不同意蘇黎續租這間商鋪,她不得不關了她的這間晨曦書院,把商鋪騰空讓給那個拿到租房合同的妖嬈婦人。

蘇黎也試圖在附近找一間合適的商鋪搬過去,畢竟八年來積累的客源、口碑和聲譽,她不舍得放棄。可是,從二月二十五日那個女人拿著租房合同來找她示威,一直到今天:三月三日,蘇黎都沒能在附近找到願意出手的商鋪,她大概只有關門一條路可以走了。

昨夜,蘇黎仔細看了圓通店的財務報表。去年全年,圓通店有兩百多萬的銷售,除去房租、人工、稅收和各種亂七八糟的經營費用,有十多萬的純利,能夠支付母親的住院費用中,那些醫保不能報銷的日常護理和醫療費用的一半。現在,蘇黎即將失去這筆收入。

從二月二十五號開始,借著小學訊開學季,蘇黎安排圓通店做除特價品外的全店八折促銷,通過讓利,多消化一些庫存,免得搬起來太辛苦。打折的效果還是很明顯的,畢竟對於普通人而言,能省一點是一點,每個人都不容易。

也是從二月二十五日開始,那個四十多歲的妖嬈婦人就每天穿著各種紅色的緊身裙在店裏轉來轉去,手裏拿個鋼卷尺,這裏量一下,那裏比劃一下,很是紮眼。蘇黎試圖讓她出去,她就大聲嚷嚷,“還有往外趕顧客的,難怪你生意做不下去倒閉了。”

想想也沒幾天了,店裏人又多,蘇黎不想與她起糾紛,只能選擇無視她。

今天下午,蘇黎要去給女兒開家長會。不想到店裏看那個辣眼睛的女人,蘇黎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上午去醫院看媽媽,下午去開家長會。

蘇黎的女兒蘇晨曦在龍城最好的中學龍大附中念初二,她們租房住在龍大北區的教職工小區,步行到蘇黎媽媽文秀住院的龍大醫學院附屬醫院康覆中心只要十分鐘。

文秀的擴張性心肌炎和阿茲海默癥越來越嚴重,去年,在一次嚴重心臟衰竭之後,蘇黎聽從醫生的建議,讓她長期住在康覆中心。

出門前,蘇黎給鏡子裏的自己一個微笑,生活越是要把你碾碎,你越是要對自己微笑,不然怎麽對抗這個世界滿滿的惡意?

下午,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晨曦書院受邀參加騰龍戶外俱樂部的一單圖書采購競爭性談判。

上學期末,因為文秀感冒發燒,狀態不太好,蘇黎在醫院裏陪著媽媽,沒有去參加蘇晨曦的家長會。今天,權衡了一下,蘇黎決定安排圓通店的店長蘇建文去參加談判,而自己去開晨曦的家長會。

她一邊往康覆中心走,一邊給蘇建文打電話,一是提醒他,二是交代一下註意事項。

蘇黎還沒走進病房,就看見媽媽在發脾氣。她不吃護工餵她的粥,對著大門外使勁大聲喊著:“老蘇,老蘇!”

蘇黎走到床邊喚一聲“媽!”,接過護工手裏的飯碗,“陳姐,我來餵。”

“你爸呢?我生病了,他都不來看我。”文秀怒氣沖沖地看著蘇黎。

蘇黎鼻子一酸,眼睛脹脹地難受。她低頭閉上眼睛,壓一壓自己的情緒,再擡頭柔聲對媽媽說:“媽,來,先吃飯。我爸今天忙,你先吃飯,他說你吃完飯,他就會來了。”

文秀半信半疑地對著蘇黎伸過頭,她張開嘴,“啊!”

碗裏的紅棗粥溫溫的,是媽媽喜歡吃的,蘇黎舀了一勺放進媽媽口中。她知道,吃完飯,再找點事陪媽媽一起做,媽媽會忘掉這個念頭。

媽媽的主治醫生楊醫生說,相較於她致命的擴張性心肌炎,阿茲海默癥算不得什麽,讓她保持心平氣和,不增加心臟負擔才是第一位的。

這樣的謊言,蘇黎已經不記得自己說了多少次,她有時候甚至覺得,事情就是這樣的,父親只是在忙,下一刻,他就會出現在病房門口。其實,父親三年前就患肺癌去世了,那個用他整個生命愛文秀、愛蘇黎、愛蘇晨曦的男人,已經永遠離開她們。在他生命的最後那段時間裏,他總是用充滿愧疚的眼神看著家人,他無數次跟蘇黎說:“黎黎,爸爸真沒用,沒有辦法照顧媽媽、你和曦曦了,爸爸只能把媽媽和曦曦交給你,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她們。”

“對不起,爸,我沒照顧好媽媽。”蘇黎在心裏苦澀地說。

今年以來,文秀的記憶力越來越差,她已經不記得蘇鴻早已去世三年,她總是憤怒於那個寵她愛她不讓她吃一點點苦的男人一直不來看她。有時候,她又像一個為情所困的小女孩一樣,怯怯地哭著問蘇黎:“阿黎,是不是我生病了,變得那麽醜,老蘇不要我了?”

她也並不是總這麽溫順,在她的狂躁期,她會自殘,亂砸東西,大哭大鬧,歇斯底裏地罵蘇鴻,罵蘇黎。那時候,醫生會讓護士給她戴上束縛手套,把她固定在病床上,給她註射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那種時候,蘇黎總是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墻角坐著,心裏一遍一遍地說:“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吃完早飯,蘇黎用紙巾擦幹凈文秀嘴角的粥,“媽,櫻花開了呢,我帶你下去看櫻花。”

“好啊,好啊!”文秀高興得像個孩子,“我們要照相吧,每年櫻花開我們都要照相的,我這樣好看嗎?”她不安地摸摸自己頭發,又拉拉領子。

蘇黎拿出一件羊毛開衫套在媽媽的病號服上,幫她梳理為了便於照顧而剪短的頭發,想想,又拿出自己的唇彩塗在媽媽薄薄的烏紫的嘴唇上,“好了,美美的,我們下樓去。”

為媽媽穿好鞋,蘇黎把她扶到輪椅上,慢慢推著,下樓來到院子裏。

康覆中心的院子裏種滿櫻花樹,滿園夢幻般的粉色花朵,讓蘇黎覺得置身夢境一般不真實,總感覺下一次睜開眼睛,迎接她的是滿目瘡痍。

站在櫻花樹下拍照時,文秀像一個小姑娘一樣羞澀地笑著。蘇黎把自己臉貼著媽媽的臉,連拍了好多張自拍。回去打印出來,這些照片能讓媽媽忘掉那些悲傷,讓她高興好一陣子呢。

蘇黎推著媽媽在櫻花樹下慢慢走著,和她一起絮絮地聊著被她混在一起的自己和蘇黎以及晨曦小時候的事,時不時停下來拍幾張照片。

送媽媽回到病房躺下,蘇黎走進醫生辦公室,楊醫生剛好在,“楊醫生,我媽媽的腳好像又有點水腫啊!”

楊醫生嘆口氣,“我知道,我已經安排給她治療了,不過,她的情況你也要有所準備,晚期擴心病人就是這樣,反反覆覆地心衰、搶救、心衰、搶救……然後,某一次嚴重的心臟衰竭之後,再也搶救不過來。”

蘇黎不知道自己有多感謝楊醫生,他直截了當地告訴蘇黎,晚期擴心病人唯一有效地治療方法是心臟移植,阿茲海默癥是退行性疾病,目前無藥可治。對於文秀,以目前的科技,任何藥物都是維持,楊醫生盡量不給文秀上那些醫保不能報的昂貴進口藥。

“有匹配的心源了嗎?”自從楊醫生說,擴心病人唯一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心臟移植,蘇黎總幻想著有一天楊醫生高高興興地對自己說:“蘇黎,有匹配的心源了。”

楊醫生搖搖頭,“你媽媽一直在等待移植名單上,有匹配的心源,我們會馬上給她做手術。不過,你也知道,你媽媽的血型:RH陰性AB型,是非常稀有的血型,這個血型的心臟,哎!”

蘇黎也明白希望渺茫,但是她還是在自己銀行卡上放著五十萬元的活期時刻等待著。還不夠,楊醫生說前前後後的治療費用,至少要準備一百萬元,還有其他後續費用。她每個月都把當月的利潤結餘打到那張卡上,她還讓中介把自己那套地鐵站旁邊的七十平米小高層掛牌出售。可是,媽媽一天一天衰弱,匹配的心源卻不知在哪裏。

一個人站在櫻花樹下,蘇黎覺得自己就像一片墜落的花瓣,在風中飄搖著,不能返回熟悉的枝頭,也無法沈入安穩的大地。蘇黎想,自己前世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不然,上天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懲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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