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親密的愛人（原心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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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親密的愛人（原心結局）
第二年，原心和王錳的戀愛進入到了一種全新狀況裏，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麽波瀾，但又感覺無法更進一步的意思，原心最大的感覺是，王錳一直在配合自己，很少有情緒，她知道對方很愛自己，但那種“配合感“非常非常的明顯。
她一直被這種情緒罩頭，說不清道不明，甚至懷疑是自己太矯情，直到某天夜晚，她突然刷到了一個抖音，是“我第一次真正愛你，是一起躺在床上舔舐彼此傷口”她猛地就明白了，他們做了所有戀愛情侶該做的事情，但王錳從來沒有“袒露”過自己。
王岐山去世後王媽就來了北京，在王澍身邊生活。王澍離婚後王媽反倒不再像以前那麽緊緊扒著他，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有兒媳婦的時候恨不得招兵買馬去和兒媳婦吵架，但是當兩個人真正分開，王媽又給王澍很多空間，希望他能開始新的感情生活。她把重心轉移到了王錳身上，push他結婚，認為人就是要靠結婚定下來，還沒有人告訴她原心是孤兒。原心見過她和沈情情打架，所以摸準了王媽是那種順毛就會得寸進尺的人，一定近則生矛盾；於是每次王媽來看王錳，她都找借口出去。戀愛這兩年裏，不出她所料，王媽完全沒有像挑剔沈情情那樣挑剔她。
畢竟大多數人都是想要試探別人底線的賤皮子。
所以原心也明白了，為什麽王錳不會和別人袒露心扉，是因為王媽的行為有時候很像一個話劇演員，說話時激昂腔調，喜歡說自己的不容易，她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她需要兒子們給她提供情緒價值、找到她存在感，以至於孩子們一直在配合母親，沒有學過如何袒露自己這一課。
王錳家樓下有一座連鎖超市，兩個人經常手拉手一起去買菜，超市常年有滿減活動，所以原心買了很多漂亮的環保袋，每次出門都會和王錳一人背一只，以確保不在買袋子上花額外的錢。
北京的春天柳絮紛飛，原心有點哮喘，於是早春就戴上了巨大的防曬口罩。兩個人這天進入超市的時候，發現麒麟瓜已經上市了，王錳抱著一個麒麟瓜，往自助結賬機那走。
排隊的時候原心還在問王錳，晚上要不要吃清炒豌豆尖，王錳說行啊，再燉個排骨湯。
兩個人正說著呢，自助結賬出口突然就被攔住了，工作人員拉著繩子站在外面，大大咧咧地說“我們丟東西了，你們別走啊。”
原心有點納悶，王錳就順勢把瓜放到了自助櫃機上，然後工作人員過來，一個一個要翻包。邊翻邊說“我們有一個顧客丟了條項鏈，現在正去查監控，大家稍微等會兒”
前面幾個顧客都老老實實地等著被翻，只有原心捂著包，說“等你們查完監控再說。”說完這話，原心一回頭，發現王錳已經乖乖把包敞開了，讓對方翻。
原心瞬間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就把包口拉緊了。“我們不讓翻。”
王錳還有點詫異，小聲問“你咋了？”
原心這麽一鬧，群眾裏有幾個人開始反抗了，工作人員也沒辦法，就搬著張凳子開始嗑瓜子，大概半個小時，大家開始怨聲載道，又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有人過來，說項鏈找到了，掉在結賬臺的收銀縫兒裏了。
於是工作人員握著那一小把瓜子從躺椅上站起來，告訴大家“行嘞，大家走吧，耽誤大家時間了哈。”
大家都要往外走，只有原心把帆布袋往王錳懷裏一撇，站起來走向那個工作人員。
“你在跟誰說話？”原心問。
工作人員楞了“跟你們啊，查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我們的時間被耽誤了，你現在，必須，給我們，所有人，都道一個歉。”
王錳在身後，看著原心張牙舞爪的樣子。
-
第二天王錳正在工位上寫代碼，hr就找了過來。
hr指著手機裏的視頻問王錳“這個視頻裏是你嗎？”
王錳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正是昨天原心鬧超市的場面，王錳點點頭。“是我。”
hr又翻出幾條微博，給王錳看。
“現在有人扒到你頭上了，連你的公司都扒出來了，這個影響非常不好，你和你的女朋友應該解決一下。”
微博上寫，XX廠高級程序員和女朋友因為偷東西大鬧超市，第二張圖還煞有介事地po了項鏈圖。
“這些事情都是假的，當時他們誣陷顧客偷東西，且態度十分不好，我女朋友氣不過就說了句，現在是惡意p圖。”
“那就要講清事實，說你們沒錯。總裁辦那邊已經在關註這件事情了，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給你們提供法律支持。“
-
王錳回家的時候，原心狂刷微博在客廳踱步，看到他開門直接問“你們公司找你了沒？”
王錳說找了。
原心又問“那你說清楚了嗎？”
王錳點頭，原心舒了口氣。
王錳突然問。“為什麽當時那麽多人都不出頭，就你非要站出去，和人家吵架？”
原心非常詫異，看著王錳“所以你是在指責我嗎？難道做錯事情的，是我嗎？我是偷了項鏈了，還是拿繩子把大家圍起來了？來來往往那麽多人，我們一群人像動物一樣被圍起來，然後散場時候說一句行了走吧，就可以嗎？”
王錳說“我就是覺得，...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事？不至於鬧到這一步”
原心把手機鎖上，走到王錳面前，非常堅定地說“我告訴你，如果小事都不站出去，那大事的時候，你也不可能站出來，我這個人就是一直都不能受委屈。”
王錳很納悶，說“怎麽你上升到價值觀呢，這就是一個小事啊。”
“被誤解，被不尊重，對我來說絕對不是小事。”
王錳覺得他們溝通的驢唇不對馬嘴，只得悶悶地說“hr說法律部的人會幫我們澄清。”
原心卻不依不饒，看著王錳說“我問你，你真的覺得我有問題嗎？”
王錳說“我不是覺得你有問題，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很小的事情，不值得我們浪費時間。”王錳說完這話就低頭開始找拖鞋。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更討人厭。”原心問。
王錳一瞬間楞住，找到的拖鞋扔到地方的聲音也大了點。“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不是天生有優越感，認為小事都不應該勞你費心？”
王錳心頭飄過一個大大的草，認為原心實在是想的太多了....
王錳說“這個問題略過好吧？我們現在應該冷靜一下，不聊這個了。”
原心走過去，一腳踢開王錳的拖鞋，說“王錳，你今天不要在家住了。”
王錳又不知道說啥，只得又開始穿鞋，原心看他慢吞吞的穿鞋，越想越氣，等他穿好鞋後，直接打開門把他推了出去，然後咣當關上了門。
王錳站在外面敲門“好歹給我拿個睡衣吧？”
無人回應，王錳還想再說點啥，又不知道說什麽，手機恰好響了，微信那頭是王澍，王澍問“今天你女朋友不可能讓你回家住了，來哥這吧。”
王錳更摸不清楚頭腦了。
-
這兩天，王錳都處在一個愚鈍的狀態裏，尤其是當王澍說原心不能讓他回家時，王錳都想查查是不是家裏安了攝像頭。
按密碼打開王澍家門的時候，王錳一眼就看到了島臺上正醒著的紅酒，王錳把頭盔放到玄關，問他哥“哥，你咋知道原心不讓我回家？”
王澍坐在沙發上一個回頭，努嘴向紅酒。“邊喝邊說，醒早了，要變醋了。”
王錳說“我不喝，等會還得騎車，我去公司附近的酒店住。”
王澍說“放心喝吧，明天你們公司不能讓你去上班。”
王錳說“為什麽？”
王澍說“你這女朋友，真是找對了啊！這幾天你就住這。”
餐桌上放著一堆拆開袋子的鴨脖子。王澍一邊給王錳倒酒一邊說“其實我之前還對原心這個孤兒的身份有點抵觸，認為以後結婚了你們會非常辛苦，但是現在，我想開了。”
王錳更納悶了“哥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王澍又指了指王錳身後，說“那瓶貴酒你過幾天帶給原心，就說是我送她的。”
王錳回過頭，發現王澍指的是酒櫃最中心那瓶，他記得當時王澍收到的時候告訴他這瓶酒的收藏價值上了十萬。
王錳說“太貴了，她不能喝。”
王澍說“喝不喝不重要，這是我的態度問題，她收下就行了。”
坐下後，王錳果然收到了hr的短信，讓他這段時間先不要上班了。
王澍看他表情的變化，問“是你領導吧？”
王錳越來越納悶“你怎麽知道？”
王澍說“我當老板的啊，員工出現問題，我肯定會讓他先停職，解決清楚再說。”
王錳開始喝酒“是不是再鬧下去...我工作都沒有了。”
王澍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王錳“工作不是一輩子的事，但找老婆是一輩子的事情，她能在小事上出頭，意味著她正義感很足，而且有我在，你還怕你會在北京失業啊？”
王錳不說話，繼續喝。
王澍說“你從小就是太不愛說話，所以總在事情上吃虧。”
“我吃過虧嗎？”
王澍很詫異“你是記性不好吧你，你吃的虧還少嗎，要不是我是你哥，你現在都會被欺負成問題少年，小學時候大家都喜歡欺負學習好的啊，你忘了？”
王錳仔細想了很久，都沒想起來。
王澍伸出手，敲了敲王錳的頭。“忘了也挺好。”
-
超市事件愈演愈烈，公司在淩晨發布聲明，說王錳這件事情在調查，調查期間被停薪留職了，原心立刻坐不住了，發了個微博開始講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情，網友們順藤摸瓜，好幾個當時的顧客都站出來，說原心和王錳沒偷東西，有問題的確實是超市方。
王澍本來就有點喝多了，看到微博後一個箭步竄到了次臥，靠在門邊和躺在床上的王錳說“哥就是希望你能過得好，哥看到有人這麽護著你，哥真得很開心。”
王錳沒經歷過這種柔軟的時候，他人生第一次袒露心扉是和原心告白，而且，在他記憶裏王澍已經是一棵成長完的參天大樹，他根本沒有看到過這棵樹抽出過嫩芽，現在算一次。
王錳就躺在床上裝睡，不說話，回避這種感性時刻。
王澍又說“別裝睡啊，不要像哥這樣，明知故錯，要學會低頭，喜歡一個人，就要學會叫她寶寶！”
王錳還是不起來，繼續裝睡。
王澍開始喃喃自語“你小子...還真睡著了。”
然後他很小聲很小聲很小聲地關上了王錳的房門，王錳就看著眼前那個光柱越收越小，直至完全漆黑。
王錳拿出手機，給原心發“我明天可以回家嗎？”
原心那邊反覆正在輸入，最後回一句“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王錳說“我知道錯了。”
“哪裏錯了？”
“做人要有正義感。”
“正義感是其次，其一是做人要珍惜自己，圈好自己的領地。”
“嗯嗯！”
“那現在就回來吧。”
“我喝酒了，不能騎車。”
“在哪個酒店，我去找你。”
“我在王澍這。”
“哥戀愛了沒？情情姐還旁敲側擊問我。”
“沒有聽他說。”
“那你感覺呢？”
“感覺沒有，他好像還喜歡沈炎炎。”
“你還能觀察出這個？”原心還發了個震驚的表情。
“我說喝酒了，你怎麽不問為什麽。“
“我就不問。”
王錳覺得特別奇妙，他們戀愛後一直住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聊點天，但這種吵了架分開聊微信的時候還是第一次。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你想吃什麽早餐啊？”
原心還沒回。
王錳又發了一個“寶寶。”
王錳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原心緩緩地，打過來一個問號。
-
23年的清明節趕上了一個閏二月，北京的街道是不興燒紙的，不能像他們在老家的時候，找個十字路口畫個圈就開始點火，王錳從小就是唯物主義者，和原心說很討厭這些封建迷信。
每一個日子都有講究，從頭七到七七，把他折騰個夠嗆，找路口燒紙，被開著小車的城管掛著音響攆來攆去。
原心提前提醒王錳，第一個二月前就要燒紙，等到真的清明，已經是有點晚了，也許那邊已經不夠錢花了。
原心只是隨便提提，她沒覺得王錳真的會聽，王錳一直都太相信科學了，但王錳卻煞有介事地去王澍那取了車，背著一後備箱的陰鈔開始找“送錢”地。兩個人最後在北京偏僻地找到了一個有過火燒痕跡的十字路口，原心立刻說“就在這吧，我們一起。”
燒完已經是傍晚了，於是決定一起在外面住一晚上，找酒店的時候才發現附近的酒店全訂滿了，王澍愛露營，車後備箱有帳篷，兩個人就近找了個草坪開始搭帳篷，等躺下的時候，才發現帳篷是能看到天頂的，郊區空氣好，星星也很明顯。
兩個人並排躺著，王錳突然就開始和原心聊天。
“原來我哥還挺熱愛生活的，我一直以為他心裏只有工作。”
“好像他離婚後松弛了很多，之前看他的時候感覺他心裏確實有好多工作。”原心說。
“他從小就這樣嗎？”原心突然問了一句。
王錳看著天頂的星星，想了很久，緩緩才開口。
“我不知道哥哥是怎麽長大的，我出生的時候哥哥就去鎮裏上學了，我考初中那年，我哥去上大學了，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我們家這邊經常沒有信號打不通電話。小升初的那個升學考試，我發了高燒，考得很差很差，按成績只能進一個很普通的中學，我爸爸就帶著我去求人，說我們家孩子聰明認學，如果他不去最好的中學，以後我們市就會失去一個北大的苗子。然後我爸讓我出去買啤酒給他們，我回去的時候，從門縫裏看到酒氣熏天的校長和我爸爸說，那你簽字畫押唄，他們撕下一張點菜單，讓我爸爸簽字畫押。”
“我爸真的就那麽做了，他那麽要面子的一個人，說，只要再給我小兒子一次機會，他以後絕對是不同凡響的。”
“他小時候沒有有讀書的機會，但是他看書過目不忘。他要讀初中的時候，我爺爺去世了，他必須接替我爺爺去管羊群，我奶奶只有一米四，還是小腳，如果他不去趕羊，他和姑姑們都要餓死。”
“我知道的那些片段，都聽得我爸爸很深很深的後悔，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長大的。我哥哥沒辦法放棄原生家庭是因為我爸爸說人和羊一樣，是群居動物，每個家族都要有自己的領頭羊，他希望我哥哥要學會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王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就是當年那個粉色的、劣質的點菜單，上面的字跡都快看不清，折痕太久，邊緣起了飛沫，看不出是什麽字，能到的是錳和岐山這幾個字，這張單子是葬禮時候校長給他的。
王錳說“我本來是想燒給他的，突然忘記了。”
原心接過來，仔細的看。
王錳又說”啊，本來是要聊哥的，一不小心就聊到爸爸了。“
原心說“我有時候也會想爸爸。他剛去世的時候，留了一筆錢給我，大多數錢都被我拿去搞封建迷信了，因為我想知道，他們過的好不好。八字、奇門、甚至是通靈，都試過，每次我只會問一個問題，就是，爸爸你走的時候疼不疼，每個人的回答都是不疼。”
王錳伸出手，握住了原心的手。
“但我不信，爸爸是一個耐疼力很差的人，小時候切了個傷口都要哼半天。”
王錳說“未必是通靈失敗，只是爸爸不想告訴你他很疼。”
原心點頭，問王錳“你知道紫薇嗎？”
王錳說“還珠格格那個紫薇啊？”
原心嘆了口氣，說“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屬於你的十二宮裏落上了不同的星星，這樣的組合就是你的紫薇盤，這些星星決定著你一生的大方向，星星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每十年都在流動，決定你的天、月、年、小限的走向。”
“那多無聊啊，豈不是一輩子看著一個盤就知道了。”王錳這才恍然大悟。
“也許我們會在八十歲死掉，但那些星星仍然在天上流動，你這個人不在了，但你的星星們還在，如果你想要找的話，可以往後推很多年。我們每個人，說到底都只是一盤星列組合，我們離開後，專屬於我們的星列組合卻沒有放棄，他們在天上繼續變幻著，變幻新的方向，像你永遠沒有消失過一樣。
“這很天文學。”王錳說。
“是啊。還有點浪漫。”原心說。
“我那時候每次想我爸就去看他的紫薇盤，想如果他活著，在這一年他會經歷什麽樣的事情，有一年他會有災禍，有一年他會有桃花，還有一年他會有點小氣但很開心，我想那一年也許是我結婚了，他要給我嫁妝，要為我收支衡量，所以會有點小氣。”
“哪一年？”王錳突然問了一句。
“不告訴你。”
王錳突然伸出手抱住原心，兩個人這一刻像一起取暖的人，在帳篷裏用唯物主義的方式搞封建迷信。
頭上突然劃過了一顆火流星。
兩個人猛地楞住，然後扭頭看彼此。
“我在做夢嗎？”
“不是，不是！“
“我們居然看到了火流星耶！在北京。”
“是的。”
原心坐起來，伸出手，許了一個願望，願望當然不是大富大貴，對她和王錳這種失去過至親的人來說，能在平凡的日子裏擁有時刻感知幸福的能力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在這常出亂的世間，人生偶有變故，但找到親密的愛人，能無所顧忌地袒露彼此的傷口，就已經是上上乘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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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原心和王錳的戀愛進入到了一種全新狀況裏，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麽波瀾，但又感覺無法更進一步的意思，原心最大的感覺是，王錳一直在配合自己，很少有情緒，她知道對方很愛自己，但那種“配合感“非常非常的明顯。
她一直被這種情緒罩頭，說不清道不明，甚至懷疑是自己太矯情，直到某天夜晚，她突然刷到了一個抖音，是“我第一次真正愛你，是一起躺在床上舔舐彼此傷口”她猛地就明白了，他們做了所有戀愛情侶該做的事情，但王錳從來沒有“袒露”過自己。
王岐山去世後王媽就來了北京，在王澍身邊生活。王澍離婚後王媽反倒不再像以前那麽緊緊扒著他，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有兒媳婦的時候恨不得招兵買馬去和兒媳婦吵架，但是當兩個人真正分開，王媽又給王澍很多空間，希望他能開始新的感情生活。她把重心轉移到了王錳身上，push他結婚，認為人就是要靠結婚定下來，還沒有人告訴她原心是孤兒。原心見過她和沈情情打架，所以摸準了王媽是那種順毛就會得寸進尺的人，一定近則生矛盾；於是每次王媽來看王錳，她都找借口出去。戀愛這兩年裏，不出她所料，王媽完全沒有像挑剔沈情情那樣挑剔她。
畢竟大多數人都是想要試探別人底線的賤皮子。
所以原心也明白了，為什麽王錳不會和別人袒露心扉，是因為王媽的行為有時候很像一個話劇演員，說話時激昂腔調，喜歡說自己的不容易，她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她需要兒子們給她提供情緒價值、找到她存在感，以至於孩子們一直在配合母親，沒有學過如何袒露自己這一課。
王錳家樓下有一座連鎖超市，兩個人經常手拉手一起去買菜，超市常年有滿減活動，所以原心買了很多漂亮的環保袋，每次出門都會和王錳一人背一只，以確保不在買袋子上花額外的錢。
北京的春天柳絮紛飛，原心有點哮喘，於是早春就戴上了巨大的防曬口罩。兩個人這天進入超市的時候，發現麒麟瓜已經上市了，王錳抱著一個麒麟瓜，往自助結賬機那走。
排隊的時候原心還在問王錳，晚上要不要吃清炒豌豆尖，王錳說行啊，再燉個排骨湯。
兩個人正說著呢，自助結賬出口突然就被攔住了，工作人員拉著繩子站在外面，大大咧咧地說“我們丟東西了，你們別走啊。”
原心有點納悶，王錳就順勢把瓜放到了自助櫃機上，然後工作人員過來，一個一個要翻包。邊翻邊說“我們有一個顧客丟了條項鏈，現在正去查監控，大家稍微等會兒”
前面幾個顧客都老老實實地等著被翻，只有原心捂著包，說“等你們查完監控再說。”說完這話，原心一回頭，發現王錳已經乖乖把包敞開了，讓對方翻。
原心瞬間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就把包口拉緊了。“我們不讓翻。”
王錳還有點詫異，小聲問“你咋了？”
原心這麽一鬧，群眾裏有幾個人開始反抗了，工作人員也沒辦法，就搬著張凳子開始嗑瓜子，大概半個小時，大家開始怨聲載道，又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有人過來，說項鏈找到了，掉在結賬臺的收銀縫兒裏了。
於是工作人員握著那一小把瓜子從躺椅上站起來，告訴大家“行嘞，大家走吧，耽誤大家時間了哈。”
大家都要往外走，只有原心把帆布袋往王錳懷裏一撇，站起來走向那個工作人員。
“你在跟誰說話？”原心問。
工作人員楞了“跟你們啊，查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我們的時間被耽誤了，你現在，必須，給我們，所有人，都道一個歉。”
王錳在身後，看著原心張牙舞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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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錳正在工位上寫代碼，hr就找了過來。
hr指著手機裏的視頻問王錳“這個視頻裏是你嗎？”
王錳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正是昨天原心鬧超市的場面，王錳點點頭。“是我。”
hr又翻出幾條微博，給王錳看。
“現在有人扒到你頭上了，連你的公司都扒出來了，這個影響非常不好，你和你的女朋友應該解決一下。”
微博上寫，XX廠高級程序員和女朋友因為偷東西大鬧超市，第二張圖還煞有介事地po了項鏈圖。
“這些事情都是假的，當時他們誣陷顧客偷東西，且態度十分不好，我女朋友氣不過就說了句，現在是惡意p圖。”
“那就要講清事實，說你們沒錯。總裁辦那邊已經在關註這件事情了，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給你們提供法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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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錳回家的時候，原心狂刷微博在客廳踱步，看到他開門直接問“你們公司找你了沒？”
王錳說找了。
原心又問“那你說清楚了嗎？”
王錳點頭，原心舒了口氣。
王錳突然問。“為什麽當時那麽多人都不出頭，就你非要站出去，和人家吵架？”
原心非常詫異，看著王錳“所以你是在指責我嗎？難道做錯事情的，是我嗎？我是偷了項鏈了，還是拿繩子把大家圍起來了？來來往往那麽多人，我們一群人像動物一樣被圍起來，然後散場時候說一句行了走吧，就可以嗎？”
王錳說“我就是覺得，...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事？不至於鬧到這一步”
原心把手機鎖上，走到王錳面前，非常堅定地說“我告訴你，如果小事都不站出去，那大事的時候，你也不可能站出來，我這個人就是一直都不能受委屈。”
王錳很納悶，說“怎麽你上升到價值觀呢，這就是一個小事啊。”
“被誤解，被不尊重，對我來說絕對不是小事。”
王錳覺得他們溝通的驢唇不對馬嘴，只得悶悶地說“hr說法律部的人會幫我們澄清。”
原心卻不依不饒，看著王錳說“我問你，你真的覺得我有問題嗎？”
王錳說“我不是覺得你有問題，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很小的事情，不值得我們浪費時間。”王錳說完這話就低頭開始找拖鞋。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更討人厭。”原心問。
王錳一瞬間楞住，找到的拖鞋扔到地方的聲音也大了點。“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不是天生有優越感，認為小事都不應該勞你費心？”
王錳心頭飄過一個大大的草，認為原心實在是想的太多了....
王錳說“這個問題略過好吧？我們現在應該冷靜一下，不聊這個了。”
原心走過去，一腳踢開王錳的拖鞋，說“王錳，你今天不要在家住了。”
王錳又不知道說啥，只得又開始穿鞋，原心看他慢吞吞的穿鞋，越想越氣，等他穿好鞋後，直接打開門把他推了出去，然後咣當關上了門。
王錳站在外面敲門“好歹給我拿個睡衣吧？”
無人回應，王錳還想再說點啥，又不知道說什麽，手機恰好響了，微信那頭是王澍，王澍問“今天你女朋友不可能讓你回家住了，來哥這吧。”
王錳更摸不清楚頭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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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王錳都處在一個愚鈍的狀態裏，尤其是當王澍說原心不能讓他回家時，王錳都想查查是不是家裏安了攝像頭。
按密碼打開王澍家門的時候，王錳一眼就看到了島臺上正醒著的紅酒，王錳把頭盔放到玄關，問他哥“哥，你咋知道原心不讓我回家？”
王澍坐在沙發上一個回頭，努嘴向紅酒。“邊喝邊說，醒早了，要變醋了。”
王錳說“我不喝，等會還得騎車，我去公司附近的酒店住。”
王澍說“放心喝吧，明天你們公司不能讓你去上班。”
王錳說“為什麽？”
王澍說“你這女朋友，真是找對了啊！這幾天你就住這。”
餐桌上放著一堆拆開袋子的鴨脖子。王澍一邊給王錳倒酒一邊說“其實我之前還對原心這個孤兒的身份有點抵觸，認為以後結婚了你們會非常辛苦，但是現在，我想開了。”
王錳更納悶了“哥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王澍又指了指王錳身後，說“那瓶貴酒你過幾天帶給原心，就說是我送她的。”
王錳回過頭，發現王澍指的是酒櫃最中心那瓶，他記得當時王澍收到的時候告訴他這瓶酒的收藏價值上了十萬。
王錳說“太貴了，她不能喝。”
王澍說“喝不喝不重要，這是我的態度問題，她收下就行了。”
坐下後，王錳果然收到了hr的短信，讓他這段時間先不要上班了。
王澍看他表情的變化，問“是你領導吧？”
王錳越來越納悶“你怎麽知道？”
王澍說“我當老板的啊，員工出現問題，我肯定會讓他先停職，解決清楚再說。”
王錳開始喝酒“是不是再鬧下去...我工作都沒有了。”
王澍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王錳“工作不是一輩子的事，但找老婆是一輩子的事情，她能在小事上出頭，意味著她正義感很足，而且有我在，你還怕你會在北京失業啊？”
王錳不說話，繼續喝。
王澍說“你從小就是太不愛說話，所以總在事情上吃虧。”
“我吃過虧嗎？”
王澍很詫異“你是記性不好吧你，你吃的虧還少嗎，要不是我是你哥，你現在都會被欺負成問題少年，小學時候大家都喜歡欺負學習好的啊，你忘了？”
王錳仔細想了很久，都沒想起來。
王澍伸出手，敲了敲王錳的頭。“忘了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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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事件愈演愈烈，公司在淩晨發布聲明，說王錳這件事情在調查，調查期間被停薪留職了，原心立刻坐不住了，發了個微博開始講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情，網友們順藤摸瓜，好幾個當時的顧客都站出來，說原心和王錳沒偷東西，有問題的確實是超市方。
王澍本來就有點喝多了，看到微博後一個箭步竄到了次臥，靠在門邊和躺在床上的王錳說“哥就是希望你能過得好，哥看到有人這麽護著你，哥真得很開心。”
王錳沒經歷過這種柔軟的時候，他人生第一次袒露心扉是和原心告白，而且，在他記憶裏王澍已經是一棵成長完的參天大樹，他根本沒有看到過這棵樹抽出過嫩芽，現在算一次。
王錳就躺在床上裝睡，不說話，回避這種感性時刻。
王澍又說“別裝睡啊，不要像哥這樣，明知故錯，要學會低頭，喜歡一個人，就要學會叫她寶寶！”
王錳還是不起來，繼續裝睡。
王澍開始喃喃自語“你小子...還真睡著了。”
然後他很小聲很小聲很小聲地關上了王錳的房門，王錳就看著眼前那個光柱越收越小，直至完全漆黑。
王錳拿出手機，給原心發“我明天可以回家嗎？”
原心那邊反覆正在輸入，最後回一句“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王錳說“我知道錯了。”
“哪裏錯了？”
“做人要有正義感。”
“正義感是其次，其一是做人要珍惜自己，圈好自己的領地。”
“嗯嗯！”
“那現在就回來吧。”
“我喝酒了，不能騎車。”
“在哪個酒店，我去找你。”
“我在王澍這。”
“哥戀愛了沒？情情姐還旁敲側擊問我。”
“沒有聽他說。”
“那你感覺呢？”
“感覺沒有，他好像還喜歡沈炎炎。”
“你還能觀察出這個？”原心還發了個震驚的表情。
“我說喝酒了，你怎麽不問為什麽。“
“我就不問。”
王錳覺得特別奇妙，他們戀愛後一直住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聊點天，但這種吵了架分開聊微信的時候還是第一次。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你想吃什麽早餐啊？”
原心還沒回。
王錳又發了一個“寶寶。”
王錳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原心緩緩地，打過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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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的清明節趕上了一個閏二月，北京的街道是不興燒紙的，不能像他們在老家的時候，找個十字路口畫個圈就開始點火，王錳從小就是唯物主義者，和原心說很討厭這些封建迷信。
每一個日子都有講究，從頭七到七七，把他折騰個夠嗆，找路口燒紙，被開著小車的城管掛著音響攆來攆去。
原心提前提醒王錳，第一個二月前就要燒紙，等到真的清明，已經是有點晚了，也許那邊已經不夠錢花了。
原心只是隨便提提，她沒覺得王錳真的會聽，王錳一直都太相信科學了，但王錳卻煞有介事地去王澍那取了車，背著一後備箱的陰鈔開始找“送錢”地。兩個人最後在北京偏僻地找到了一個有過火燒痕跡的十字路口，原心立刻說“就在這吧，我們一起。”
燒完已經是傍晚了，於是決定一起在外面住一晚上，找酒店的時候才發現附近的酒店全訂滿了，王澍愛露營，車後備箱有帳篷，兩個人就近找了個草坪開始搭帳篷，等躺下的時候，才發現帳篷是能看到天頂的，郊區空氣好，星星也很明顯。
兩個人並排躺著，王錳突然就開始和原心聊天。
“原來我哥還挺熱愛生活的，我一直以為他心裏只有工作。”
“好像他離婚後松弛了很多，之前看他的時候感覺他心裏確實有好多工作。”原心說。
“他從小就這樣嗎？”原心突然問了一句。
王錳看著天頂的星星，想了很久，緩緩才開口。
“我不知道哥哥是怎麽長大的，我出生的時候哥哥就去鎮裏上學了，我考初中那年，我哥去上大學了，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我們家這邊經常沒有信號打不通電話。小升初的那個升學考試，我發了高燒，考得很差很差，按成績只能進一個很普通的中學，我爸爸就帶著我去求人，說我們家孩子聰明認學，如果他不去最好的中學，以後我們市就會失去一個北大的苗子。然後我爸讓我出去買啤酒給他們，我回去的時候，從門縫裏看到酒氣熏天的校長和我爸爸說，那你簽字畫押唄，他們撕下一張點菜單，讓我爸爸簽字畫押。”
“我爸真的就那麽做了，他那麽要面子的一個人，說，只要再給我小兒子一次機會，他以後絕對是不同凡響的。”
“他小時候沒有有讀書的機會，但是他看書過目不忘。他要讀初中的時候，我爺爺去世了，他必須接替我爺爺去管羊群，我奶奶只有一米四，還是小腳，如果他不去趕羊，他和姑姑們都要餓死。”
“我知道的那些片段，都聽得我爸爸很深很深的後悔，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長大的。我哥哥沒辦法放棄原生家庭是因為我爸爸說人和羊一樣，是群居動物，每個家族都要有自己的領頭羊，他希望我哥哥要學會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王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就是當年那個粉色的、劣質的點菜單，上面的字跡都快看不清，折痕太久，邊緣起了飛沫，看不出是什麽字，能到的是錳和岐山這幾個字，這張單子是葬禮時候校長給他的。
王錳說“我本來是想燒給他的，突然忘記了。”
原心接過來，仔細的看。
王錳又說”啊，本來是要聊哥的，一不小心就聊到爸爸了。“
原心說“我有時候也會想爸爸。他剛去世的時候，留了一筆錢給我，大多數錢都被我拿去搞封建迷信了，因為我想知道，他們過的好不好。八字、奇門、甚至是通靈，都試過，每次我只會問一個問題，就是，爸爸你走的時候疼不疼，每個人的回答都是不疼。”
王錳伸出手，握住了原心的手。
“但我不信，爸爸是一個耐疼力很差的人，小時候切了個傷口都要哼半天。”
王錳說“未必是通靈失敗，只是爸爸不想告訴你他很疼。”
原心點頭，問王錳“你知道紫薇嗎？”
王錳說“還珠格格那個紫薇啊？”
原心嘆了口氣，說“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屬於你的十二宮裏落上了不同的星星，這樣的組合就是你的紫薇盤，這些星星決定著你一生的大方向，星星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每十年都在流動，決定你的天、月、年、小限的走向。”
“那多無聊啊，豈不是一輩子看著一個盤就知道了。”王錳這才恍然大悟。
“也許我們會在八十歲死掉，但那些星星仍然在天上流動，你這個人不在了，但你的星星們還在，如果你想要找的話，可以往後推很多年。我們每個人，說到底都只是一盤星列組合，我們離開後，專屬於我們的星列組合卻沒有放棄，他們在天上繼續變幻著，變幻新的方向，像你永遠沒有消失過一樣。
“這很天文學。”王錳說。
“是啊。還有點浪漫。”原心說。
“我那時候每次想我爸就去看他的紫薇盤，想如果他活著，在這一年他會經歷什麽樣的事情，有一年他會有災禍，有一年他會有桃花，還有一年他會有點小氣但很開心，我想那一年也許是我結婚了，他要給我嫁妝，要為我收支衡量，所以會有點小氣。”
“哪一年？”王錳突然問了一句。
“不告訴你。”
王錳突然伸出手抱住原心，兩個人這一刻像一起取暖的人，在帳篷裏用唯物主義的方式搞封建迷信。
頭上突然劃過了一顆火流星。
兩個人猛地楞住，然後扭頭看彼此。
“我在做夢嗎？”
“不是，不是！“
“我們居然看到了火流星耶！在北京。”
“是的。”
原心坐起來，伸出手，許了一個願望，願望當然不是大富大貴，對她和王錳這種失去過至親的人來說，能在平凡的日子裏擁有時刻感知幸福的能力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在這常出亂的世間，人生偶有變故，但找到親密的愛人，能無所顧忌地袒露彼此的傷口，就已經是上上乘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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