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摸小鹿的角。（沈情情結局）
關燈
小
中
大
第64章 摸小鹿的角。（沈情情結局）
1
十一月末，沈情情的劇組被迫在南方殺青了。
月中的時候其實就已經防不住了，村子裏開始有人出癥狀。沈情情每一天都說要提前走，但素材又總是拍不完，總不知道哪條路又被封了，有幾回沈情情扛著攝像機看著門前的鐵柵欄，恍惚覺得自己是在生化危機的現場，街上一片蕭條，你不知道哪個角落會突然蹦出一個喪屍。
制片人也頭大，每一天都得出預算單，隔離的費用和隨時變化的機票每一次都不一樣。劇組預算慢慢地變高，變高，變高。沈情情遠程遙控在北京的孫恣意和颯颯，去她的衣帽間裏掏衣服和首飾，去鹹魚買。
但是2022年的年底，誰又有錢買？
原定最後一組拍攝是在湖南，她本來的打算是拍完湖南就回東北過年的，眼下狀況一變再變，沈情情不能貿然去，她給湖南的委托人打電話時對方明確不同意劇組再來，說村子裏已經封了，去了很可能也是無功而返。沈情情問委托人，你需不需要幫助，你現在能不能自己離婚？或者說，你有沒有什麽新的方法解決你的婚姻問題？我們的本質還是幫你解決問題，你需不需要律師和你通話？
委托人說，現在這情況，活著就行了。
然後對方掛斷，留沈情情很漫長的嘟音；其實她本來還是想在努力一下的，她想自己帶著DV去湖南拍的。
劇組一行人最後在機場告別，她買最晚一場航班回大連。目送一個又一個人登機，每逢登機前從自己的包裏往外掏紅包，囑咐他們新年快樂，這一年跟著她辛苦了，南來北往，長途跋涉，有時候還會被隔離，制片人買在她前一班，在負一層的登機口。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負一層的人特別多，沈情情腦海裏只冒得出密密麻麻四個字，負一層賣鹵味的過道都站滿了人，制片人的飛機延誤了，空姐給發了發盒飯，盒飯拿到那一刻，沈情情的肚子卻叫了，但是人聲鼎沸，她不知道對方聽沒聽到，但制片還是拆開了透明飯盒上的皮筋，打開了方便筷子，甚至貼心地交叉磨了磨筷子，跟沈情情說“沈導吃，你今年辛苦了。”
沈情情沒扭捏，接過來埋頭吃，明明就是個普通飯菜她卻吃的特別香。等她吃飽了，制片人說，沈導，我還是得說，現在的素材是不夠的，你怎麽辦？
沈情情說：先吃飯吧，回去我在想辦法。
制片人又說，其實，一個劇組拆開了，就很難再合上了，今天以後可能就得你自己研究下一步怎麽做了。
沈情情阿了聲，又吃了一口土豆絲。
廣播裏又喊登機，沈情情正吃個囫圇，想站起來送制片，對方卻把她按下，說，你吃，你吃，我就先走了。
沈情情說，好啊，回北京見。
制片說好啊。
她最後還是站起來，回頭望向制片登機的地方，一只手端著盒飯，另外一只手和對方說拜拜，大喊一句“你今年也辛苦了！翻翻大衣外套！”
制片人錯愕的在大衣口袋裏翻出了自己的紅包，距離太遠，他站在登機口，最後就雙手合十，沖沈情情拜了拜。
2
沈情情落地前，沈岐文就給她訂好了君悅的房間，本來沈岐文是想讓她住在老房子裏的，又擔心她天天吃外賣，住在酒店起碼每天能吃好喝好，等沈情情一路地，就看到了親爸給發的消息
“鑰匙放在八號門外面的垃圾桶旁邊，我讓保潔大爺幫忙看著不會被別人拿走，但是你到時候要註意和保潔大爺離得遠一些，我們盡量不要給人家添麻煩，另外，爸爸給你定了君悅的房間，訂房人是沈先生，房卡去前臺取，我們擔心你在老房子隔離無人照料每天吃外賣，一日三餐也已定好。”
沈情情霎時覺得，她爸也能去劇組當個好場務，實在是太會安排了，她取了車後往星海開，上樓前，沈情情還在樓下帶著口罩看了會兒海，這一年對她來說太魔幻了，由於沈岐文把她養的太好，所以別人面臨殘酷社會時會說走出溫室，而沈情情的情況，被孫恣意稱為走出繈褓......想到這，沈情情給群裏報了個平安，海邊沒什麽人，她在樓下吹風也不算違反政策，於是她一直磨蹭到天黑的差不多才上去，晚飯都已經擺在書桌上了，船歌魚的水餃，涼拌花菜，醬汁皮凍和鹵出來的豬肝，有一杯橙汁喝得到顆粒，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她打開菜單看，發現沒有一道是君悅有的，吃了一口立刻就反應過來是姥爺家的阿姨做的。
衛生間有泡澡球，還有全套的洗浴設備，應該都是沈岐文準備的，她把衣服拖得差不多，準備跳進浴缸的時候，門鈴卻響了。
沈情情打死都想不到，外面的人會是王澍......她穿著浴袍帶著口罩，本來以為是工作人員隔著門交流就行了，卻沒想到王澍推著個日默瓦的行李箱想要進來。
“好久不見啊！”王澍站在門口笑瞇瞇。
“你怎麽來了.....”沈情情有點錯愕。
“來陪你隔離啊，夫妻可以一起，只要我們不出門就行了.”
沈情情伸出一只腳橫在門口，不知道如何進退。
門廊又有新的腳步聲，沈情情趕緊伸出一只手把口罩戴的更緊，王澍趁機把行李箱往前一推，直接進來了。
“那你晚上住沙發。”沈情情說。
君悅的沙發很小。
“我想住床。”王澍說。
本來想罵耍流氓的，但他倆畢竟還沒離婚，沈情情又往浴室走，心裏覺得憑什麽你來我的地盤，我又要遷就你，直接就大大喇喇的開著浴室，脫光了探進去，還開了張面膜敷在臉上，望了天幾分鐘後覺得實在無聊，於是招呼王澍給她拖把椅子過來，她要用pad看劇。
王澍把椅子拖過來後，又拿出來了幾瓶酒。
“我剛在柏威年的ole買的，還買了點兒零食，我記得那個走街串巷的塘沽鴨貨你特別喜歡吃，但是他不出攤了，好像是回老家過年了。”
“是嗎？”沈情情敷面膜，嘴角不動的說話。
她再回過頭的時候，看到王澍拿著水餃盤子，用她的筷子吃。
“我可是危險人物，要隔離呢，你也不知道註意點。”沈情情喊他。
“我都搬進來了，再說註意是不是有點立牌坊了？”王澍說。
沈情情懶得和他吵嘴架，就繼續看pad裏的電視劇。
王澍那邊吃飽了，走過來坐在浴缸一角，伸手往拿一堆子沐浴泡的浴池裏撈，直接把她的腿撈了出來，這是他們在家也常有的舉動，接下來就是一些壞事，但這次沈情情當然不願意，她伸出手撩了一捧水過去。
“幹嘛呢，我們是要離婚的關系。”
王澍躲開她這陣水，反開始給沈情情按摩小腿。
“爸說你飛機延誤了，這陣子又沒休息好，你不是一休息不好就會浮腫嗎？”
沈情情啊了一聲。“果然是在我爸那打探的情報。”
王澍按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沈情情歪著頭看pad不理她，他看沈情情不想說話，又小聲說，我等會得開個會，你跟我一起嗎？
沈情情被他問的納悶，疑惑的看著他，問，我跟你一起幹嘛？我也不懂你那些工作啊。
王澍嬉皮笑臉的走出浴室去沙發上開電腦。“就看看熱鬧唄。”
沈情情也沒陪他看這個熱鬧，坐在沙發上吃王澍買的蒜香蝦片看劇，王澍就跑去書桌開會，他一張嘴，沈情情就聽不去劇情了，耳朵裏全是王澍說話，沒想到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夜裏沈情情被悶醒了，她總覺得君悅的新風系統有問題，白天日照太足，八點就會被曬醒，晚上又悶得慌，對她來說，這個酒店最好的地方就是海景，但此刻外面又是一片漆黑，她什麽都看不到，一旁的王澍感受到她在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迷迷糊糊地問，你咋了？
沈情情說我睡不著，我總感覺有小蟲子在我身上爬。
王澍伸出手，去摸她的後背，上下摩挲了幾次後，說，沒有了，蟲子被我趕跑了。
沈情情又翻來覆去了十分鐘，覺得還是不行，直接坐了起來。
王澍被她折騰的也毫無睡意，站起來摸她的頭然後從包裏掏出一支體溫計給她測，但體溫正常。
沈情情現在很像幼兒園小孩，王澍很像幼兒園老師，小孩兒什麽都不說，老師瘋狂的猜。
最後，王澍問你想不想下樓看看海？現在外面沒人？我們出去透透氣，我覺得你吧，就是悶的。說完王澍站起來開始找衣服，從他的行李箱打開，給自己掏出了一件始祖鳥的沖鋒衣外面套件羽絨服，然後又掏，把沈情情的蒙口也掏出來了，然後又在這行李箱裏掏出她的圍巾、手套，甚至是一雙地板襪。沈情情都恍惚了，覺得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爹.....
沈情情本來想說一句什麽，但又覺得說了像調情，索性就閉了嘴，直到出門的時候才跟王澍說一句別忘記帶房卡。
兩個人就這麽鬼鬼祟祟的下樓了，王澍突然小聲問，像不像搞對象的時候，我們出去過夜躲宿舍阿姨？
沈情情也覺得“好像有點。”
“我們還是那時候更開心，體力好，現在出去看個海都覺得呼吸時候後背痛。”
門童幫他們開了門，順便問用不用幫忙叫車。
沈情情忙說不用不用，然後轉頭嘲諷王澍，你身體不好是因為你亞健康，我可好得很。
王澍說是嗎，那我們比賽一下誰先跑去海邊？
王澍說完這話喊了句一、二、三，就劍拔一樣跑下了君悅的臺階。
等他呼哧帶喘的回過頭，才發現沈情情根本沒應這挑戰.....只是慢吞吞的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他一眼，最後一步一頓的走下了樓梯。
“你可真無聊”沈情情說。
“我這不是想和你玩。”
“你只說比賽，又不說獎品，我是大學生嗎，還要被你畫餅？”沈情情笑他。
“那你想要啥呢？我都給你買。”王澍說完這話，沈情情又不想笑了。
“我不想去看海了，王澍，我想去爬爬山。
他們折騰了半夜，從城堡酒店一側的小路沿著山上爬。
沈情情小聲說“我姥爺早年就住在這後面的莊園，我每天放學司機都會接我去姥爺家吃飯，我總是在這個跑路上看到梅花鹿，那時候好像十二三歲。”
王澍啊了一聲，說，這兩年鹿好像少了，我們戀愛結婚這幾年我都沒看到過。
沈情情說去北京讀書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王澍伸出胳膊，去攀沈情情的肩膀，湊到另一頭摸她的臉。
沈情情也不躲，他們之間很怪，氣氛讓人覺得有不離婚的餘地，但又覺得聊起來的話，這婚從根源就錯了，好像就是非離不可。
“我那時剛拿了北京的錄取通知書，我跟我媽說我考的可好啦！我媽就賣了一只羊準備讓我去旅游，我爸讓我去北京，說提前熟悉一下，但我知道以我家的條件，以後都很難去別的地方去旅游了，而北京本來就是我要去讀書的地方，所以那段時間我就瘋狂上網，看我的預算裏能去的最好的地方是哪裏，最後就是這。”
沈情情問然後呢，你來了大連，有沒有在街邊看到一閃而過的我啊？
王澍說閉嘴吧又不是偶像劇。
“然後我就報了那種五百塊三天兩夜的團，從內蒙古一直開到沈陽，路上去了兩次休息站，坐的我屁股都麻了，當時大連的街頭有一個巨大的可口可樂易拉罐，特別洋氣！我還跟那罐子合照了，第一天，我們去了聖亞海底世界，第二天我們去了發現王國，第三天我們也走了現在我和你走的這條路，導游說孫楠和趙本山在這附近都有房子，我那三天最大的想法其實是。”
沈情情聽得入神，王澍卻突然頓了一句。
“是什麽？”
“我走在街上，發現大連的人都很時髦，好像和我們那邊的人不一樣，我聽到一個小姑娘用大連話接她男朋友，很小的一個小姑娘，也就是十四五歲吧，她說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十分鐘不出現在我的面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從來不坐公交車的！”
“就在星海的那個公交站，我記得這麽清楚的原因是，那個女孩的大連話很濃，但是那次說的確是.....看出很努力再學臺灣腔了，但是一張口還是海蠣子味。”
沈情情心裏一驚，她總感覺是自己.....這嬌嗔的樣子和語氣，以及十四五歲時候拼命看臺偶，很像她做得出來的，而且十四五歲的時候，她就開始早戀了，那段時間又搞了個非主流哥，斜劉海擋住半個臉，永遠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在約會關頭消失，或者讓她陪他去坐公交車，坐了他又不說話，就看著窗外回不過神。
但她沒說這話，她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怕兩個人的感情一但交織這點點宿命，讓本來就不舍得離婚的她更不舍得。人有時習慣讓命運做主，找一些借口搪塞自己的不努力，但她父母、姥爺一輩子兢兢業業努力求生存，為的就是讓沈情情避免做這樣的人，所以她自己也從不信命，只覺得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感受是，我以後也要娶一個大連姑娘，畢竟大連是我去的第一個——大——城市了。”
“所以你當時娶我是因為我是大連人？”沈情情問。
“不是啊，你當時已經沒什麽大連話了，我決定追你的時候，沒想到你是大連人。”
王澍突然往前一步，蹲下來，後背對著她，拍拍地，說，上來吧，王哥背你。
王哥這倆字是他們搞黃的時候會說的，有時候會說“王哥，你跟我出來，王嫂能不能生氣？”“王哥，你今天搬磚累壞了吧，讓小情給你松松筋骨。”
沈情情說，算了吧王哥，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王澍以前有時候會回應她一句情兒，但會被沈情情罵，因為情情兩個字帶媚感，但情兒很像按摩女的花名。
沈情情說。我們還是回去吧，下山路沒那麽累了。
她轉頭就往下走了，王澍蹲著回過頭，對她突如其來的情緒不明所以，但知道這次求和又失敗了。
王澍意興闌珊地站起來，突然聽到了不遠處的長椅有新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麽，他高興地小跑到沈情情旁邊，一下子轉著她往回看，沈情情被她轉的不清不楚，皺眉想喊。
王澍做了襟聲，在她耳邊小聲說，沈情情，看小鹿。
他指給沈情情看，不遠處的長椅旁，路燈下，有一只梅花鹿，像一只祥瑞，站在黑夜裏，鹿角是深棕色，他們和小鹿隔著不遠的一段路，看彼此。
第
隔離到第六天的時候，沈情情來姨媽了，王澍特意外賣了一個燕窩盅，給沈情情燉燕窩和五紅湯。
兩個人已經把酒店住的像個家了，王澍甚至給沈情情買了個泡腳桶，為了讓她能好好保養身體，她姨媽痛的時候半夜睡著睡著就會撅屁股趴在床上，她覺得這樣會讓自己好受一點，往往這時候，王澍就會讓她轉過來好好睡，但是今天王澍開會結束後一扭頭看她這樣，突然就覺得很好笑，於是他學著沈情情這樣，也跑到了床上，和她一起這樣趴著。
沈情情本來趴在被子裏，聽著聲音一扭頭，突然看到王澍這樣，以為他捉弄自己，伸出手，掐了他後脖子一下。
王澍沒動，趴在枕頭裏強憋笑說，我就想知道你到底這樣是什麽感覺。
沈情情說那你還得長一個子宮。
王澍突然說，以後我會好好試試你的生活的，站在你的角度，多去考慮考慮問題。
沈情情刷地把頭轉過來，看向王澍，但他還是悶在被子裏，也不知道沈情情正在看自己。
王澍突然問，今年過年回內蒙嗎？
沈情情說，現在這個情況，還回內蒙呢，回北京都費勁。
王澍說，那我們就在大連過唄，一直待到年後再回去？
王澍悶了好久，轉過頭換氣，看到沈情情正看自己，也看過去，兩個人就這麽望著彼此，還撅著屁股，非常詼諧。
王澍說，現在這氣氛，是不是應該說兩句話？那沈小姐，我們.....不離婚行不行？
沈情情不答，反問，王總，2022年太爛了，你說2023年能好嗎？
王澍笑了，說不知道，我們有個投資人死了，陽了，然後走了。
沈情情說那怎麽辦。
王澍說，一頭亂麻唄，但也能捋順，其實什麽難關都能跨過去。
沈情情也突然很想和王澍聊聊，她問王澍自己的項目該怎麽辦。
王澍說，如果差素材的話，不如就拍拍爸媽吧。
沈情情說，拍爸媽？
王澍說，有時候可以加一些新的東西，既然都是離婚的事情，為什麽不能拍爸媽，他們不是也離婚了嗎。
沈情情的腦子裏突然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說，我沒想過這個，但是好像可以試試。
她翻過來，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肚子上，開始思考。
王澍也就轉過來，兩個人並排躺著。
沈情情說，其實有個事情特別傻逼，我小時候每次看到小鹿的時候都會許願。
王澍說，比如呢？
沈情情說，大到升學讀書小到生日禮物，我都會沖小鹿許願的，我總覺得它們很靈。
王澍說，靈的哪裏是小鹿，是給你操辦升學讀書，生日禮物的你爸啊！
沈情情拉了個漫長的——切。
王澍說，不過我剛才說的是認真的，你爸媽離婚時候蠻新潮的，也許真的應該試試。
沈情情說，我有在考慮，我也要和制片人商量一下。
王澍突然湊過來，跨過沈情情的腰。
沈情情說，我在來姨媽。
王澍說我知道。
沈情情問，那你？
王澍低下頭，輕輕親了她一口。然後用自己的臉蹭了蹭她的臉，沈情情伸出手回抱了他，兩個人在床上抱著彼此，好一會兒，沈情情說，你看，其實我們也可以好好溝通的。
王澍說對呀，可以好好溝通的，以後我們互相扶持，沒什麽過不去的。
沈情情問，那你還有沒有什麽瞞著我的了？
王澍想了很久，都沒想到更多，說，好像沒有了，再有你就罰我，行不行？你想怎麽罰都行。
沈情情說，那就罰......
王澍話還沒說完，沈情情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沈岐文。
電話那頭，沈岐文說，剛才大連發文了，徹底放開了，你們開車回來吧。
4
制片人也覺得，最後這一對拍導演的父母也不錯，尤其是婚姻的多樣性，在她爸媽身上體會的淋漓盡致。
沈母很高興能上鏡，把頭發梳的很光滑，穿旗袍帶珍珠項鏈。沈岐文則是穿了一身西服，沈情情拿著DV在家裏等著他們入座，王澍陪著沈情情站在DV後面，王澍說，他們都很高興。
沈情情沒法發言，王澍就拿著題綱在鏡頭後作為采訪者和他們一起聊。
王澍問，你們想結婚的那個契機是什麽。
“她很漂亮，又很溫柔，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當時她去丹東旅游，我在帶旅游團，她闖進我們團聽鴨綠江的故事，然後要去跨斷橋，我說那個橋不興跨的，晦氣。她站在橋上回頭看我，說，晦氣什麽。說完跑上去了，我當時想，這小姑娘溫溫柔柔的，怎麽這麽敢。”
沈母打斷他“人家主持人問的是結婚，不是搞對象。”
“我還沒說完呢，然後後來她帶我回家，炎炎的姥爺怎麽都不同意，因為我是一個窮小子，結果她跟我說，我們私奔吧，你去學剪頭，我去學美容，去廣州賺錢，我當時不舍得她跟我過這種生活，我說你說啥呢，我怎麽可能讓你和我一起沒有錢，我就算和你分手，也不會讓你和我過窮日子。”
沈母突然笑了，眼裏有閃光。
“然後我就簽了一個承諾書，承諾我不要他們家的任何一個東西，車子房子，以及我們家如果有男孩，就隨姥爺姓，管情情姥爺叫爺爺，有女孩就姓沈，簽完那個合同你媽...我老婆就哭了，說我們就生一個，生出什麽算什麽。”
沈母坐在一旁，笑著等沈岐文說完，沈岐文笑的時候眼角有了很深的褶子，躲在鏡頭後面，沈情情突然發現，他們怎麽老了，就算她媽媽做了那麽多醫美，還是老了。
沈情情也沒忍住哭，抽了一聲，王澍伸出手，拍拍她。
王澍又問，那你們離婚的那個契機呢？
沈母開始說話了。“就是覺得不對，在我心裏，我們是什麽都沒有的時候結的婚，我希望他陪我過我想要的生活，但結婚以後，他太過於想要追求炎炎姥爺心裏的那個標準了，也會去配合炎炎舅舅做事，後來你們結婚了，他又去詢問你們的婚姻，最後我發現，所有的家庭在他心裏都很重要，唯獨我和他的不重要了，但是你把我爸爸照顧的這麽好，我一輩子感謝你的。”她說到最後扭頭沖他說。
“哎呀，那也是我爸，三十多年了，別扯這個了，多餘。”沈岐文往一旁的天花板看，眼睛裏也有眼淚。
王澍問，如果重新選擇，你們還會和彼此結婚嗎。
“當然了。”他們同時回答。
王澍問，那你們會想婚姻補救方法嗎？以避免離婚。
“不會的。”他們同時回答。
王澍問，那為什麽？
“一起度過這麽多年，未來也會一起度過，解除了一個手續，留下了一個一輩子的親人。”沈母說。
“我覺得挺好的。”沈岐文補充。
王澍又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對方再婚，你們是否會心存芥蒂？
“不會，我會祝福你，因為愛情是婚姻的開始，我們之間現在確實沒有。”沈母說。
沈岐文想了想“我也會祝福你，然後告訴你下一個丈夫，如何照顧好咱爸，然後我自己去浪跡天涯。”話還沒說完，沈岐文就忍不住笑了，回蕩在房子裏，氣氛很歡快，沒人能想到這群人在聊一個分崩離析的話題。
沈情情剪片子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哭，在家剪了小半個月才剪到滿意，把硬盤發順豐郵給平臺，又郵給電動車那邊的資方，企盼年前能把這件事情定下來。身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的開始陽了。沈岐文買了一堆輝瑞在家裏以防不時之需，姥爺在放開的第二天就跟著大舅和哥哥去了新加坡，想要躲這一波新冠。王澍坐在沙發上開始整宿的睡不著覺，他給北京辦公室的人居家辦公，每天坐在沙發前面罵人。沈情情知道公公有高血壓，前些年又做過幾個小手術，如果感冒會很危險，沈岐文一開始就給內蒙發了藥過去，但是路上快遞就被偷了，王澍就只能囑咐爸媽千萬不要出門，有一回半夜，沈情情睡醒了看到身旁王澍不在，就跑出去，看到王澍在廚房開著抽油煙機抽煙。
躊躇著，沈情情說，要不然我陪你回內蒙吧，我爸媽肯定沒事的，我們回去送藥？
他們原本定的是第二天王澍好好睡覺休息，他們第三天一早開車過去，結果王澍睡著覺呢，婆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打過來就開始哭，問為什麽王澍不接電話。
沈情情搖醒了王澍，說走吧，回內蒙，現在就回。
5
回去一路上，王澍都很焦慮，後半程的路是沈情情開的，王澍有時候會說起小時候王成軍和他說過的話，但是說的斷斷續續，不成句子，他也發燒了，頭很燙，沈情情一路開著車心裏很焦灼，過服務站的時候，她手機來了十幾條制片人的消息，簡而言之是資方那邊的老大死了，現在一團亂麻，後續的宣傳款做好打不到的準備吧，問沈情情能不能想好辦法。
沈情情想大家這回徹底都走到絕境了。
到了內蒙的時候，王成軍已經沒有心跳了，需要依托醫械維持心跳，但還沒有腦死亡，現在搶救的已經不是患者了，是家屬的情緒要求。婆婆哭著說王成軍已經病了三天了，但是一直覺得沒什麽事所以瞞著王澍，本來王澍千叮嚀萬囑咐一旦出事就告訴他，他還信誓旦旦覺得沒事，直到第四天進了icu，icu又沒有床位，排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所以其實他們趕回內蒙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了，輝瑞已經用不上了，當沈情情還覺得能挽留一下的時候，一個女醫生拉住沈情情說，準備後事吧。
沈情情手哆嗦著給旗裏的火葬場打電話，通了以後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說，你幫我排個號，對方罵她，說，死了直接拉過來，死人哪有排號的。
第二天，王錳和原心也回來了，王成軍下午“看”到了兩個兒子，兒媳婦，還“看”到小兒子的女朋友，醫生說可以和他說說話，想說什麽都行，王錳說，爸，你好了再去北京住。王澍說，爸，以後我會照顧好媽，沈情情說，爸，你，你，你肯定能挺過來。結果到了夜裏，王成軍就走了。王澍徹底陽了，整個人都站不穩，婆婆在家裏大哭，怎麽都不接受死這件事，讓王錳陪著自己，說等老公死了以後就要去北京和兒子們一起住。沈情情見此焦灼，又需要有人處理後事，但是王澍是整個人都很懵的狀態，他生病的癥狀很嚴重，喉嚨也說不出話，最後一家子只有沈情情沒亂陣腳，把王錳拉到院子裏，和王錳商量後事。
“我剛才在村裏走了一圈，村裏已經走了十多個人，都沒有辦葬禮，我問了那幾家家屬，他們的意思是如果辦了葬禮，也沒人會來，媽現在狀況不好，我想不辦葬禮了，我剛才問了你哥，你哥迷迷糊糊，讓我看著辦，那你呢，你同不同意？”
“同意，嫂子。”王錳說。
“我已經拿著死亡證明去殯儀館了，爸最喜歡你，其次才是你哥，你大學畢業了，已經是大孩子了，我在家照顧他們，你要去火葬場給爸處理後事，如果是我處理，爸會不高興，他最註重這些了，但凡你哥情況好一點，我也會讓你把他扛過去的。”沈情情說。
沈情情掏出口袋裏的車鑰匙，遞給了王錳，“起碼要有一個兒子在場啊。爸最要體面了。”
“嫂子，我能不能帶原心去。”王錳問。
“如果你能保證一輩子和人家在一起就帶她去吧，她很喜歡你，她還是孤兒，生死都是大事，如果你準備帶她去這種場合，一起看生死，就要做好和人家一輩子的打算。”沈情情說。
“我問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王錳往屋裏走。
等目送他倆離開，沈情情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會勇敢，這一刻她身後沒有人，她就得撐到前面去。
王澍吃了退燒藥後還是燒，沈情情拿白酒給他擦身體，物理降溫。婆婆躺在炕上，一句話都不說，等沈情情喊她吃飯，她才問沈情情，她可不可以去北京和他們一起生活，她不能自己在內蒙，兩個兒子，起碼得有一個管著他。
沈情情說，媽這個你要等王澍清醒了再說，畢竟....
她話還沒說完，婆婆就又開始哭，說，我就知道你煩我，你最煩我，你怎麽可能容得下我。
沈情情端著碗哄她吃飯，說，媽我不是煩你，只是這些決定，你得和你兒子做。
婆婆哭的更狠了，大喊那你和王澍的那些決定，憑什麽就是你爸做啊？你當我都不知道，買房子買車都是你爸指揮的，沈炎炎你真狠毒，你就不準備讓我這個寡婦好過，生了兒子又被兒媳婦吹枕邊風。
說完婆婆又開始大哭，最後跑出院子裏鬧，說沈情情不養自己，兩個兒子那麽有出息，又一點用沒有。
沈情情去拽她，讓她別哭，結果她直接就坐在地上，說自己命苦，一把年紀活成這樣。
沈情情累了，說，那你鬧吧，王澍還沒降溫，我得去照顧他了。
第二天一早，王澍緩過來了，沈情情開車帶著他們去墓地下葬，回程的路上，婆婆又提起要去北京生活的事情，王澍從副駕駛小心翼翼回過頭安撫她說，我們後面再說。
沈情情看著他們小聲的樣子突然就惱了，說哪還有後面啊，現在就是後面了，你到底拖什麽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給個回答那麽難嗎？
王澍也來勁兒了，說沈情情你覺得什麽事情都那麽簡單是吧，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嗎，想拍片子賣幾件衣服就能拍，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啊。
沈情情大喊，我體諒你，我他媽就是太體諒你了，才拖著一年都不離婚，我真是賤啊，我當時起訴你離婚，何至於現在被你媽欺負成這樣。
兩個人最後在車裏達成了最後的結局，先扛過這一波，照顧好彼此的家人，王澍會帶他們回北京，沈情情回大連，過完年，回北京離婚。
6
2023年，經濟已經開始緩慢回升了，其實2022年底的時候，很多事情就出現端倪了，深海過審，三體劇立項成功，有人給沈情情透露消息，說一年內影視行業會放開審查制度，原本不會過的一些東西最後都會過。
沈情情年底去過審查還沒過，打回來了很多修改意見，但沈情情都捂住不動了，她想再等等看，三月的時候，平臺催她去上up主界面投稿，可以給扶持，但是沈情情也沒動了，她忘不了拍攝時候的難，以及在這過程中，她也送走了自己的婚姻，紀錄片從一開始的一個點子，到真正拍攝，到拍自己的父母，到自己徹底離婚，最後到落地的時候兩年已經過去了。她實在不能忍受隨隨便便把片子交付出去。
六月，終於有了轉機，廣電出了新的審查制度，她去交審查，半個月以後審查通過了，沈情情在家哭的血慘，把孫恣意和颯颯叫到家，喝了一宿的酒。
沈情情哭到最狠的時候，把自己的衣帽間敞開說，你們看看，我為這個片子付出了多少。
她鼻涕眼淚一起流的樣子太像千頌伊了，孫恣意和颯颯就笑，說好了寶好了寶，鼻涕別抹漂亮衣服上。
2023年的十二月，沈情情的片子上了，未來會是女性的時代，所以沈情情的片子被平臺重點扶持，特意開了媒體場宣傳，沈情情給平臺交嘉賓名字留座位的時候，除了自己的親朋好友，還給王澍留了一個。
王澍當然沒有來。
她站在電影院前面握著話筒昂頭看到場的觀眾和攝像機，好像幻夢一場，所有人都為她喝彩的時候，她在看著王澍的空座位，想著她22年刷過的一個小紅書，小紅書寫的是一種玄學——當你和一個人在一起很多年的時候，那你們快分手之前，會有一段很好的時光，是感情裏的回光返照，這段回光返照結束，才是真的結束了。
沈情情回憶起在君悅隔離的日子都覺得那場回光返照太美好了，那麽大一片海，他們朝夕相處，當時還拿捏不住彼此的心思，像回到了感情最開始的時候，朦朧美好，不知道未來兩個人是會離婚or和好，半夜一起去爬她小時候的山，王澍蹲下，讓她上來，然後那個夜晚，她看到她的小鹿。
沈情情把陽光上東的房子租出去了，她不準備再繼續留在北京了，她沒有什麽野心，也沒有準備在影視行業繼續幹下去的打算，她就只想回到大連，也許在開發區買套房子，因為比起海她其實更喜歡山。她小時候穿著校服裙子把外套系在腰上從山上往下跑的時候很像日漫裏的情節，她經常從山頂沖到山腳，那段最有生命力也最輕松的時光裏她看到過很多次小鹿。有一次在森林公園，她偷偷摸過小鹿的角。索性三十四歲，就回到二線城市隨便過一過吧，從來胸無大志，一定還會遇到新的人，也許再結婚，也許再離婚，也許一生反覆離個十次婚，誰又知道呢？但她不怕，她一向什麽都不怕的。
她從來沒想過不離婚會怎麽樣，因為她知道往事不可追。
她只想回到老地方，她還想去看小鹿，摸它的角，她還想不留餘地的去愛。
“輕輕揮別多年對你的癡狂，明天會怎樣，沒有答案。”
——許美靜《答案》。
-沈情情part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
十一月末，沈情情的劇組被迫在南方殺青了。
月中的時候其實就已經防不住了，村子裏開始有人出癥狀。沈情情每一天都說要提前走，但素材又總是拍不完，總不知道哪條路又被封了，有幾回沈情情扛著攝像機看著門前的鐵柵欄，恍惚覺得自己是在生化危機的現場，街上一片蕭條，你不知道哪個角落會突然蹦出一個喪屍。
制片人也頭大，每一天都得出預算單，隔離的費用和隨時變化的機票每一次都不一樣。劇組預算慢慢地變高，變高，變高。沈情情遠程遙控在北京的孫恣意和颯颯，去她的衣帽間裏掏衣服和首飾，去鹹魚買。
但是2022年的年底，誰又有錢買？
原定最後一組拍攝是在湖南，她本來的打算是拍完湖南就回東北過年的，眼下狀況一變再變，沈情情不能貿然去，她給湖南的委托人打電話時對方明確不同意劇組再來，說村子裏已經封了，去了很可能也是無功而返。沈情情問委托人，你需不需要幫助，你現在能不能自己離婚？或者說，你有沒有什麽新的方法解決你的婚姻問題？我們的本質還是幫你解決問題，你需不需要律師和你通話？
委托人說，現在這情況，活著就行了。
然後對方掛斷，留沈情情很漫長的嘟音；其實她本來還是想在努力一下的，她想自己帶著DV去湖南拍的。
劇組一行人最後在機場告別，她買最晚一場航班回大連。目送一個又一個人登機，每逢登機前從自己的包裏往外掏紅包，囑咐他們新年快樂，這一年跟著她辛苦了，南來北往，長途跋涉，有時候還會被隔離，制片人買在她前一班，在負一層的登機口。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負一層的人特別多，沈情情腦海裏只冒得出密密麻麻四個字，負一層賣鹵味的過道都站滿了人，制片人的飛機延誤了，空姐給發了發盒飯，盒飯拿到那一刻，沈情情的肚子卻叫了，但是人聲鼎沸，她不知道對方聽沒聽到，但制片還是拆開了透明飯盒上的皮筋，打開了方便筷子，甚至貼心地交叉磨了磨筷子，跟沈情情說“沈導吃，你今年辛苦了。”
沈情情沒扭捏，接過來埋頭吃，明明就是個普通飯菜她卻吃的特別香。等她吃飽了，制片人說，沈導，我還是得說，現在的素材是不夠的，你怎麽辦？
沈情情說：先吃飯吧，回去我在想辦法。
制片人又說，其實，一個劇組拆開了，就很難再合上了，今天以後可能就得你自己研究下一步怎麽做了。
沈情情阿了聲，又吃了一口土豆絲。
廣播裏又喊登機，沈情情正吃個囫圇，想站起來送制片，對方卻把她按下，說，你吃，你吃，我就先走了。
沈情情說，好啊，回北京見。
制片說好啊。
她最後還是站起來，回頭望向制片登機的地方，一只手端著盒飯，另外一只手和對方說拜拜，大喊一句“你今年也辛苦了！翻翻大衣外套！”
制片人錯愕的在大衣口袋裏翻出了自己的紅包，距離太遠，他站在登機口，最後就雙手合十，沖沈情情拜了拜。
2
沈情情落地前，沈岐文就給她訂好了君悅的房間，本來沈岐文是想讓她住在老房子裏的，又擔心她天天吃外賣，住在酒店起碼每天能吃好喝好，等沈情情一路地，就看到了親爸給發的消息
“鑰匙放在八號門外面的垃圾桶旁邊，我讓保潔大爺幫忙看著不會被別人拿走，但是你到時候要註意和保潔大爺離得遠一些，我們盡量不要給人家添麻煩，另外，爸爸給你定了君悅的房間，訂房人是沈先生，房卡去前臺取，我們擔心你在老房子隔離無人照料每天吃外賣，一日三餐也已定好。”
沈情情霎時覺得，她爸也能去劇組當個好場務，實在是太會安排了，她取了車後往星海開，上樓前，沈情情還在樓下帶著口罩看了會兒海，這一年對她來說太魔幻了，由於沈岐文把她養的太好，所以別人面臨殘酷社會時會說走出溫室，而沈情情的情況，被孫恣意稱為走出繈褓......想到這，沈情情給群裏報了個平安，海邊沒什麽人，她在樓下吹風也不算違反政策，於是她一直磨蹭到天黑的差不多才上去，晚飯都已經擺在書桌上了，船歌魚的水餃，涼拌花菜，醬汁皮凍和鹵出來的豬肝，有一杯橙汁喝得到顆粒，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她打開菜單看，發現沒有一道是君悅有的，吃了一口立刻就反應過來是姥爺家的阿姨做的。
衛生間有泡澡球，還有全套的洗浴設備，應該都是沈岐文準備的，她把衣服拖得差不多，準備跳進浴缸的時候，門鈴卻響了。
沈情情打死都想不到，外面的人會是王澍......她穿著浴袍帶著口罩，本來以為是工作人員隔著門交流就行了，卻沒想到王澍推著個日默瓦的行李箱想要進來。
“好久不見啊！”王澍站在門口笑瞇瞇。
“你怎麽來了.....”沈情情有點錯愕。
“來陪你隔離啊，夫妻可以一起，只要我們不出門就行了.”
沈情情伸出一只腳橫在門口，不知道如何進退。
門廊又有新的腳步聲，沈情情趕緊伸出一只手把口罩戴的更緊，王澍趁機把行李箱往前一推，直接進來了。
“那你晚上住沙發。”沈情情說。
君悅的沙發很小。
“我想住床。”王澍說。
本來想罵耍流氓的，但他倆畢竟還沒離婚，沈情情又往浴室走，心裏覺得憑什麽你來我的地盤，我又要遷就你，直接就大大喇喇的開著浴室，脫光了探進去，還開了張面膜敷在臉上，望了天幾分鐘後覺得實在無聊，於是招呼王澍給她拖把椅子過來，她要用pad看劇。
王澍把椅子拖過來後，又拿出來了幾瓶酒。
“我剛在柏威年的ole買的，還買了點兒零食，我記得那個走街串巷的塘沽鴨貨你特別喜歡吃，但是他不出攤了，好像是回老家過年了。”
“是嗎？”沈情情敷面膜，嘴角不動的說話。
她再回過頭的時候，看到王澍拿著水餃盤子，用她的筷子吃。
“我可是危險人物，要隔離呢，你也不知道註意點。”沈情情喊他。
“我都搬進來了，再說註意是不是有點立牌坊了？”王澍說。
沈情情懶得和他吵嘴架，就繼續看pad裏的電視劇。
王澍那邊吃飽了，走過來坐在浴缸一角，伸手往拿一堆子沐浴泡的浴池裏撈，直接把她的腿撈了出來，這是他們在家也常有的舉動，接下來就是一些壞事，但這次沈情情當然不願意，她伸出手撩了一捧水過去。
“幹嘛呢，我們是要離婚的關系。”
王澍躲開她這陣水，反開始給沈情情按摩小腿。
“爸說你飛機延誤了，這陣子又沒休息好，你不是一休息不好就會浮腫嗎？”
沈情情啊了一聲。“果然是在我爸那打探的情報。”
王澍按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沈情情歪著頭看pad不理她，他看沈情情不想說話，又小聲說，我等會得開個會，你跟我一起嗎？
沈情情被他問的納悶，疑惑的看著他，問，我跟你一起幹嘛？我也不懂你那些工作啊。
王澍嬉皮笑臉的走出浴室去沙發上開電腦。“就看看熱鬧唄。”
沈情情也沒陪他看這個熱鬧，坐在沙發上吃王澍買的蒜香蝦片看劇，王澍就跑去書桌開會，他一張嘴，沈情情就聽不去劇情了，耳朵裏全是王澍說話，沒想到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夜裏沈情情被悶醒了，她總覺得君悅的新風系統有問題，白天日照太足，八點就會被曬醒，晚上又悶得慌，對她來說，這個酒店最好的地方就是海景，但此刻外面又是一片漆黑，她什麽都看不到，一旁的王澍感受到她在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迷迷糊糊地問，你咋了？
沈情情說我睡不著，我總感覺有小蟲子在我身上爬。
王澍伸出手，去摸她的後背，上下摩挲了幾次後，說，沒有了，蟲子被我趕跑了。
沈情情又翻來覆去了十分鐘，覺得還是不行，直接坐了起來。
王澍被她折騰的也毫無睡意，站起來摸她的頭然後從包裏掏出一支體溫計給她測，但體溫正常。
沈情情現在很像幼兒園小孩，王澍很像幼兒園老師，小孩兒什麽都不說，老師瘋狂的猜。
最後，王澍問你想不想下樓看看海？現在外面沒人？我們出去透透氣，我覺得你吧，就是悶的。說完王澍站起來開始找衣服，從他的行李箱打開，給自己掏出了一件始祖鳥的沖鋒衣外面套件羽絨服，然後又掏，把沈情情的蒙口也掏出來了，然後又在這行李箱裏掏出她的圍巾、手套，甚至是一雙地板襪。沈情情都恍惚了，覺得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爹.....
沈情情本來想說一句什麽，但又覺得說了像調情，索性就閉了嘴，直到出門的時候才跟王澍說一句別忘記帶房卡。
兩個人就這麽鬼鬼祟祟的下樓了，王澍突然小聲問，像不像搞對象的時候，我們出去過夜躲宿舍阿姨？
沈情情也覺得“好像有點。”
“我們還是那時候更開心，體力好，現在出去看個海都覺得呼吸時候後背痛。”
門童幫他們開了門，順便問用不用幫忙叫車。
沈情情忙說不用不用，然後轉頭嘲諷王澍，你身體不好是因為你亞健康，我可好得很。
王澍說是嗎，那我們比賽一下誰先跑去海邊？
王澍說完這話喊了句一、二、三，就劍拔一樣跑下了君悅的臺階。
等他呼哧帶喘的回過頭，才發現沈情情根本沒應這挑戰.....只是慢吞吞的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他一眼，最後一步一頓的走下了樓梯。
“你可真無聊”沈情情說。
“我這不是想和你玩。”
“你只說比賽，又不說獎品，我是大學生嗎，還要被你畫餅？”沈情情笑他。
“那你想要啥呢？我都給你買。”王澍說完這話，沈情情又不想笑了。
“我不想去看海了，王澍，我想去爬爬山。
他們折騰了半夜，從城堡酒店一側的小路沿著山上爬。
沈情情小聲說“我姥爺早年就住在這後面的莊園，我每天放學司機都會接我去姥爺家吃飯，我總是在這個跑路上看到梅花鹿，那時候好像十二三歲。”
王澍啊了一聲，說，這兩年鹿好像少了，我們戀愛結婚這幾年我都沒看到過。
沈情情說去北京讀書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王澍伸出胳膊，去攀沈情情的肩膀，湊到另一頭摸她的臉。
沈情情也不躲，他們之間很怪，氣氛讓人覺得有不離婚的餘地，但又覺得聊起來的話，這婚從根源就錯了，好像就是非離不可。
“我那時剛拿了北京的錄取通知書，我跟我媽說我考的可好啦！我媽就賣了一只羊準備讓我去旅游，我爸讓我去北京，說提前熟悉一下，但我知道以我家的條件，以後都很難去別的地方去旅游了，而北京本來就是我要去讀書的地方，所以那段時間我就瘋狂上網，看我的預算裏能去的最好的地方是哪裏，最後就是這。”
沈情情問然後呢，你來了大連，有沒有在街邊看到一閃而過的我啊？
王澍說閉嘴吧又不是偶像劇。
“然後我就報了那種五百塊三天兩夜的團，從內蒙古一直開到沈陽，路上去了兩次休息站，坐的我屁股都麻了，當時大連的街頭有一個巨大的可口可樂易拉罐，特別洋氣！我還跟那罐子合照了，第一天，我們去了聖亞海底世界，第二天我們去了發現王國，第三天我們也走了現在我和你走的這條路，導游說孫楠和趙本山在這附近都有房子，我那三天最大的想法其實是。”
沈情情聽得入神，王澍卻突然頓了一句。
“是什麽？”
“我走在街上，發現大連的人都很時髦，好像和我們那邊的人不一樣，我聽到一個小姑娘用大連話接她男朋友，很小的一個小姑娘，也就是十四五歲吧，她說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十分鐘不出現在我的面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從來不坐公交車的！”
“就在星海的那個公交站，我記得這麽清楚的原因是，那個女孩的大連話很濃，但是那次說的確是.....看出很努力再學臺灣腔了，但是一張口還是海蠣子味。”
沈情情心裏一驚，她總感覺是自己.....這嬌嗔的樣子和語氣，以及十四五歲時候拼命看臺偶，很像她做得出來的，而且十四五歲的時候，她就開始早戀了，那段時間又搞了個非主流哥，斜劉海擋住半個臉，永遠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在約會關頭消失，或者讓她陪他去坐公交車，坐了他又不說話，就看著窗外回不過神。
但她沒說這話，她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怕兩個人的感情一但交織這點點宿命，讓本來就不舍得離婚的她更不舍得。人有時習慣讓命運做主，找一些借口搪塞自己的不努力，但她父母、姥爺一輩子兢兢業業努力求生存，為的就是讓沈情情避免做這樣的人，所以她自己也從不信命，只覺得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感受是，我以後也要娶一個大連姑娘，畢竟大連是我去的第一個——大——城市了。”
“所以你當時娶我是因為我是大連人？”沈情情問。
“不是啊，你當時已經沒什麽大連話了，我決定追你的時候，沒想到你是大連人。”
王澍突然往前一步，蹲下來，後背對著她，拍拍地，說，上來吧，王哥背你。
王哥這倆字是他們搞黃的時候會說的，有時候會說“王哥，你跟我出來，王嫂能不能生氣？”“王哥，你今天搬磚累壞了吧，讓小情給你松松筋骨。”
沈情情說，算了吧王哥，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王澍以前有時候會回應她一句情兒，但會被沈情情罵，因為情情兩個字帶媚感，但情兒很像按摩女的花名。
沈情情說。我們還是回去吧，下山路沒那麽累了。
她轉頭就往下走了，王澍蹲著回過頭，對她突如其來的情緒不明所以，但知道這次求和又失敗了。
王澍意興闌珊地站起來，突然聽到了不遠處的長椅有新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麽，他高興地小跑到沈情情旁邊，一下子轉著她往回看，沈情情被她轉的不清不楚，皺眉想喊。
王澍做了襟聲，在她耳邊小聲說，沈情情，看小鹿。
他指給沈情情看，不遠處的長椅旁，路燈下，有一只梅花鹿，像一只祥瑞，站在黑夜裏，鹿角是深棕色，他們和小鹿隔著不遠的一段路，看彼此。
第
隔離到第六天的時候，沈情情來姨媽了，王澍特意外賣了一個燕窩盅，給沈情情燉燕窩和五紅湯。
兩個人已經把酒店住的像個家了，王澍甚至給沈情情買了個泡腳桶，為了讓她能好好保養身體，她姨媽痛的時候半夜睡著睡著就會撅屁股趴在床上，她覺得這樣會讓自己好受一點，往往這時候，王澍就會讓她轉過來好好睡，但是今天王澍開會結束後一扭頭看她這樣，突然就覺得很好笑，於是他學著沈情情這樣，也跑到了床上，和她一起這樣趴著。
沈情情本來趴在被子裏，聽著聲音一扭頭，突然看到王澍這樣，以為他捉弄自己，伸出手，掐了他後脖子一下。
王澍沒動，趴在枕頭裏強憋笑說，我就想知道你到底這樣是什麽感覺。
沈情情說那你還得長一個子宮。
王澍突然說，以後我會好好試試你的生活的，站在你的角度，多去考慮考慮問題。
沈情情刷地把頭轉過來，看向王澍，但他還是悶在被子裏，也不知道沈情情正在看自己。
王澍突然問，今年過年回內蒙嗎？
沈情情說，現在這個情況，還回內蒙呢，回北京都費勁。
王澍說，那我們就在大連過唄，一直待到年後再回去？
王澍悶了好久，轉過頭換氣，看到沈情情正看自己，也看過去，兩個人就這麽望著彼此，還撅著屁股，非常詼諧。
王澍說，現在這氣氛，是不是應該說兩句話？那沈小姐，我們.....不離婚行不行？
沈情情不答，反問，王總，2022年太爛了，你說2023年能好嗎？
王澍笑了，說不知道，我們有個投資人死了，陽了，然後走了。
沈情情說那怎麽辦。
王澍說，一頭亂麻唄，但也能捋順，其實什麽難關都能跨過去。
沈情情也突然很想和王澍聊聊，她問王澍自己的項目該怎麽辦。
王澍說，如果差素材的話，不如就拍拍爸媽吧。
沈情情說，拍爸媽？
王澍說，有時候可以加一些新的東西，既然都是離婚的事情，為什麽不能拍爸媽，他們不是也離婚了嗎。
沈情情的腦子裏突然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說，我沒想過這個，但是好像可以試試。
她翻過來，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肚子上，開始思考。
王澍也就轉過來，兩個人並排躺著。
沈情情說，其實有個事情特別傻逼，我小時候每次看到小鹿的時候都會許願。
王澍說，比如呢？
沈情情說，大到升學讀書小到生日禮物，我都會沖小鹿許願的，我總覺得它們很靈。
王澍說，靈的哪裏是小鹿，是給你操辦升學讀書，生日禮物的你爸啊！
沈情情拉了個漫長的——切。
王澍說，不過我剛才說的是認真的，你爸媽離婚時候蠻新潮的，也許真的應該試試。
沈情情說，我有在考慮，我也要和制片人商量一下。
王澍突然湊過來，跨過沈情情的腰。
沈情情說，我在來姨媽。
王澍說我知道。
沈情情問，那你？
王澍低下頭，輕輕親了她一口。然後用自己的臉蹭了蹭她的臉，沈情情伸出手回抱了他，兩個人在床上抱著彼此，好一會兒，沈情情說，你看，其實我們也可以好好溝通的。
王澍說對呀，可以好好溝通的，以後我們互相扶持，沒什麽過不去的。
沈情情問，那你還有沒有什麽瞞著我的了？
王澍想了很久，都沒想到更多，說，好像沒有了，再有你就罰我，行不行？你想怎麽罰都行。
沈情情說，那就罰......
王澍話還沒說完，沈情情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沈岐文。
電話那頭，沈岐文說，剛才大連發文了，徹底放開了，你們開車回來吧。
4
制片人也覺得，最後這一對拍導演的父母也不錯，尤其是婚姻的多樣性，在她爸媽身上體會的淋漓盡致。
沈母很高興能上鏡，把頭發梳的很光滑，穿旗袍帶珍珠項鏈。沈岐文則是穿了一身西服，沈情情拿著DV在家裏等著他們入座，王澍陪著沈情情站在DV後面，王澍說，他們都很高興。
沈情情沒法發言，王澍就拿著題綱在鏡頭後作為采訪者和他們一起聊。
王澍問，你們想結婚的那個契機是什麽。
“她很漂亮，又很溫柔，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當時她去丹東旅游，我在帶旅游團，她闖進我們團聽鴨綠江的故事，然後要去跨斷橋，我說那個橋不興跨的，晦氣。她站在橋上回頭看我，說，晦氣什麽。說完跑上去了，我當時想，這小姑娘溫溫柔柔的，怎麽這麽敢。”
沈母打斷他“人家主持人問的是結婚，不是搞對象。”
“我還沒說完呢，然後後來她帶我回家，炎炎的姥爺怎麽都不同意，因為我是一個窮小子，結果她跟我說，我們私奔吧，你去學剪頭，我去學美容，去廣州賺錢，我當時不舍得她跟我過這種生活，我說你說啥呢，我怎麽可能讓你和我一起沒有錢，我就算和你分手，也不會讓你和我過窮日子。”
沈母突然笑了，眼裏有閃光。
“然後我就簽了一個承諾書，承諾我不要他們家的任何一個東西，車子房子，以及我們家如果有男孩，就隨姥爺姓，管情情姥爺叫爺爺，有女孩就姓沈，簽完那個合同你媽...我老婆就哭了，說我們就生一個，生出什麽算什麽。”
沈母坐在一旁，笑著等沈岐文說完，沈岐文笑的時候眼角有了很深的褶子，躲在鏡頭後面，沈情情突然發現，他們怎麽老了，就算她媽媽做了那麽多醫美，還是老了。
沈情情也沒忍住哭，抽了一聲，王澍伸出手，拍拍她。
王澍又問，那你們離婚的那個契機呢？
沈母開始說話了。“就是覺得不對，在我心裏，我們是什麽都沒有的時候結的婚，我希望他陪我過我想要的生活，但結婚以後，他太過於想要追求炎炎姥爺心裏的那個標準了，也會去配合炎炎舅舅做事，後來你們結婚了，他又去詢問你們的婚姻，最後我發現，所有的家庭在他心裏都很重要，唯獨我和他的不重要了，但是你把我爸爸照顧的這麽好，我一輩子感謝你的。”她說到最後扭頭沖他說。
“哎呀，那也是我爸，三十多年了，別扯這個了，多餘。”沈岐文往一旁的天花板看，眼睛裏也有眼淚。
王澍問，如果重新選擇，你們還會和彼此結婚嗎。
“當然了。”他們同時回答。
王澍問，那你們會想婚姻補救方法嗎？以避免離婚。
“不會的。”他們同時回答。
王澍問，那為什麽？
“一起度過這麽多年，未來也會一起度過，解除了一個手續，留下了一個一輩子的親人。”沈母說。
“我覺得挺好的。”沈岐文補充。
王澍又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對方再婚，你們是否會心存芥蒂？
“不會，我會祝福你，因為愛情是婚姻的開始，我們之間現在確實沒有。”沈母說。
沈岐文想了想“我也會祝福你，然後告訴你下一個丈夫，如何照顧好咱爸，然後我自己去浪跡天涯。”話還沒說完，沈岐文就忍不住笑了，回蕩在房子裏，氣氛很歡快，沒人能想到這群人在聊一個分崩離析的話題。
沈情情剪片子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哭，在家剪了小半個月才剪到滿意，把硬盤發順豐郵給平臺，又郵給電動車那邊的資方，企盼年前能把這件事情定下來。身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的開始陽了。沈岐文買了一堆輝瑞在家裏以防不時之需，姥爺在放開的第二天就跟著大舅和哥哥去了新加坡，想要躲這一波新冠。王澍坐在沙發上開始整宿的睡不著覺，他給北京辦公室的人居家辦公，每天坐在沙發前面罵人。沈情情知道公公有高血壓，前些年又做過幾個小手術，如果感冒會很危險，沈岐文一開始就給內蒙發了藥過去，但是路上快遞就被偷了，王澍就只能囑咐爸媽千萬不要出門，有一回半夜，沈情情睡醒了看到身旁王澍不在，就跑出去，看到王澍在廚房開著抽油煙機抽煙。
躊躇著，沈情情說，要不然我陪你回內蒙吧，我爸媽肯定沒事的，我們回去送藥？
他們原本定的是第二天王澍好好睡覺休息，他們第三天一早開車過去，結果王澍睡著覺呢，婆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打過來就開始哭，問為什麽王澍不接電話。
沈情情搖醒了王澍，說走吧，回內蒙，現在就回。
5
回去一路上，王澍都很焦慮，後半程的路是沈情情開的，王澍有時候會說起小時候王成軍和他說過的話，但是說的斷斷續續，不成句子，他也發燒了，頭很燙，沈情情一路開著車心裏很焦灼，過服務站的時候，她手機來了十幾條制片人的消息，簡而言之是資方那邊的老大死了，現在一團亂麻，後續的宣傳款做好打不到的準備吧，問沈情情能不能想好辦法。
沈情情想大家這回徹底都走到絕境了。
到了內蒙的時候，王成軍已經沒有心跳了，需要依托醫械維持心跳，但還沒有腦死亡，現在搶救的已經不是患者了，是家屬的情緒要求。婆婆哭著說王成軍已經病了三天了，但是一直覺得沒什麽事所以瞞著王澍，本來王澍千叮嚀萬囑咐一旦出事就告訴他，他還信誓旦旦覺得沒事，直到第四天進了icu，icu又沒有床位，排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所以其實他們趕回內蒙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了，輝瑞已經用不上了，當沈情情還覺得能挽留一下的時候，一個女醫生拉住沈情情說，準備後事吧。
沈情情手哆嗦著給旗裏的火葬場打電話，通了以後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說，你幫我排個號，對方罵她，說，死了直接拉過來，死人哪有排號的。
第二天，王錳和原心也回來了，王成軍下午“看”到了兩個兒子，兒媳婦，還“看”到小兒子的女朋友，醫生說可以和他說說話，想說什麽都行，王錳說，爸，你好了再去北京住。王澍說，爸，以後我會照顧好媽，沈情情說，爸，你，你，你肯定能挺過來。結果到了夜裏，王成軍就走了。王澍徹底陽了，整個人都站不穩，婆婆在家裏大哭，怎麽都不接受死這件事，讓王錳陪著自己，說等老公死了以後就要去北京和兒子們一起住。沈情情見此焦灼，又需要有人處理後事，但是王澍是整個人都很懵的狀態，他生病的癥狀很嚴重，喉嚨也說不出話，最後一家子只有沈情情沒亂陣腳，把王錳拉到院子裏，和王錳商量後事。
“我剛才在村裏走了一圈，村裏已經走了十多個人，都沒有辦葬禮，我問了那幾家家屬，他們的意思是如果辦了葬禮，也沒人會來，媽現在狀況不好，我想不辦葬禮了，我剛才問了你哥，你哥迷迷糊糊，讓我看著辦，那你呢，你同不同意？”
“同意，嫂子。”王錳說。
“我已經拿著死亡證明去殯儀館了，爸最喜歡你，其次才是你哥，你大學畢業了，已經是大孩子了，我在家照顧他們，你要去火葬場給爸處理後事，如果是我處理，爸會不高興，他最註重這些了，但凡你哥情況好一點，我也會讓你把他扛過去的。”沈情情說。
沈情情掏出口袋裏的車鑰匙，遞給了王錳，“起碼要有一個兒子在場啊。爸最要體面了。”
“嫂子，我能不能帶原心去。”王錳問。
“如果你能保證一輩子和人家在一起就帶她去吧，她很喜歡你，她還是孤兒，生死都是大事，如果你準備帶她去這種場合，一起看生死，就要做好和人家一輩子的打算。”沈情情說。
“我問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王錳往屋裏走。
等目送他倆離開，沈情情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會勇敢，這一刻她身後沒有人，她就得撐到前面去。
王澍吃了退燒藥後還是燒，沈情情拿白酒給他擦身體，物理降溫。婆婆躺在炕上，一句話都不說，等沈情情喊她吃飯，她才問沈情情，她可不可以去北京和他們一起生活，她不能自己在內蒙，兩個兒子，起碼得有一個管著他。
沈情情說，媽這個你要等王澍清醒了再說，畢竟....
她話還沒說完，婆婆就又開始哭，說，我就知道你煩我，你最煩我，你怎麽可能容得下我。
沈情情端著碗哄她吃飯，說，媽我不是煩你，只是這些決定，你得和你兒子做。
婆婆哭的更狠了，大喊那你和王澍的那些決定，憑什麽就是你爸做啊？你當我都不知道，買房子買車都是你爸指揮的，沈炎炎你真狠毒，你就不準備讓我這個寡婦好過，生了兒子又被兒媳婦吹枕邊風。
說完婆婆又開始大哭，最後跑出院子裏鬧，說沈情情不養自己，兩個兒子那麽有出息，又一點用沒有。
沈情情去拽她，讓她別哭，結果她直接就坐在地上，說自己命苦，一把年紀活成這樣。
沈情情累了，說，那你鬧吧，王澍還沒降溫，我得去照顧他了。
第二天一早，王澍緩過來了，沈情情開車帶著他們去墓地下葬，回程的路上，婆婆又提起要去北京生活的事情，王澍從副駕駛小心翼翼回過頭安撫她說，我們後面再說。
沈情情看著他們小聲的樣子突然就惱了，說哪還有後面啊，現在就是後面了，你到底拖什麽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給個回答那麽難嗎？
王澍也來勁兒了，說沈情情你覺得什麽事情都那麽簡單是吧，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嗎，想拍片子賣幾件衣服就能拍，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啊。
沈情情大喊，我體諒你，我他媽就是太體諒你了，才拖著一年都不離婚，我真是賤啊，我當時起訴你離婚，何至於現在被你媽欺負成這樣。
兩個人最後在車裏達成了最後的結局，先扛過這一波，照顧好彼此的家人，王澍會帶他們回北京，沈情情回大連，過完年，回北京離婚。
6
2023年，經濟已經開始緩慢回升了，其實2022年底的時候，很多事情就出現端倪了，深海過審，三體劇立項成功，有人給沈情情透露消息，說一年內影視行業會放開審查制度，原本不會過的一些東西最後都會過。
沈情情年底去過審查還沒過，打回來了很多修改意見，但沈情情都捂住不動了，她想再等等看，三月的時候，平臺催她去上up主界面投稿，可以給扶持，但是沈情情也沒動了，她忘不了拍攝時候的難，以及在這過程中，她也送走了自己的婚姻，紀錄片從一開始的一個點子，到真正拍攝，到拍自己的父母，到自己徹底離婚，最後到落地的時候兩年已經過去了。她實在不能忍受隨隨便便把片子交付出去。
六月，終於有了轉機，廣電出了新的審查制度，她去交審查，半個月以後審查通過了，沈情情在家哭的血慘，把孫恣意和颯颯叫到家，喝了一宿的酒。
沈情情哭到最狠的時候，把自己的衣帽間敞開說，你們看看，我為這個片子付出了多少。
她鼻涕眼淚一起流的樣子太像千頌伊了，孫恣意和颯颯就笑，說好了寶好了寶，鼻涕別抹漂亮衣服上。
2023年的十二月，沈情情的片子上了，未來會是女性的時代，所以沈情情的片子被平臺重點扶持，特意開了媒體場宣傳，沈情情給平臺交嘉賓名字留座位的時候，除了自己的親朋好友，還給王澍留了一個。
王澍當然沒有來。
她站在電影院前面握著話筒昂頭看到場的觀眾和攝像機，好像幻夢一場，所有人都為她喝彩的時候，她在看著王澍的空座位，想著她22年刷過的一個小紅書，小紅書寫的是一種玄學——當你和一個人在一起很多年的時候，那你們快分手之前，會有一段很好的時光，是感情裏的回光返照，這段回光返照結束，才是真的結束了。
沈情情回憶起在君悅隔離的日子都覺得那場回光返照太美好了，那麽大一片海，他們朝夕相處，當時還拿捏不住彼此的心思，像回到了感情最開始的時候，朦朧美好，不知道未來兩個人是會離婚or和好，半夜一起去爬她小時候的山，王澍蹲下，讓她上來，然後那個夜晚，她看到她的小鹿。
沈情情把陽光上東的房子租出去了，她不準備再繼續留在北京了，她沒有什麽野心，也沒有準備在影視行業繼續幹下去的打算，她就只想回到大連，也許在開發區買套房子，因為比起海她其實更喜歡山。她小時候穿著校服裙子把外套系在腰上從山上往下跑的時候很像日漫裏的情節，她經常從山頂沖到山腳，那段最有生命力也最輕松的時光裏她看到過很多次小鹿。有一次在森林公園，她偷偷摸過小鹿的角。索性三十四歲，就回到二線城市隨便過一過吧，從來胸無大志，一定還會遇到新的人，也許再結婚，也許再離婚，也許一生反覆離個十次婚，誰又知道呢？但她不怕，她一向什麽都不怕的。
她從來沒想過不離婚會怎麽樣，因為她知道往事不可追。
她只想回到老地方，她還想去看小鹿，摸它的角，她還想不留餘地的去愛。
“輕輕揮別多年對你的癡狂，明天會怎樣，沒有答案。”
——許美靜《答案》。
-沈情情part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