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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是哪裏的傷口還沒愈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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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是哪裏的傷口還沒愈合呢?

於子明又說“昨天你爸爸電話打過來,說再拖一拖,年底一定給,可是小孩子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你讓我們怎麽拖呢?我們大家好手好腳當然有大把時間,可小孩子怎麽等得起。”

於子明說完眼眶就紅了。

颯颯不說話,於子明又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我也不想鬧到你單位去,等我鬧到單位那一天被抓起來,你可要幫我養女兒的陳小姐。”

颯颯心一下子沈下去,說“我明白,於先生。只是這個錢你現在要我也沒辦法給你。”

於子明說“那這個月末可以把。”

颯颯看了一眼手機,日期是23號,還有七天。

颯颯問:“欠條你有嗎?”

於子明從外套的裏口袋翻出一個錢包,錢包裏又翻出一個硬卡紙,卡紙打開裏面才是一張欠條,颯颯拍了一張,發給了她爸爸。

她爸認了下來,說的確是自己親手寫的。

-

颯颯走出了超市,於先生則留在超市裏給孩子挑洗漱用的臉盆,她先離開,總還感覺背後於先生的眼光發出千萬火焰,灼她背疼。

超市外,有個男人叼著煙,攏著一只手正在點火。

颯颯下意識地扭過頭,就這麽看到他,穿著灰色的運動服褲子,上面穿了個連帽衛衣,還帶了鴨舌帽,像剛運動完的樣子。

她頓下腳步去打量他。

“好像換了一副眼鏡,人也清瘦了一些。”颯颯這樣想,然後她走上前去,掏出了口袋裏的防風打火機,給他點了煙。

颯颯笑了笑“也不知道買一個防風打火機,這裏風很大的。”

男人有點錯愕,然後突然笑了,喊了一句“颯颯。”

颯颯點點頭“嗯,是我啊。”

男人叫陳昂,是颯颯的初戀。

他們其實已經有十年沒見了。但是颯颯像是沒有經歷那十年一樣,不需要熟絡的時間,就直接沖上去和陳昂說話。

颯颯讀書很早,十七歲就在本地讀大學了,學校附近有一家清補涼,她吃得上癮,每天都要點,有一天半夜,她洗完澡出來,在操場喝清補涼,一陣風把她吹的肚子生疼。

當時的同學把颯颯送到醫院,陳昂就是當時的醫生。他在颯颯肚子上一通亂按,最後確診是闌尾炎。陳昂讓颯颯做手術,颯颯說很疼的,還會留疤,不想做。

陳昂說打麻藥的。

颯颯說打麻藥也很疼的。

她伸出手比劃,繼續說“我知道會有一根小胳膊那麽長的麻藥紮進後背裏。”

陳昂像哄小孩:“不會比你闌尾更疼。”

颯颯說:“那可說不準的呀,到時候我躺在手術臺上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南方女孩說話軟軟糯糯的,有時候還有加長的尾音。

陳昂又問:“你讀大學?”

颯颯點點頭。

陳昂說:“大學是做闌尾的最好時機,畢業後工作很忙,就沒時間做了。”

颯颯盯著他前面的胸牌:“那陳醫生可以去兒科借個壓力球給我嗎?這樣我害怕的時候還能握住。”

陳昂搖搖頭:“手術室是無菌的,你如果實在不想做,輸消炎藥也可以。”

陳昂站起身,翻了一下手裏的病歷本,轉身想走。

颯颯急了,忙說:“我也可以做的呀。”

陳昂看她,催促:“那就快點去簽字吧。”

颯颯說:“那你把你電話號碼給我。”

颯颯伸出手,伸到陳昂面前。

颯颯說:“寫這裏就行。”

陳昂一字一字地寫了下去,颯颯讀出那一串數字,和他確認,生怕錯了一個數字。

然後和陳昂說:“陳醫生,可以把我的傷口縫成蝴蝶結的嗎?”

陳昂居然說.....可以。

那時候是颯颯的十七歲,陳昂26歲。

現在颯颯二十九歲了,陳昂也三十八歲了。

抽完煙後氣氛就幹了下來,他把煙頭扔到了垃圾桶裏,用力碾了碾。

颯颯倒是一點也不尷尬,她單刀直入地問,你離婚了嗎?

陳昂碾煙的手勢一頓,問,你怎麽知道我結婚了呢?

颯颯說“那不然你三十六歲在這個小城市還不結婚是打算去咱們山上的道觀得道嗎?”

陳昂無語,吐出兩個字“離了。”

颯颯“哦”了一聲。

颯颯又扭過頭看他”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

陳昂說,晚上我值班。

颯颯說,值班怎麽啦,你沒有辦公桌可以擺飯嗎?

陳昂看她,細框眼鏡後的深邃眼眸裏像藏了一萬本暗黑童話,然後慢慢地說,也不是不行。

颯颯其實,蠻想吃麻辣燙的,但是她二十九歲了,在這個小城市,該是大家眼中成家立業的年紀了。是要穩重、不能再在外人面前吃一份麻辣燙的大人了,所以她規規矩矩地拎了一袋子茶點心去陳昂的辦公室。

她不知道陳昂升了主任醫師,有自己的單間,剛一進來,颯颯就說“早知道點麻辣燙了,我好久沒有吃家裏這邊的麻辣燙了。”

陳昂見她進來,把手裏寫著的材料挪到一邊,沖颯颯說“你還很喜歡喝清補涼,那家清補涼店還開著。”

颯颯眼前一亮“那我們可以叫外賣過來?你會陪我吃清補涼吧。”

陳昂說“行,現在咱有單間了,不用像以前那麽守規矩。”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想吃麻辣燙也可以。”

他掏出手機在外賣列表裏給颯颯找麻辣燙和清補涼。

颯颯則是一下沈浸在這個“咱”裏,一時拔不出自己。

陳昂要給自己點麻辣燙也是讓颯颯有點沒想到的,在她的記憶裏,陳昂是有點端著的那種,很不像這個小城市的人。

她還記得陳昂那個小家的樣子,在山裏的一個小區,窗外全是高大的杉木和綠植,望出去真的很像雜志裏的法國莊園,副臥室裏放了一架小小的鋼琴,廚房裏全是illy的咖啡豆,他們第一次回他家,陳昂用投影,給她放的是五月天演唱會。

十七歲的時候颯颯給陳昂的qq空間寫情話,用僅彼此可見的功能,然後陳昂說,你寫東西還可以,要不要試著去給那些書刊雜志寫底條啊。

颯颯才開始寫東西。

-

颯颯的大學同學李瑤在北京的一間醫美機構做前臺導購,前幾年颯颯去做項目,李瑤邊帶登記邊問她有沒有什麽特別交代的。

颯颯說“我特別怕疼,我疼的時候話很多。”

李瑤嗤笑,邊寫入院記錄邊說“我可不是陳昂,我沒時間哄你哦。”

颯颯半晌沒回話,李瑤一擡頭看到颯颯在櫃臺前面領了個壓力球,用力地捏。

李瑤說“這是給怕疼的顧客轉移註意力用的,你拿這個剛好。“

颯颯說“那你們這個手術室不是無菌的哦。“

李瑤又笑“你小病床上打個水光針而已,別整的跟三甲醫院手術臺一樣。

打針的時候颯颯也一直哎喲著喊疼,李瑤站在一旁看她,笑瞇瞇地說“你這還是機打,有些女顧客又漂亮又狠,讓我們直接用手打。”

颯颯問“手打怎麽打呀?”李瑤說“機器是一次幾針,而手打就是一次一針,耗時更長,疼的也更久,就那麽打。”

颯颯一撇嘴“那我肯定是受不了這個苦。”

打完針後颯颯坐在觀察室吃紅糖小餅幹,李瑤恰好午休,走過來給颯颯說八卦,老家的誰誰誰現在發展的怎麽樣,誰誰誰生一胎了,誰誰誰又生二胎了,誰誰誰離了,誰誰誰出軌了。

颯颯忍不住問“有沒有人來問問我呀?”

李瑤搖搖頭“你們這些出去的人,很少會被人提到的。”

颯颯又低頭拆新的小餅幹,但手心出汗,怎麽都打不開。她嘆口氣又放下,和李瑤說“沒點我想聽的。”

李瑤一拍頭“還有,哦,就那個,那個誰,那個陳昂。”

颯颯扭過頭直直去看她。

李瑤說:“結婚啦,和我哥那屆的校花,你認識嗎,叫叢姍珊。”

颯颯想了一會兒,說“不認識,還真是他媽的沒點我想聽的。”

李瑤看她“誒陳蘇,你恨不恨陳昂啊?”

颯颯笑笑“幹嘛要恨呀,如果沒有陳昂,現在應該是在老家開服裝店,賣衣服。”

李瑤看她不長心,也跟著嘿嘿笑“你還瞧不起賣衣服,那些直播帶貨的主播們現在都年入百萬。”

颯颯看過去,搖頭:“沒有瞧不起,我只是覺得做記者讓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李瑤打量颯颯的臉,然後拿出消毒濕巾,給她冒血珠的臉蛋擦血,邊擦邊說:“你們剛分手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

颯颯眼眶紅了,說李瑤“你太用力了,我的傷口還沒愈合。”

李瑤意味深長地問:“是哪裏的傷口還沒有愈合呢?”

-

其實她和陳昂那一年的戀愛談的很傷的,陳昂長得帥,又是醫學生,她那時候未成年,兩個人從來沒有公開過戀愛的消息。

她那時候偷偷拍陳昂的照片發到qq空間,陳昂會覺得很幼稚,她把自己的照片打印下來放到陳昂的手機後殼,陳昂會在上班時候悄悄拿下來。

她們一起去漂流,遇到熟人陳昂會把握住她的手松開。

她們去看電影,永遠只看最晚時間的最後一排。

剛分手的時候她暗暗的恨過他,還在qq空間寫漫長的分手文案,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的愛戀情仇,也恨他不光明正大的愛自己,後來則是淡然了。

她在北京這麽多年都沒有戀愛,就是沒有人能入得了自己的眼,年輕的不懂事,年老的又太油膩,氣質自以為睥睨江山。

颯颯不知道自己十七歲見過陳昂到底是對是錯,年少見過很成熟很有魅力,很會讀書也很會處理人際關系的陳昂。

所以後來遇到哪些驕傲的貓貓狗狗,也總覺得差了點勁兒。她這幾年有點心慌。

她覺得他是顆在自己的生命裏閃了一下的星星,星光卻流散十年。

颯颯想,可能離開陳昂後這麽多年自己都在等這星光流逝而去。

清補涼先到了,陳昂幫她打開,把椰奶倒進水果椰絲杯裏,然後遞給了她。

陳昂散光有些嚴重,他摘了眼鏡瞇著眼想要休息一會兒卻覺得不對,他睜開眼睛,看到颯颯離自己很近,他看的到她頭頂,也看得到她身後是病房的頂燈。

那白熾燈光發散,光下颯颯目光盈盈,有點鬼馬。

陳昂盯著她鼻翼的那顆痣,心中似乎生了只想要吃人的鬼,居然有點....餓。

他喉結動了一下,颯颯就親了上去。

其實颯颯從來都沒有和人說過,十七歲的時候,她逃課去上網,某一天,她坐在醫院對面的臺階上打電話,有個男孩從便利店走出來,腿很長,她扭頭看過去,看到了他的下頜線。

那才是她第一次見到陳昂,然後她騎著自行車去醫院,在導診臺找到陳昂的照片後回去瘋狂地吃冰喝水,

颯颯覺得自己是個賭徒,從未想過如果是其他外科醫生接待自己怎麽辦。

唯愛是圖的十七歲,上帝恩賜了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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