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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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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吉

這一路,她走得很慢。

戰國的烽火已漸漸平息,昔日被兵戈撕裂的土地上,開始有新的村落興起。她見過重建的城郭,夯土的城墻還帶著新泥的氣息;也見過遷徙的流民,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在田埂上尋找安身之處。

這世間的苦難從未斷絕,只是換了模樣。

一日,她行至一處河谷。兩岸是陡峭的崖壁,河水湍急,泛著青灰色的浪。渡口旁只有一間破舊的茅屋,屋檐下掛著幾串風幹的魚,一個老者正坐在門檻上,用草繩修補著漏水的木船。

“客人要過河?”老者擡頭看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訝異——這荒僻之地,極少有女子獨行,且看她衣著雖簡,氣度卻異於常人。

矢凜奈點頭:“勞煩老伯。”

“今日風大,水流急,怕是要等傍晚才能開船。”老者指了指河面翻湧的浪花,“不嫌棄的話,進屋歇歇腳吧,我這有剛燒開的糙米茶。”

茅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矮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些漁網和雜物。老者端來兩碗熱茶,茶水上浮著一層細密的白沫,帶著淡淡的焦香。

“這河叫‘斷龍河’,”老者呷了口茶,打開了話匣子,“前幾年打仗,好多人想從這兒逃去對岸,結果被浪卷走了,屍首都找不著。現在太平了,走水路的人才多了些。”他嘆了口氣,“我兒子就是那時候沒的,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自己被沖走了……”

矢凜奈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世間的故事,大多帶著相似的沈重。

傍晚時分,風果然小了些。老者解開船繩,木船在水面搖搖晃晃,像一片漂浮的葉子。

矢凜奈坐在船尾,看著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忽然聽到老者喃喃道:“說起來,對岸山腳下住著一戶人家,姓竈門,是個年輕人帶著老娘過日子。那小夥子心善,常幫著村裏人修橋補路,還懂些草藥,上次我老婆子咳得直不起腰,就是他送來的藥草治好的。”

“竈門?”矢凜奈握著船舷的手微微一頓。

“是啊,叫炭吉,”老者笑了笑,“是個好後生,就是命苦,爹死得早,娘又常年病著,家裏就他一個勞力。聽說他祖上是武士,後來家道中落了,才搬到這山裏來的。”

船靠岸時,暮色已濃。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將波紋染成細碎的金箔,又被漸沈的夜色一寸寸吞沒。碼頭上的漁民早已收拾好漁具歸家,只剩下幾艘漁船孤零零地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矢凜奈謝過擺渡的老者,將那袋作為酬謝的幹糧遞過去時,老者執意推回了一半:“姑娘獨身在外,更該多帶些吃食。”

“謝謝。”她攥著那半袋溫熱的幹糧,往山腳下走去。

山路兩旁的草木間,隱約能看到零星的燈火指引著方向。晚風穿過樹林,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吹得她臉頰兩側的短發微微揚起。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看到一間簡陋的木屋。屋前用竹片圍了圈籬笆,裏面種著幾畦蔬菜,翠綠的葉子上還掛著傍晚的露水,在朦朧的月色下閃著微光。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粉色的花瓣已經合攏。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爆出細微的劈啪聲,燈光透過糊著紙的窗戶,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將周遭的黑暗都溫柔地推開了些。

屋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隙,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被晚風送出來,帶著煙火氣的暖意。

矢凜奈剛想擡手敲門,卻聽到一個熟悉的、帶著溫和笑意的聲音響起:“娘,今天采的甘草夠您再喝三天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鎮上換些米,順便再找找有沒有治咳嗽的貝母。聽說城西那家藥鋪新進了些好貨,說不定能有用。”

“炭吉啊,別太累了,”一個蒼老的女聲響起,帶著明顯的喘息和咳嗽,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裏扯出來的,“娘這病是老毛病了,折騰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別總為我奔波,你自己的身子要緊……”

“娘說什麽呢,”青年的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您好好的,我才有力氣幹活啊。等您好了,我就帶您去鎮上看雜耍,聽說最近來了個耍皮影戲的,可熱鬧了。”

她輕輕推開門,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屋內的人聞聲擡頭。

油燈放在矮桌中央,橘黃色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屋子。

燈下坐著一個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和服,領口處打著幾個細密的補丁,顯然是精心縫補過的。他的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額前有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卻擋不住那份溫和的氣質。

他的身邊躺著一個老婦人,蓋著厚厚的被子,被子邊緣露出的手枯瘦如柴,此刻正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

看到矢凜奈,青年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站起身,動作間帶著幾分倉促,卻依舊保持著禮貌。他臉上露出溫和的歉意,微微躬身:“這位姑娘,請問您是……迷路了嗎?”

當他擡起頭時,矢凜奈看清了他的臉——眉眼溫和,眼尾微微下垂,笑起來的時候會有淺淺的臥蠶;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很柔和,只是下唇處有一道極淺的疤痕。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卻絲毫掩不住眼底的澄澈。

矢凜奈站在門口,指尖懸在半空,突然有些恍惚。

太像炭治郎了……

“我……”矢凜奈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過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我叫矢凜奈,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在您家借宿一晚,不會打擾太久的。”

“啊,當然可以!”青年連忙點頭,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矢凜姑娘千萬別客氣,只是家裏簡陋,只有一間屋子,怕是要委屈姑娘了。娘,這位姑娘要在咱們家歇一晚。”

老婦人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渾濁的眼睛努力地看向矢凜奈,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姑娘別嫌棄……炭吉啊,快給姑娘倒碗水,看姑娘風塵仆仆的,定是渴了。”

“哎,好嘞!”炭吉應聲轉身,走到屋角的水缸邊,用瓢舀了水,倒進一個粗瓷碗裏,動作麻利又穩妥。

他將碗遞給矢凜奈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炭吉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手,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晚飯很簡單,一碗糙米飯,一碟腌菜,還有一碗清炒的青菜。

炭吉一個勁地往矢凜奈碗裏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照顧老婦人,餵她喝粥,幫她順氣。老婦人吃了幾口就沒了胃口,炭吉也不勉強,耐心地收拾好碗筷,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晚飯後,炭吉在屋角清掃出一塊地方,鋪了些曬幹的幹草,又從櫃子裏翻出一塊幹凈的麻布鋪在上面,算是給矢凜奈的床鋪。

麻布上還帶著陽光的味道,顯然是常拿出去晾曬的。老婦人已經睡下,呼吸仍帶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像風中殘燭般微弱。

炭吉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借著油燈的光,手裏拿著一根削得差不多的木頭,正用小刀細細地雕琢著。刀刃劃過木頭,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你在做什麽?”矢凜奈輕聲問,怕吵醒老婦人。

“做個木勺,”炭吉舉起手中的木頭,上面已經初具勺子的形狀,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娘吃飯時總說原來的勺子太滑,握不住,我給她做個新的,上面刻些花紋,握著能穩當些。”他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裏盛著暖意,“手藝不好,讓姑娘見笑了。”

“很好看。”矢凜奈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將那份溫柔勾勒得愈發清晰,“你很孝順。”

炭吉的動作頓了頓,手中的小刀停在木頭上,眼中閃過一絲黯然:“爹走得早,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那時候家裏窮,她總把好東西留給我,自己啃硬窩頭,落下了這病根。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他低下頭,繼續削著木頭,木屑簌簌落下,“說起來,姑娘看起來不像本地人,是要去哪裏?”

“四處走走。”矢凜奈沒有多說,她看著炭吉手腕上的疤痕,忽然想起什麽,問道:“聽說你懂草藥?”

“嗯,跟著山裏的老獵戶學過一點,”炭吉點點頭,語氣裏帶著些自豪,“山裏的草藥多,能治些小病小痛,像是風寒、跌打損傷什麽的,都能應付。就是娘這咳嗽,總也治不好……”他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無奈,“試過很多方子,都不管用。”

矢凜奈想起自己行囊裏還有些從繼國家帶來的貝母。貝母性涼,潤肺止咳,對付老婦人的咳嗽或許有用。

她從行囊裏翻出那個小小的紙包,遞到炭吉面前:“這個或許能幫你娘減輕些咳嗽,用水煎著喝,每天一次,每次取一小片就好。”

炭吉接過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是幾片雪白的貝母,形狀飽滿,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站起身,對著矢凜奈深深鞠了一躬:“太謝謝你了!矢凜姑娘,你真是好人!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這麽好的貝母,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舉手之勞。”矢凜奈看著他欣喜的樣子,想起炭治郎也是這樣,得到一點小小的幫助就會感激不已,眼睛亮得像星星。

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屋外的蟲鳴漸起。矢凜奈靠在草堆上,看著炭吉重新拿起小刀,繼續雕琢那個木勺,忽然覺得,或許在這裏多待幾天,也不錯。

-

天光一點點爬高,又一點點沈落,木屋前的牽牛花從綻放到合攏,門口的油燈被重新點亮,炭吉卻始終沒有回來。

老婦人在屋裏坐不住,披著薄毯倚在門框上,望著通往鎮外的山路,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慮。“炭吉平時這個時辰早就回來了,”她喃喃自語,咳嗽聲比清晨更重了些,“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麽事?”

矢凜奈幫她順了順背,指尖能觸到老人單薄的肩胛骨。

“您別擔心,或許是鎮上人多,耽擱了些時候。”她嘴上安慰著,心裏的不安卻像藤蔓般瘋長——炭吉看著性子穩妥,從來說到做到,應該不會無緣無故遲歸。

日頭徹底沈入西山,夜幕像塊沈重的黑布,將山林完全罩住。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瘆人。

老婦人終於忍不住落了淚:“後山那片林子邪乎得很,前幾年有獵戶進去就沒出來……”

“我去找他。”矢凜奈站起身,腰間的日輪刀隨著動作輕響一聲。她點亮一盞油燈,又將幾塊幹糧塞進懷裏,“您鎖好門,別出來,我很快就回來。”

老婦人攥著她的衣角,手在發抖:“姑娘,太黑了,要不……”

“放心。”矢凜奈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踏入夜色。

油燈的光暈在她腳邊晃動,只能照亮身前幾步遠的路,四周的樹木在黑暗中張牙舞爪。

她沒有往鎮上的方向走。來時就覺得炭吉說去鎮上采買,卻總往後山的方向瞟,想來他是怕老婦人擔心,才隱瞞了要去後山采藥的事。

越往山林深處走,光線越暗,草木的氣息裏漸漸混進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無,卻讓矢凜奈的心猛地一沈。

突然,一陣野獸的咆哮撕破夜空,緊接著是重物撞擊的悶響,還有人壓抑的痛呼。

矢凜奈立刻提氣,足尖點過腐葉覆蓋的地面,身形如箭般沖過去。撥開最後一片濃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縮——三頭體型壯碩的黑熊正圍著一個人瘋狂嘶吼,其中一頭的利爪已經劃破了那人的胳膊,鮮血順著粗布和服往下淌,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被圍攻的正是炭吉。他蜷縮在地上,懷裏還死死護著一個布包,裏面露出幾株帶著泥土的草藥,顯然是為了護住這些藥才沒能及時逃脫。

一頭熊再次揚起利爪,腥臭的風撲面而來,炭吉絕望地閉上了眼。

“日之呼吸·一之型·圓舞。”

矢凜奈的聲音清亮如鐘,伴隨著拔刀的銳響,一道金紅色的刀光驟然亮起,如同劈開黑夜的旭日。

刀風裹挾著灼熱的氣浪橫掃而出,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只聽“噗嗤”幾聲悶響,三頭黑熊還沒反應過來,便已被整齊地攔腰斬斷,沈重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漫天塵土和血霧。

刀光散去的瞬間,炭吉猛地睜開眼。他看到矢凜奈收刀入鞘的背影,看到她周身仿佛還殘留著金紅色的光暈,看到那把刀上跳躍的火焰紋路——那景象太過震撼,像一道驚雷劈進他混沌的腦海,讓他瞬間忘了胳膊上的劇痛。

“姑……姑娘……”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失血和震驚,眼前一陣發黑。

矢凜奈轉身扶他,解開腰間的水壺遞過去:“能走嗎?你的傷口需要處理。”

炭吉接過水壺,手指卻在發抖,水灑了大半在衣襟上。他盯著矢凜奈的刀鞘,又看向她臉上沈靜的神情,喉結劇烈滾動著,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剛才……那刀上的光……像太陽一樣的呼吸法……你是不是……”

他忽然想起什麽,猛地松開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

那東西被他緊緊攥著,沾了血和泥土,打開時,露出一個泛黃發脆的線裝小本子,紙頁邊緣已經磨損發黑,顯然是年代久遠的遺物。

“我小時候在祖屋的房梁上找到的!是先祖留下的日記!”他抖著手翻開,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您看!這裏寫著——‘平安時期,有惡鬼夜出,族人皆盡數被滅。有女子持刀至,黑色長發,血紅發尾,身著玄衣,呼吸如烈日焚空,不久後,惡鬼死。問其名,不答,唯留刀光殘影,如黎明破曉。後教吾劍術,稱之呼吸法……’”

矢凜奈低頭看向日記,那些用毛筆寫就的字跡雖已模糊,卻能清晰辨認出“金日輪”“烈日焚空”等字眼。

塵封的記憶突然被掀開——

原來她剛來到平安時期時救下的那孩子竟然是竈門家的祖先。

“是你……”炭吉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混合著額頭的血水流下來,滴在日記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看著矢凜奈腰間的日輪刀,又看向她眼底那抹沈靜如淵的光,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滿是腐葉的地上,額頭重重抵著冰冷的泥土,“原來先祖說的都是真的!您是……是守護我們的人!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守護著我們的人啊!”

夜風穿過樹林,帶來遠處的蟲鳴和草木的清香。

矢凜奈扶起他,指尖輕輕拂過日記上“金日輪”三個字,紙頁粗糙的觸感仿佛帶著時光的溫度。她忽然明白,有些守護從不需要刻意銘記,卻會像年輪一樣,悄悄刻進血脈裏,在不經意的時刻,以最溫暖的方式重現。

“先回去處理傷口吧。”她撿起散落的草藥,塞進炭吉懷裏,又幫他擦掉臉上的血汙,“你娘還在等你,她喝了貝母煎的藥,咳嗽好多了。”

炭吉點點頭,被她扶著站起來,腳步還有些虛浮,卻緊緊攥著那本日記。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著矢凜奈的背影,突然覺得,先祖日記裏那道模糊的、如同太陽般的身影,此刻終於清晰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帶著跨越時光的暖意,照亮了腳下的路。

-

清晨的微光剛漫過山頂,矢凜奈就已收拾好行囊。

包袱很輕,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剩餘的藥草,便只有那半袋炭吉母親硬塞給她的糙米。她本想趁著木屋還浸在晨霧裏悄然離開,可推開門時,竈房的方向已飄來淡淡的米香。

炭吉正蹲在竈臺前添柴,火光映得他側臉發紅,胳膊上纏著的繃帶格外顯眼。

聽到門響,他猛地回頭,手裏的柴禾差點掉在地上:“姑娘,你要走了嗎……”

矢凜奈點點頭。

“我特意多煮了些飯,姑娘用完早飯再走吧……就當……就當謝你給的貝母,娘今晨咳嗽輕多了。”

他說著,掀起鍋蓋,一股混合著糙米與水汽的暖香漫出來。老婦人披著外衣坐在屋門口的矮凳上,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竟顯出幾分精神。

“姑娘快來坐,”她朝矢凜奈招手,聲音雖仍沙啞,卻比昨日清亮許多,“炭吉笨手笨腳的,煮個飯都要燒三次火,不過飯香著呢。”

矢凜奈不好再推辭,便在矮桌旁坐下。

一碗糙米飯顆粒分明,上面還留著熱氣;一碟腌蘿蔔切得細細的,泛著淺黃的光澤,是山裏人家最尋常的滋味;還有一碗野菜湯,嫩綠的薺菜浮在清亮的湯裏,飄著幾滴自家榨的香油,香氣算不上濃郁,卻帶著山野的清新。

老婦人總往她碗裏夾腌菜,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慈愛:“姑娘嘗嘗這個,是去年秋天腌的,酸脆得很。山裏沒什麽好東西,委屈你了。”她頓了頓,又說,“要是不嫌棄,就多住幾天吧。後山的野櫻莓快熟了,紅得像瑪瑙,吉兒爬樹最靈,準能給你摘一大筐。”

矢凜奈喝了口野菜湯,暖意從胃裏慢慢散開,熨帖得讓人心頭發軟。她搖了搖頭,輕聲道:“多謝您的好意,只是我還有路要走,不能再叨擾了。這幾日蒙你們照顧,已經很感激了。”

炭吉埋頭扒著飯,聽到這話,筷子頓了頓,沒說話,只是往她碗裏又添了半勺湯。

飯後,炭吉執意要送她到山口。晨露打濕了山路,草木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偶爾有風吹過,帶起葉尖的露水,落在衣上,涼絲絲的。

炭吉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又看了看矢凜奈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姑娘,你還會回來嗎?”

矢凜奈轉過頭,朝陽正落在她肩頭,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她看著炭吉眼裏的期待,像看著當年那個決心要加入鬼殺隊的少年。

風拂過山口,帶來遠處溪流的叮咚聲。

她笑了笑:“或許吧。”

她沒有回頭,怕多看一眼,那點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腸就會軟下去。

腳下的路漸漸寬闊,晨霧散去,遠處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煙。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山口的身影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才忍不住回過頭——

炭吉還站在那裏,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和服,胳膊上的繃帶在陽光下泛著淺白的光。見她回頭,他用力揮起手臂,動作大得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矢凜奈也輕輕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一步步走遠。

-

又過了許多年。

矢凜奈走遍了更多的地方,見過繁華的京都,也踏過荒蕪的戰場;見過帝王將相的興衰,也看過尋常百姓的悲歡。她的容貌依舊,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歲月沈澱的平和。

這一日,她再次路過斷龍河。當年的老者早已不在,渡口換了一個年輕的船夫,木屋也翻新過,刷著嶄新的桐油。她過河時,船夫笑著跟她搭話:“姑娘是第一次來?山腳下的竈門家可有名了,竈門先生是個大善人,不僅醫術好,還教村裏人讀書寫字呢!”

矢凜奈心中一動:“炭吉……還在嗎?”

“在呢,”船夫點點頭,“就是年紀大了,頭發都白了,不過身體還硬朗,每天都去山裏采草藥,說是要給村裏的孩子們備著。他娘走之前很安詳,說是多虧了炭吉常年照顧。”

到了山腳下,矢凜奈果然又看到了那間木屋,只是比當年大了些,籬笆上的牽牛花依舊開得鮮艷。屋前的空地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拿著一本書,教幾個孩子認字。他的聲音蒼老,卻依舊溫和,陽光灑在他身上,像一幅溫暖的畫。

聽到腳步聲,老者擡起頭。

當他看到矢凜奈時,明顯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姑……姑娘?”

矢凜奈走到他面前,笑了笑:“炭吉,好久不見。”

炭吉的眼睛瞬間濕潤了。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仔細地看著矢凜奈,喃喃道:“真的是你……你一點都沒變……一點都沒變啊……”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矢凜奈,拉著炭吉的衣袖問:“爺爺,這位姐姐是誰呀?”

“是爺爺的故人,”炭吉笑著擦了擦眼淚,對孩子們說,“快叫矢凜姐姐。”

“矢凜姐姐好!”孩子們齊聲喊道,聲音清脆。

那天,矢凜奈留在了炭吉家。炭吉給她講了這些年的事:他娘走後,他把家裏的草藥分給了村裏人,後來又在村裏開了個小藥鋪,教大家認識草藥;他還娶了個鄰村的姑娘,姑娘前年也走了,留下一個兒子,兒子如今也成了家,生了幾個孩子,就是剛才那些圍著他認字的小家夥。

“日子過得真快啊,”炭吉感慨道,“仿佛昨天你才送我貝母,今天我就成了老頭子了。”

“是啊,很快。”矢凜奈看著他蒼老的面容,心中一片溫暖。

炭吉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塊黑色的石頭,上面刻著一個太陽圖案。

“姑娘,這是你的物品吧。”他笑著說,“我一直好好收著,沒想到能物歸原主。”

炭吉把石頭遞給她。矢凜奈撫摸著上面的太陽圖案,冰涼的石頭仿佛也帶上了溫度。

她把石頭遞給炭吉,“好好收著。”

炭吉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

離開那天,炭吉的孫子孫女們拉著矢凜奈的手,舍不得她走。炭吉站在門口,看著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姑娘,路上小心。要是累了,就回來看看,這裏永遠有你的地方。”

矢凜奈點點頭,轉身離去。

走了很遠,她回頭望了一眼,看到木屋前的空地上,白發蒼蒼的炭吉正被孩子們圍著,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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