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合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近案前, 也沒有問她的腳踝恢覆得如何，只是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眼神平靜地看著地面, 仿佛他們之間只剩下純粹的君臣關系。

李昭儀看著他刻意保持距離的樣子, 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澀澀的疼：“知道了，按律處置即可。”

“臣遵旨。”沈知淵說完，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要走。

“沈先生！”李昭儀連忙叫住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是不是也聽說了什麽？”

沈知淵的腳步頓住, 卻沒有回頭：“臣只關心國事, 不關心流言。”

“可那些流言……”

“陛下是九五之尊，身正不怕影子斜, 無需在意旁人的閑言碎語。”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臣還有公務在身, 先行告退。”

說完, 他大步走出養心殿，沒有絲毫留戀。李昭儀看著空蕩蕩的殿門,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 他不是不關心, 而是在刻意避嫌。他怕那些流言影響她的聲譽, 怕他們之間的關系被人誤解, 所以選擇用這種方式, 拉開和她的距離。

從那天起, 沈知淵真的變了。

晨課依舊準時, 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坐在她身邊講解，而是站在案前，隔著一張桌子，語氣嚴肅地指出她的問題；

分析奏折時，他只談國事，不再過問她的飲食起居，也不再給她遞溫茶；

甚至在朝堂上，他也很少主動站出來為她辯解，除非涉及到國家大事。

有一次，李昭儀故意在晨課上答錯一個簡單的問題，想讓他像以前一樣批評她，哪怕是嚴厲的指責也好。

可他只是淡淡地說：“陛下再仔細想想，臣先去處理公務，稍後再來考校。”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留下她一個人坐在案前，手裏握著筆，卻怎麽也寫不下去。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是為了堵住那些流言的嘴。

可她還是忍不住難過，忍不住懷念以前的日子，懷念他為她擋箭時的奮不顧身，懷念他深夜陪她批奏折時的溫柔，懷念他給她送木木馬時的笑意。

張公公看著她日漸落寞的樣子，心裏著急，卻也只能勸：“陛下，沈大人也是為了您好。現在宮裏流言四起，他這樣做，是在保護您啊。”

“朕知道。”李昭儀點點頭，聲音卻帶著一絲疲憊，“可朕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李昭儀處理完奏折，忍不住走到沈知淵的府邸外。

府門緊閉，裏面一片漆黑，只有門口的兩個燈籠亮著微弱的光。她站在街角，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裏滿是委屈和不甘。

她想敲門，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再理她了，可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她是皇帝，不能這麽任性，不能讓他為難。

回到養心殿，李昭儀看著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忽然想起沈知淵以前總是會在她批奏折時，悄悄給她換一杯溫茶。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凍得她心口發疼。

她知道，流言一天不消失，沈知淵就會一直這樣避著她。她必須想辦法，盡快平息這些流言，讓他們回到以前的樣子。

第二天朝會，李昭儀特意提起了選妃的事。

她看著百官，聲音平靜：“近日宮中流言較多，為了穩固國本，也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朕決定，擇日舉辦選秀，充實後宮。”

話音剛落，朝堂上一片嘩然。徐太傅連忙出列：“陛下聖明！選妃之事，關乎國祚，臣以為應盡快操辦！”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只有沈知淵站在隊列中，臉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昭儀的目光掠過沈知淵，心裏像被刀割了一下，卻還是強裝鎮定：“此事就交由禮部和內務府操辦，務必選出品行端正，容貌秀麗的女子，以固國本。”

散朝後，李昭儀回到養心殿，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裏一片冰涼。

她以為，只要她提出選妃，那些流言就會消失，沈知淵就會像以前一樣待她。可她沒想到，沈知淵卻更加疏遠她了。

他不再來養心殿陪她批奏折，晨課也改成了讓內侍把需要講解的內容送來，自己則不再露面。

李昭儀看著那些冰冷的文字，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覺，心裏的失落越來越深。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以為選妃能平息流言，卻沒想到，反而把沈知淵推得更遠了。

那天晚上，李昭儀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又回到了青溪縣，沈知淵正在院子裏教村童讀書，

她走過去，想和他說話，可他卻像沒看見她一樣，轉身走進了屋子，關上了門。她在門外哭著喊他，卻始終沒有人回應。

醒來時，枕巾已經被眼淚打濕。李昭儀看著漆黑的夜空，心裏暗暗發誓：等流言平息了，

等選妃的事過去，她一定要找沈知淵，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告訴他，她不想選妃，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選秀的旨意頒布後，宮裏的流言果然淡了些，可李昭儀和沈知淵之間的距離，卻始終沒拉近。

直到南方傳來急報，連日暴雨引發山洪，剛建好的流民安置點被沖毀，數千流民無家可歸，急需朝廷派人賑災。

朝會上，李昭儀提出要親自去災區巡查，百官紛紛反對，說“陛下萬金之軀，不可涉險”。

唯有沈知淵站出來，躬身道：“陛下心系百姓，臣欽佩不已。臣願陪同陛下前往災區，保障陛下安全，同時協助處理賑災事宜。”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李昭儀的心猛地一跳。

這是自流言傳開後，他第一次主動提出和她共事。她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期待，連忙點頭：“好，便由沈先生與朕一同前往。”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李昭儀就換上了簡便的布衣，沈知淵早已在宮門外等候，手裏拿著一件素色的披風：“災區晝夜溫差大，陛下帶上這個，免得著涼。”

他將披風遞過來，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兩人都楞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大多時候都在看賑災的奏報。

可李昭儀能感覺到，沈知淵一直在默默照顧她，馬車顛簸時，他會悄悄將軟墊往她那邊推；

她口渴時，他會提前讓人備好溫水；遇到難走的路段，他會先下車，伸手扶她。這些細微的舉動，像暖流一樣，悄悄融化著兩人之間的堅冰。

抵達災區時，眼前的景象讓李昭儀心頭一震。原本整齊的安置點變成了一片廢墟，泥濘的道路上，

流民們穿著破爛的衣衫，有的在尋找失散的親人，有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還有的孩子因為饑餓，趴在母親懷裏哭個不停。

“陛下，您看那邊。”沈知淵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草棚，“那裏是臨時的救助點，我們先去看看情況。”

李昭儀點點頭，跟著他走進草棚。草棚裏擠滿了流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一個老婦人抱著生病的孫子，跪在地上哭著求官員給點藥，官員卻不耐煩地推開她：“藥都不夠用了，哪還有你的份！”

李昭儀看著這一幕，心裏又疼又怒，她快步走過去，扶起老婦人：“老人家，您別著急，朕來了，一定會想辦法救您的孫子。”

老婦人擡起頭，看見李昭儀身上的布衣雖樸素，卻難掩氣質，又聽她自稱“朕”，連忙磕頭：“陛下！求陛下救救我的孫子！”

“您放心，朕一定救他。”李昭儀轉頭看向沈知淵，“沈先生，立刻讓人把帶來的藥材分下去，優先救治老人和孩子。

另外，讓隨行的官員組織流民，重建臨時安置點，朕要確保每個人都有地方住，有東西吃。”

“臣遵旨。”沈知淵立刻安排人手，有條不紊地處理各項事宜。

他一邊指揮官員分發物資，一邊安撫流民的情緒，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讓慌亂的流民漸漸安定下來。

李昭儀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裏滿是敬佩。她也加入到賑災的隊伍中，幫著給流民分發食物，給生病的孩子餵藥。

雖然手上沾滿了泥濘，衣服也被雨水打濕，可她卻覺得格外充實，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百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們的苦難和期盼。

夜幕降臨，災區的溫度驟降。

他們找了一間破舊的寺廟作為臨時住處，寺廟裏四處漏風，只有一個小小的炭盆，根本抵擋不住寒冷。

侍衛們給李昭儀送來唯一的一床幹被褥，她卻搖了搖頭，把被褥遞給沈知淵：“沈先生，你白天忙了一天，比朕辛苦，你蓋吧。”

“陛下是千金之軀，臣豈能讓陛下受凍？”沈知淵不肯接，又把被褥推了回來，“臣是男子，火力壯，扛得住。”

“不行，你必須蓋。”李昭儀態度堅定，“你要是凍病了，誰來幫朕處理賑災的事？誰來保護朕的安全？”

沈知淵看著她固執的眼神，心裏泛起一陣暖意，最終還是接過被褥，卻沒有自己蓋，

而是將被褥分成兩半，一半蓋在自己身上，一半遞給李昭儀：“這樣，我們都不會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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