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嚴苛

“陛下, 您先回去吧。”沈知淵終於開口，聲音卻依舊冷淡，“草民習慣了鄉下的生活, 不想再踏入朝堂。”

李昭儀的心瞬間沈了下去, 她看著沈知淵決絕的眼神, 知道再多說也無用。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放棄。

“沈大人，”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著他，“朕不會走的。您一日不答應，朕就一日守在這裏。

就算您不見朕, 朕也會在這裏, 看著您教孩子們讀書，看著這村子裏的百姓如何生活。

朕要讓您知道, 朕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真的想為這天下做點什麽。”

說完, 她轉身走出院子, 和徐太傅一起在村外的破廟裏住了下來。

夜裏, 寒風透過破廟的窗戶吹進來，李昭儀裹緊了單薄的被子, 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想起沈知淵的話, 想起那些在苦難中掙紮的百姓, 心裏暗暗發誓：無論多難, 她都要請沈知淵出山, 都要守住這江山。

而此刻的沈知淵, 站在院子裏, 看著村外破廟的方向, 手中的茶碗早已涼透。

破廟的夜比皇城冷得多。

李昭儀裹著徐太傅遞來的舊棉絮，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翻來覆去睡不著。

廟外的月光透過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希望，

沈知淵的拒絕像一塊冰，凍得她心口發疼，可一想到雁門關的將士，南方的流民，她又咬牙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麽放棄。

天還沒亮，李昭儀就起身了。

她借著熹微的晨光，梳理好淩亂的發絲，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才跟著徐太傅再次走向沈知淵的院落。

遠遠地，就看見沈知淵已經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清脆有力，每一下都像砸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沈大人。”李昭儀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

沈知淵停下動作，轉過身看她，眉頭微蹙：“陛下怎麽又來了？”

“朕說過，您一日不答應，朕就一日不走。”李昭儀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今日朕來，不是要勸您，是想幫您做事。您劈柴，朕就幫您撿柴；您做飯，朕就幫您燒火。

您不跟朕談國事，那朕就跟您學做一個普通人，看看這民間的日子，究竟有多難。”

說完，她不等沈知淵反應，就彎腰撿起地上的柴禾，小心翼翼地堆在墻角。

指尖被粗糙的柴禾劃破，滲出細小的血珠，她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彎腰撿柴。

徐太傅想上前幫忙，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要讓沈知淵知道，她不是那個養在深宮，不知民間疾苦的公主，而是願意為百姓彎腰的帝王。

沈知淵看著她笨拙卻認真的樣子，握著斧頭的手緊了緊。

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官員，也見過太多只會發號施令的皇族，卻從沒見過一個帝王，肯放下身段，在鄉下的院子裏撿柴禾，還被柴禾劃破了手。

他沈默著，沒有再趕她走，只是轉身繼續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卻比剛才輕了些。

那天，李昭儀真的留在了沈知淵的院子裏。

她幫著燒火，卻不小心把竈膛裏的火星濺了出來，燒黑了袖口；她幫著餵雞，卻被雞追得滿院子跑；

她想幫著洗碗，卻差點把碗摔碎。沈知淵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絲笑意，

他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碗，輕聲說：“陛下，這些活，還是我來吧。”

“我可以學。”李昭儀固執地搶過碗，“朕連江山都要學著想辦法守住，這點小事，怎麽就學不會？”

沈知淵看著她眼底的倔強，沒再說話，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教她怎麽洗碗，怎麽控制火候。

夕陽西下時，李昭儀終於學會了燒火，看著鍋裏翻滾的米粥，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做出一碗能吃的東西，比在皇宮裏吃的山珍海味，還要香甜。

“沈大人，您嘗嘗。”李昭儀盛了一碗粥，遞到沈知淵面前。

沈知淵接過粥，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味道很好。”

李昭儀笑得更開心了，可一想到國事，笑容又淡了下去：“沈大人，您知道嗎？

朕今天在村子裏轉了轉，看見有戶人家，因為沒有糧食，只能吃樹皮和草根。

還有一個孩子，因為得了風寒，沒錢看病，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朕是皇帝，卻連自己的百姓都保護不了，朕是不是很沒用？”

沈知淵放下粥碗，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陛下，您能看見這些，

能心疼這些百姓，就已經比很多帝王強了。只是治國不是靠心疼，是靠辦法。您現在最缺的，不是決心，是手段。”

“那您教朕啊！”李昭儀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朕知道您有辦法，您教朕怎麽清理蛀蟲，怎麽安撫流民，怎麽打退匈奴。

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朕什麽都聽您的，哪怕您讓朕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哪怕您罵朕笨，朕都認！”

沈知淵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對著先帝說過類似的話，想憑著一腔熱血改變朝堂，卻最終被罷黜歸隱。

這些年，他看著朝堂腐敗，百姓受苦，心裏何嘗不難受？只是他怕了，怕再次踏入那片漩渦，怕自己的心血再次白費。

“陛下，您先回去吧。”沈知淵輕輕抽回自己的衣袖，聲音又恢覆了冷淡，“此事，容我再想想。”

李昭儀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裏一陣失落，可她沒有再糾纏，只是點了點頭：“好，朕等您的答覆。無論多久，朕都等。”

那天晚上，李昭儀沒有回破廟，而是在沈知淵的院外跪了下來。

徐太傅想勸她，卻被她攔住了：“太傅，這是朕的選擇。沈大人不肯出山，是因為他不信朕。朕要讓他知道，朕的決心，不是說說而已。”

夜越來越深，寒風越來越烈。

李昭儀跪在冰冷的地上，膝蓋很快就沒了知覺，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讓她忍不住發抖。

可她沒有起身，只是望著沈知淵的房門，心裏默默念著：沈知淵，求你，幫幫朕，幫幫這天下的百姓。

不知過了多久，沈知淵的房門終於開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昭儀，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心疼，還有一絲動搖。

“陛下，您這是何苦？”沈知淵走上前，想扶她起來。

“沈大人，您答應出山了嗎？”李昭儀擡起頭，眼神裏滿是期待。

沈知淵沈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臣，願輔佐陛下。”

李昭儀聽到這句話，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激動。

她想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一軟，差點摔倒。沈知淵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李昭儀身上的寒意。

她看著沈知淵的眼睛，裏面映著月光，也映著她的身影。

“不過，臣有一個條件。”沈知淵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您說，無論什麽條件，朕都答應。”李昭儀連忙說。

“臣只教陛下‘如何做君主’，不做‘權臣的傀儡’。”沈知淵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堅定，

“臣會幫陛下清理朝堂，安撫百姓，打退外敵。

但陛下要記住，江山是您的，最終的決定權，在您手裏。您要學會自己判斷，自己做主，不能永遠依賴臣。”

李昭儀重重地點了點頭：“朕記住了。朕會努力學，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不辜負您的期望，也不辜負這天下的百姓。”

沈知淵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扶著李昭儀站起來，輕聲說：“陛下，夜深了，您先回屋歇息吧。明日，我們便啟程回京。”

回京的馬車剛駛入皇城，沈知淵便給了李昭儀一個“下馬威”，

第二日寅時三刻，他已候在養心殿外，手裏捧著一摞泛黃的《貞觀政要》，語氣沒有半分遷就：“陛下，從今日起，每日寅時三刻晨課，

卯時三刻分析奏折，午時論兵事，申時學律法。臣不會因為陛下是女子，或是年幼，便放寬半分標準。”

李昭儀揉著惺忪的睡眼，昨夜整理沈知淵帶回的流民安置策到子時，此刻腦袋還昏沈沈的。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天，忍不住小聲嘟囔：“這才剛亮……”

“流民在寒風裏餓肚子時，不會等天全亮；匈奴的鐵騎踏破城門時，也不會等陛下睡夠。”

沈知淵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霜，他將《貞觀政要》放在案上，指尖點著其中一頁，“今日晨課，背熟‘君道’篇。一個時辰後，臣來考校，錯一字，罰抄十遍。”

說完，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停留。

李昭儀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又低頭看著密密麻麻的文言字句，心裏湧起一股委屈，

她是皇帝，卻要被臣子如此嚴苛地對待，連多睡片刻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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