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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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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升暗降

岳家軍撤兵的同時,韓世忠也收到了責令立即撤兵的詔書。

韓世忠接完詔書後將其拿給梁紅玉,他不解的是官家為何讓此時撤兵,前幾日他還收到岳飛大勝完顏宗弼的消息,岳家軍正要大軍壓近汴京,他正率韓家軍在馳援的路上,冷不丁卻收到了退兵的聖旨。

梁紅玉看完詔書之後眉頭緊蹙,陷入了沈默,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好似有什麽天大的事即將發生。

韓世忠見梁紅玉低頭不語,焦急道:“紅玉,你倒是說話呀,官家為何會在此時下令撤兵?岳飛眼看著就要打到開封了,收覆河山指日可待。”

梁紅玉將今日秋鳳送的岳飛退兵的消息遞給了韓世忠,“官家以十二道金牌催令岳飛撤兵,岳家軍已拔營退兵。”

“官家這是瘋了嗎?收覆失地之日可待,這一退,金人勢必會反撲,就這樣將浴血收覆的失地拱手相讓嗎?”韓世忠簡直要氣瘋了,“我們拼死為趙氏打下的江山,那姓趙的居然不要。”

“相公不可妄言,小心隔墻有耳。”梁紅玉說完,警惕地看了一眼帳外。

“怕甚,誰愛聽墻角,本帥就將他的耳朵燉了吃。”

梁紅玉聞言覺得好笑,此刻卻笑不出聲來,籠罩在心頭那不好的預感還未散去。

她苦笑道:“還是早日讓將士們撤兵吧。”

韓世忠撤兵後,各路前線的將帥也全部被召回,大宋占領的蔡州、鄭州、淮寧等地再次落入金人之手。

金軍帳內,秋日的晚霞柔和地灑進來,掠上完顏宗弼的側臉,將他近日因連番大戰而顯得疲憊不堪的臉照得通紅。

這時一金兵來報:“稟元帥,宋軍已全線撤兵。”

本來岳家軍撤兵,完顏宗弼還有些納罕,聽聞此戰報後,完顏宗弼算是看明白了,之前趙構是康王的時候,他還敬他是一條漢子,這麽多年與宋軍對峙以來,他也漸漸摸清了趙構的脾性,根本就是一軟骨頭,為了自己那點利益,他可以不惜犧牲自己的能臣良將、自己的百姓、甚至是自己的江山,如若不對這樣的人狠一點,他實在對不起金軍的兇名。

紹興十一年正月,完顏宗弼再次率軍南下。

趙構又派出岳飛、韓世忠、張俊、楊沂中等將領前去抵抗,大宋又收覆了大片失地。

韓世忠營帳內,梁紅玉已著侍從收拾包裹。

呼延通指著這些侍從嚷嚷道:“奶奶的,這仗打得跟鬧著玩似的,那姓趙的一看到我們將金兵打跑了,就讓退兵,你們趕緊收拾,退兵的聖旨馬上就到。”

梁紅玉聞言笑道:“你應該慶幸自己這時還有用,那完顏宗弼經此一役之後恐怕不會再打過來了,我們這些武將恐怕要被官家清算了。”

“嫂子,此言何意?”呼延通瞪著雙眼問道。

韓世忠嘆了口氣道:“狡兔死、走狗烹,趕走了金人,議和一旦達成,武將便成了官家最為忌憚的眼中刺,肉中釘,你說他會怎樣?”

“把我們全部拔除。”呼延通此話順嘴一出,立馬驚出了一聲冷汗,他求助似地看向梁紅玉,“嫂子,你最有辦法了,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梁紅玉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官家要清算的,恐怕不是你們這些蝦兵蟹將,”她向帥椅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是手握重兵的幾大元帥。”

帥椅上的韓世忠沈聲道:“夫人,你說本帥該如何應對。”

梁紅玉眼角微揚,“自然是將姿態降到最低,大不了卸甲歸田,回家種地。”

呼延通一聽,立馬反駁道:“元帥拿命拼來的軍功,就這樣拱手相讓嗎?”

梁紅玉點點頭,道:“如若不然,以帝王的猜疑之心,恐怕會性命不保。”

梁紅玉曾是趙構的身邊人,她自然非常清楚趙構的為人,他看似面容和善,對觸碰他利益的人則會露出陰狠、自私的一面,也許這便是帝王之心吧,無情、冷漠、猜疑。

韓世忠聞言,起身走至梁紅玉身邊,握起她的手,道:“本帥就聽夫人的,做一對閑散的夫妻,游歷於鄉野之間。”

呼延通看到眼前的情景,只感到辣眼睛,他捂住眼睛匆匆走出帳外,嘴裏嘀咕道:“等我回家後,馬上娶妻,看你們還如何在我面前炫耀。”

完顏宗弼這幾仗戰敗之後,真正認清了南宋軍隊的強大,他深知金國不是南宋的敵手,把這些武將交給趙構來清理,要比自己去打來得容易。

紹興十一年,金國準備重新與宋議和。

完顏宗弼書信一封給秦檜:“你等一味乞求議和,而岳飛卻力圖河北,且殺我賢婿,此仇不可以不報。必殺岳飛,而後和議可成也。”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秦檜躬身立於龍案前,雙手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金國覆信到了。”秦檜的聲音低沈而謹慎。

趙構接過信箋,指尖微微發顫。他仔細閱讀著兀術的來信,面色逐漸陰沈。良久,他無奈地長嘆一聲,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

秦檜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陛下明鑒,如今金人已退兵,而諸大將卻仍擁兵自重,自誇雄豪,雖聖命亦不聽指揮。”

他向前微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針對這種情形,如不嚴加整治,朝廷將無法用兵,直接危及江山社稷之安危。”

趙構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案:“卿有何策?”

秦檜眼中精光一閃:“不如就柘臯之捷,論功行賞,將諸將之兵收歸朝廷,由陛下直接指揮,豈不妙哉,至於那岳飛......”秦檜眼中露出兇狠之色,“先奪兵權,再將其一擊殺之。”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劈啪作響。趙構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大宋連年征戰,軍隊已不受朝廷牽制。岳飛的岳家軍,韓世忠的韓家軍,張俊的張家軍,沒有一個完全聽命於朝廷,尤其是那岳家軍,“撼山易,撼岳家軍難。”這是來自完顏宗弼的評價,有這樣一支只忠心於岳飛的軍隊,他這個帝王豈能安睡。

趙構思慮良久,方才頷首:“就依你所言。”

他忽然擡眼直視秦檜,目光銳利:“且行事之時,務須謹慎,以防諸將部下,戀主生事。”

“臣遵旨。”秦檜躬身行禮,掩去嘴角的笑意。

次日,聖旨下達,召三大將速返行都論功行賞。

那日清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三大將跪聽聖旨,當聽到“特將三人受封入樞密院,升張俊、韓世忠為樞密使,岳飛為樞密副使”時,岳飛猛然擡頭,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神色。

“謝萬歲。”三人齊聲應答,卻各懷心事。

退朝後,張俊迫不及待上書:“臣已奉命到樞密院任職,臣願奉上虎符,交出兵權。”

趙構覽奏,微微一笑,令人寫詔書獎諭。詔書中以唐代李光弼和郭子儀為例,明褒暗誡,暗示韓、岳二將應當效仿郭子儀交出兵權,否則禍將立至。

數日後,趙構特意召見三人,溫言道:“朕昔日命卿等為地方宣撫使時,兵權有限,今命卿等為中央樞密府的長官,其權甚大。卿等宜共為一心,勿分彼此,則兵力合一,無敵可禦。譬如金將完顏宗弼,也能輕易掃平。”

三人唯唯諾諾,奉命赴樞密院就職。然而走出宮門時,岳飛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眼中滿是憂思。他快步追上韓世忠,言道:“韓將軍今日可隨我去酒樓喝上一杯,我有話要同將軍講。”

韓世忠心中了然,想必他今日要同他講升遷之事,便回道:“那好,今日未時,韓某於醉仙樓等岳帥。”

“如此甚好。”

醉仙樓內,梁紅玉早已令秋鳳擺好酒席,就等岳飛前來。

醉仙樓雅間內,窗扉半掩,梁紅玉親自執壺斟酒。韓世忠與岳飛對坐,酒過三巡,二人皆沈默不語。

“岳帥今日所謂何事?”梁紅玉率先打破沈寂,將溫好的酒推至岳飛面前。

岳飛握杯的手指微微發白:“樞密副使...好一個位極人臣。韓將軍可知當年太祖杯酒釋兵權時,也是這般溫言軟語?”

韓世忠仰頭飲盡杯中酒,重重擱下酒杯:“明升暗降,官家這是要學太祖欲奪我們這些武將的兵權!”

“若只是尋常削權倒也罷了。”岳飛從懷中取出一卷詔書副本推至桌中,“詔書中特意提及郭子儀交出兵權得以善終,李光弼拒不交權終遭猜忌,這是拿安史之亂的舊事敲打我等。”

梁紅玉猛地拍案而起:“好個秦檜!這分明是要將諸位將軍比作擁兵自重的藩鎮!卻不知真正危及社稷的,究竟是手握重兵的將領,還是朝中弄權的奸佞!”

韓世忠按住妻子手臂,沈聲道:“今日官家那番話更值得玩味。說什麽‘兵力合一,無敵可禦’,分明是要將各家軍隊打散重組。若真如此,北伐大業......”

“北伐?”岳飛突然冷笑一聲,眼中泛起血絲,“韓將軍還以為能北伐麽?柘臯之捷後金人退兵,朝廷便以為天下太平。卻不知完顏宗弼正在黃河岸邊重整旗鼓!”

三人一時默然。窗外細雨漸起,打在青瓦上淅瀝作響。

“張俊已然交出兵權。”韓世忠忽然道,“今日退朝時,他特意與我同行,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岳飛猛然擡頭:“韓將軍待要如何?”

“我?”韓世忠摩挲著酒杯上的紋路,“我韓家軍兒郎多是江淮子弟,若強行抗旨,只怕禍及家人。但若交出兵權......”他突然壓低聲線,“岳帥可知今日樞密院收到的第一道軍令是什麽?”

不待岳飛回答,梁紅玉已然接口:“可是要調岳家軍駐防江州,韓家軍移師潭州?”

韓世忠沈重頷首:“正是。一旦換防完成,各級將領都要重新任命。屆時......岳家軍不再是岳家軍,韓家軍也不再是韓家軍。”

岳飛突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雨中朦朧的皇城:“好一招分而化之。先將主帥調離軍營,再行換防之事,最後更換將領。三步之後,世上再無岳家軍。”

雨聲漸急,梁紅玉忽然輕聲吟誦起完顏宗弼那句評價:“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如今看來,最難的竟是讓朝廷相信,有些山岳本該是大宋最堅實的屏障。”

岳飛轉身時眼中已有決意:“韓將軍,韓夫人,明日我便上書請辭樞密副使之職。”

“不可!”韓世忠急忙阻止,“如此正好坐實擁兵自重的罪名!”

“非是請辭官位。”岳飛目光如炬,“是請辭軍職,我自請解甲歸田,帶著岳家軍老卒回湯陰務農。如此既全了君臣之義,又......”

話未說完,梁紅玉突然打斷:“岳帥糊塗!您若離去,岳家軍更將任人宰割!況且秦檜豈容您安然歸鄉?”

雨聲中忽然混入街巷間的馬蹄聲。三人同時噤聲,只聽樓下傳來兵甲碰撞之音。秋鳳急匆匆叩門而入:“將軍,臨安府巡營的兵馬突然增多,已將醉仙樓前後街口守住。”

韓世忠與岳飛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凜然之色。

“看來.....”韓世忠緩緩起身按劍,“有人連這頓酒都不讓我們安心喝完了。”

岳飛忽然朗聲大笑,笑中帶著幾分悲涼:“好一個‘卿等宜共為一心’!原來這般‘一心’,竟是防賊似的防著自家將領!”

笑聲未落,他已推開窗扉。雨幕之中,隱約可見披甲軍士的身影在長街盡頭列隊。

雨絲斜織,醉仙樓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韓世忠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街面。

“不是臨安府的巡營兵。”他聲音低沈,“看甲胄制式,是殿前司的禁軍。”

梁紅玉臉色一變:“殿前司直屬於官家,這是......”

“這是告訴我們,一切都在聖目註視之下。”岳飛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可怕,他緩緩關窗,隔絕了窗外肅殺的景象。

酒已冷,無人再飲。

韓世忠忽然冷笑:“秦檜好手段。明面上升官進爵,暗地裏調兵圍樓。這是要逼我們現在就做抉擇。”

“抉擇?”岳飛擡眼,“韓將軍以為還有抉擇的餘地麽?”

突然,樓下傳來喧嘩聲。秋鳳急促叩門:“將軍,有官兵要上樓搜查,說是追捕逃犯!”

三人對視一眼,心知肚明這是試探。

岳飛整了整衣冠,率先開門而出。韓世忠夫婦緊隨其後。

樓梯口已被官兵堵住,帶隊的是個面帶倨傲的年輕將領:“奉樞密院令,緝拿金人細作!請三位大人行個方便。”

岳飛目不斜視:“樞密院何時管起緝拿細作的事了?張俊張樞密知道嗎?”

那將領臉色微變,強自鎮定:“此乃秦相公手令......”

“秦相公?”韓世忠踏前一步,聲音如雷,“我大宋何時輪到宰相直接指揮禁軍了?是你假傳命令,還是秦檜越權僭政?”

這一聲喝問震得樓板作響,官兵們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突然,街外傳來馬蹄疾馳之聲。一個傳令兵高舉金牌沖入:“聖旨到——!”

眾人慌忙跪地。傳令兵展開黃絹,朗聲宣讀:“官家口諭:韓、岳二卿勞苦功高,特賜禦酒一壇,令即刻歸府歇息,不得私下聚會。”

岳飛接詔之後,向二人拱手道:“此番岳某離去,恐再難相見,望你夫妻而人珍重。”

韓世忠和梁紅玉亦拱手道:“也望岳將軍珍重。”

梁紅玉看著岳飛消失的背影,總感覺那那挺拔的身姿背後,掩藏著無盡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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