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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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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

纖白的手指,倏忽拽上黑色衛衣的小小角。

有分寸感,但不多。

動作太急,太狠,領口應聲而滑。鎖骨鋒利,肩線流暢。

不是春光乍洩,是禁地被闖。

絕非挑釁,卻比挑釁更致命。

——失控的試探。

薄阽踉蹌半步,如被命運推了一把。捕風捉影的手掌空握了一片虛無的涼。

衛衣垮落肩線,裸露一片禁忌的肌膚。

窗外風雪鉆縫而入,捎著薄荷味的冷。地面上兩人的影子絞纏,彼此呼吸同頻,耳根同步升溫。

“對不起。”

白洛不知所措卸了力,突覺自己的手指發燙、發燙、再發燙。

懊悔自己太用力,太失控。

薄阽喉結滾動一弧,他不急,不惱,反而半步逼近,呼吸化作一縷涼霧,拂空她的耳廓。

“還看啊。”

明晃晃的嘲弄。

“……”

她不是故意的。

似是洞悉了她的無措,慢條斯理將衛衣拉回頸側,卻故意留下一道縫隙。

不深,不寬,剛好夠她窺見一點不該看的風景。

似無意,實則撩撥。似退讓,實則侵占。

身影一晃,沒入客廳的陰影,冷而沈。只餘一道聲線,倦啞,疏離,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一會出來吃宵夜。”

“好。”

白洛垂眸應了聲,今日的進食近乎虛無。

清晨空腹,中午泡了最後一袋方便面充饑,晚間,照例以水代餐。

每月準時向海外賬戶匯款,儼如還一場永無止境的贖罪券。雷打不動,命比規矩硬。

月中對方來電,語氣焦灼:

“急事!”“再轉一點!”

短短幾句,命令式,沒解釋,沒商量。

她沒問,沒資格問。

感情在一次次轉賬中磨成了灰,疑問在沈默中爛成了渣。

只把兼職攢下的最後一筆錢,盡數匯出。四百塊,是她全部的流動資產。

月末,全副身家不足十元,無奈只得借他人一席之地,茍且偷生。

人看似活著,實則是用血肉抵債,餵一個從不露面的影子。

臥室冷清,空氣浮著陌生的香調,不是家,是暫居的牢籠。

她的行李,薄得讓人心酸。幾件冬衣,一套寢具,另備基礎盥洗用品。

活著,只需最低配置。

矮櫃專放內衣盒。

衣櫃內,掛衣架分層明確:

上衣在上,褲子在下,鞋履歸於底層。

秩序,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尊嚴。

收拾妥當,她換上睡衣。不喜厚重,更不喜被束縛。無論是衣,抑或命。

趁著薄阽不在,先一步卸下白日的殼。

偷時間的人,總帶著點亡命的優雅。

可她知道,屋檐下的每一秒,都不屬於自己。

窗外,窄巷正被雪一寸寸封喉。白色層層覆蓋,直至淹沒整個杭港的輪廓。

視界內泛濫著一片灰調子光線。

白洛隨手將長發綰作一個松垮丸子頭,發絲垂落頸側,像月光漏了線。

客廳是沈的,廚房更暗。

窗外燈影忽閃,就著一點光,她看清少年耳骨上的骷髏頭耳釘。

銹了的叛逆,廉價的鋒利。

白洛眸光一動,極淡,極冷。

小玩意兒……她買過。不止一枚,不止一次。

她不驚,不懼,不念。譏諷勾了勾唇。

有些東西,不該出現。

有些人,更不該。

可雪偏下,門偏開,命運從來不管人想不想重逢。

她立於光與暗的交界處,清冷,鋒利,不動聲色。

白洛,從來不是等救贖的女主。

她不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她是那個——

踩著命運的脊背,一步步走上神壇的人。

__

高中時沒人管她。於她而言,逃課去網吧,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發呆。

課表是擺設,鈴聲是背景音,教室是她偶爾光顧的臨時據點。

她活成南淮一中的一道裂痕。

彼時流行一些鬼斧神工的玩意兒,尤為是歪門邪道的項鏈墜。

惡魔之眼、銹跡十字、骷髏頭骨,越邪門越招人。

每次路過金光閃閃、閃得像夜店門口的飾品店,腳跟生了根似的,拔不動。

某天一眼盯上條骷髏頭項鏈,頹,喪,厭世,像她本人,二話不說付款拿下。

南淮一中的校規嚴明:

女生不準化妝、不準戴項鏈,男生頭發不能過耳。

偏生她是規則的漏網之魚。差生,刺頭,教導處檔案上名字加粗加紅的常客。

老師對她,早從“恨鐵不成鋼”熬成了“算了隨她去”。

別的學生遲到,班主任能罵出一篇議論文。

她曠課兩天,老師只擡眼掃一下。

“人來了就行。”

不是不氣,是氣不動。

她背後有風,沒人敢真動她。

項鏈她只是偶爾佩戴。

恰是高三下學期,開學第一周的晚自習,空氣滲著寒假散不去的倦意。

心不在焉的她,筆尖胡亂劃拉著數學解題步驟。

想見一個人,想得坐立難安。

逃課理由尚未編圓,頭頂“啪”一聲,整間教室沈入黑暗。

停電了。

她眼底一亮,趁著混亂偷偷摸摸溜走了。

走廊內漆漆黑黑。她緊攏雙肩,腳步匆匆,像貓踩著夜色。

三樓到一樓,不過幾十級臺階。不料轉角的一瞬,她撞上了。

不是墻,不是欄桿,是人。

一個溫熱的、結實的、帶著淡淡薄荷味的少年軀體。

她驚呼一聲,身體失控前傾。

少年顯然未預料會從暗處殺出個“飛來橫禍”,倉皇間伸手欲扶,卻反被她傾落的力道掣肘,踉蹌跌退。

“砰”的一聲。

兩人結結實實跌墜地板。

瓷磚冷得刺骨,可比冷更炸裂的,是一瞬的觸感。

兩瓣薄唇,撞上了。

柔軟。溫熱。茉莉香。薄荷香。

不是刻意,不是浪漫,是混亂、狼狽、荒唐到極點的意外。

偏偏帶著點說不清的電流,從唇角竄至脊椎,灼得人心口發麻。

她懵了,他僵了。

黑黑的夜,誰都沒動。

仿佛整個教學樓的寂靜,都在為一瞬的荒唐屏息。

白洛察覺對方脊背的緊繃。而自己的臉頰,灼熱難當。

黑暗中,兩雙瞳孔成了彼此惶恐的鏡鑒,眸中倒映著破碎的影。

一場不該發生的事故,偏偏發生了。

走廊盡頭的風橫沖直撞,吹動她利落的短發,幾縷碎發掃過他的臉。

癢,帶點撩。

“燈……亮了!”

不知哪間教室的誰低吼了一聲。

霎時,整層長廊的燈盞驟亮。

刺目的白光下,她撐身而起,手肘不經意擦過少年滾燙的耳廓。

他滯然伸手,骨節冷勁的手指只掠過一串沁涼的項鏈,抓了場空夢。

白洛逃也似的拐過轉角,項鏈應聲而斷。

身後,少年後知後覺,低罵一句。

“艹,我初吻。”

聲音又沈又野,反彈三重回音。

一樓教室內的學生,紛紛探個腦袋八卦看戲。

“阽哥,你初吻丟了?”

“誰動的手?報上名來!”

“誰這麽大膽?學習學傻了?”

“嘖嘖嘖,連神都敢動,牛。”

哄笑聲、驚呼聲、桌椅碰撞聲,亂成一片。任他們吵、他們鬧,少年只靜靜望著空蕩的轉角,是場幻覺,又像一場劫。

風又起,吹亂他額前的碎發。

“……挺軟的。”

晚自習第二堂、停電,一樓轉角,年級第一、初吻。

五個詞,病毒一般在南淮一中瘋傳。

全都在找人,全都在扒細節。

是誰?在哪?怎麽發生的?

可偏偏有一人,從頭到尾,眼皮都沒擡一下。

趴在桌上,睡得理直氣壯,仿佛世界吵得再瘋,也吵不醒她自願沈淪的夢。

她是南淮一中最大的異類。

不追星,不追榜,不合影,不寫情書。

活得像一縷影子,頹靡,與世無爭。

幾乎每個女孩的日記,都藏著與薄阽有關的青春印記。

他是心照不宣的悸動。

可在他光芒萬丈的投影裏,白洛只是個影子。不擡頭,不心動,不記錄。

他不過是她破碎的人生中,一個擦肩而過的甲乙丙丁。

__

回憶的劇場,向來擅長騙人。

可眼下,隱於廚房陰影中的人,比記憶中穿白襯衫、笑得張狂的少年更如夢似幻。

真的,太像他了。

“還沒看夠?”

他開口,聲線懶得帶鉤。

光一晃,人更虛幻,恰似一幀被反覆播放、快要褪色的膠片。

“要不,走近點?”

浮想聯翩的邀請,明晃晃的挑釁。是明知你不敢,偏要你邁步的賭局。

“……”

白洛半尷半尬扯了個梨渦。

倏忽間,一碗清湯掛面,橫空出世。

沒有預告,沒有鋪墊,突兀闖入視線。

說是尋常,實則再普通不過。

可正是這種“普通”,才最要命。

面條上鋪滿了層層疊疊的佐料:

蝦仁,雞蛋,菌菇、豆腐、綠葉菜。

怔忡了良久,忽覺喉間湧一股久違的澀意。

__

記憶的薄霧中,父親立於竈前的身影漸次明晰。

彼時父親健在,縱使常年難以相見,但每每回家,鍋鏟翻飛間,面條千變萬化,招招驚艷。

他總說:

“面這東西,不在料多,而在心誠。”

可她那時不懂,只知一碗清湯面下肚,整個世界都暖了。

人間至味,從來不是金碗銀匙供著的山珍海味,不是米其林三星的虛頭巴腦。

有時不過是一碗素面朝天的湯,幾根滾水燙過的面,再加一點不藏不掖的真心。

可命運從不講慈悲。

2007年,她四年級,暮夏。父親因公殉職,消息如一道無聲的天罰,劈落人間。

沒有遺言,沒有告別,只有一紙公文,一具冷屍,和一場無人收場的悲愴。

而母親,早已另組家庭,新生活熱火朝天,光鮮亮麗。

她沒有家了。

沒有人愛她了。

這世上,再沒人會為她煮一碗,帶著體溫的面了。

可她還在吃。

一口一口,嚼著孤獨,咽下冷眼。

那就說明,她還沒輸。

__

白洛的網眼被萬千燈火灼灼填滿,光浪一層推著一層,直至一聲響指驚破沈寂。

“杵著當吉祥物呢?”

腔線發涼,尾音翹著點嘲。

“……”

“沒有。”

白洛幾不可察吸吸鼻子,卻被薄阽塞入手心的竹筷溫熱了冰涼。

他遞來的,是人間第一縷煙火氣。

無盡黑夜漫湧。窗外是杭港的紙醉金迷,室內是出租屋的粗茶淡飯。

熱氣騰騰,撲上她長而密的睫毛,濕了,紅了眼尾。

白洛輕挑一縷面條滑入口中,骨湯醇厚,韌而不僵,滑而不膩。

擡眸,眼尾含霧,卻偏要裝冷。

“你每天都是自己做飯?”

“不是。”

薄阽淡淡斜睨她一眼,咬著面條含糊回話。

頓了頓,又慢條斯理補一句。

“泡面,外賣,約飯。就這三樣。”

確實如他所言。

高中畢業當日,一紙薄薄的離婚協議揭示父母早已分道揚鑣,各自重組家庭,

而他,不過是遲來知曉的局外人。

心臟重重沈入海底,對家的眷戀,一寸寸風幹、碎裂。

自大一始,他獨居出租屋,朝暮三餐,靠速食敷衍了事,活得像座孤島。

偶爾叫上幾個狐朋狗友,擠入街角燈火昏黃的小館,圍坐一桌,胡吃海喝。

啤酒碰得震天響,煙霧繚繞中笑得比誰都瘋。

可誰又真會相信,喧囂的笑聲,是發自肺腑的歡愉?

不過是借著人聲鼎沸,偷取幾秒虛假的暖意,暫且暖一暖早已冷卻的骨血罷了。

夜風冷,吹亂了兩人冷色調的碎發。白洛若有所思應了聲。

視線冷不防降低,飄至一雙指骨峭立的手。

左手小指,一枚銀戒。

冷光微閃,如他一般,疏離、銳利、拒人千裏。

她懂尾戒的潛臺詞。

——不婚,不羈,不將就。

可他是真的不婚主義?又或只是懶得動心?

微信通過時,他的昵稱敷衍至極。

——BL。

沒頭沒尾,沒情緒,沒溫度,沒故事。

可她知道,越是這種人,心裏越藏了座廢墟。

再者,他的姓名首字母分明是BD。

薄阽。薄阽。薄阽。薄阽。

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

喉間反覆默念。

多出來的L,是漏洞,是破綻,是藏不住的軟肋。

她篤定,L是一位女生的姓,是他藏於骨血的執念,是沒名沒分的白月光。

至於尾戒僅作裝飾?

絕不可能。

而薄阽,早就把“家”這個字,連根拔了。

他只信孤獨,信自由,信BL。不是不婚,是不再投降。

白洛吃飯節奏中規中矩,而對面人五分鐘,面盡湯幹。

筷子一擱,瓷碗一推,身形懶洋洋後仰,側影立體淩厲。

真心實意誇讚了一句。

“你……手藝很好。”

“不是壽星嗎?總該吃點好的。”

一句漫不經心的閑話,卻讓白洛楞了下,懵了下。

“什麽?”

薄阽定定凝眸她。

女孩的眼睛,真他麽是人間禁物。

剔透,澄亮,沈靜,暗郁。

用一切矛盾又漂亮的字眼形容,燈光下昳麗著,黑夜中沈郁著。

光與暗共生,美與危並存。

又愛又怕,又瘋又死。

“今天不是你生日?”

他擡手勾了勾額前的碎發,尾音拖得又懶又浪。

方才通過微信驗證,得知今日是她的生日。

微信賬號:[BL971231]。

BL,白洛,明明白白的縮寫。

971231,出生密碼,清清楚楚的命定。

2017年12月31日,跨年夜,零點一過,她正式二十歲。

初雪撞上歲末,時間為她燃了場煙火。

良辰美景,總該吃點好的。不然,豈不是白費了這滿城風雪。

窗上貼著舊窗花,影子歪歪斜斜。路燈暈染的雪粒翩躚,惹得室內人模糊了視線。

紅了的眼眶望向漫天飛雪,卻凝成一朵不講道理的花。

倔強、固執、死活不落。

“我不過生日。”

“挺無聊的。”

兩句話,輕描淡寫,越輕,越痛。

欲蓋彌彰,不過是怕被人看穿。

她其實,很想。

父親去世後,生日成了被世界註銷的節日。

小叔叔的禮物年年準時,哪怕隔著半個地球,禮盒上的蝴蝶結依舊規整。

可再精致的禮盒,卻裝不下一個家。

她早就不信了。

不信蛋糕,不信蠟燭,不信“生日快樂”四個字能暖人。

久而久之,日期都懶得記。

記了又怎樣?不過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你被落下了。

杭港,老城區,南風巷,出租屋,少年。

黑暗的盡頭是什麽?

無人知曉,無人敢叩問。

只有雪,下得瘋,落得狂。

“我去洗碗。”

未待對面人的半分回應,她利落起身。

冰涼指節觸及碗沿時,腕間陡然滾過一道灼燙的弧線。

又似舊巷斑駁磚墻間,掌心被炙熱與刺痛攥緊的一瞬。

仿若冷入骨髓的永夜,他摸到一片暖光。

畢竟一束光,足以照亮一個少年的世界。

“不用你刷碗,很晚了,去休息吧。”

聲線不帶半分情緒,卻字字壓人。他手腕一遞,一只磨砂白馬克杯落她手心。

“為什麽?”

她皺眉,語氣帶著點不服氣。她從不白吃白喝,從不欠人情。

她的人生信條就一條:

要麽等價交換,要麽別來往。

不然,外人瞧見,怕是要顛倒黑白。

把她當作房東,反把他當成蹭飯蹭宿的流浪狗。

執碗筷的人影懶懶逼近,肩線一斜,痞氣橫生。

“怕你手笨,把碗摔了。”

頓了頓,又補一刀。

“本來就沒幾個,摔一個,咱倆就得輪流舔盤子。”

實際上,只有兩個。

一個盛湯,一個盛米。

一個是他獨居多年習慣的孤寂,一個是她闖入後,他默許的破例。

而她,成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他破天荒放入荒蕪世界的人。

不是靠討好,不是靠示弱,是硬生生被他從規則外拎進來,塞入他從未對人開放的禁區。

“……”

他的嘴是淬了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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