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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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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娘

晚春三月,日頭落下後,空氣裏泛起了絲絲涼意。

九方月今日無夜值,故散衙後就準備回家。

路過衛郎的書房時,見裏面還亮著燈,九方月敲了敲房門道:“都散衙了還不走?我記得你今夜不當值吧?”

一個男聲從書房裏傳出,“晚上要去赴酒會。”

“喲!”九方月來了興致,抱起雙臂在門口小聲道,“誰主的會?都有些誰?”

“不知道,指揮使讓我陪他赴會,其餘的一概不知。”

九方月摸著下巴想了會兒,道:“也好,指揮使在京都人脈廣,你又是朝中新貴,多跟著去走動走動是好的。”

長風烈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只是陪他去解解悶,找找樂子罷了,你想的可真多。”

九方月隔著門上的油紙斜了他一眼,道:“你呀,如今官至禦林衛郎,就別頂著顆榆木腦袋。這是京都,不是沙場,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需凡事多留個心眼子,多跟著指揮使出去混個臉熟,少不得有你的好。”

長風烈笑笑不語,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晚些時候,指揮使派人來叫他,說是車馬已經在門口備下了,讓他速速前去。

長風烈褪去那身金紋蟒袍制服,換了身淺雲窄袖圓領袍,整個人周身的威嚴和鋒芒一下斂去不少。

他身形高挑,寬肩窄腰,一頭黑發用鏤花銀冠高高束起,這麽一瞧就只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與他平時那板著臉威風凜凜,冷峻端肅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長風烈在車下向指揮使問了安,聽見指揮使讓他不必拘謹後才上了馬車。

指揮使見他今日總算沒有穿得像個侍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你年紀輕,模樣俊,老是穿得那麽死板做什麽?禦林衛那身黑衣裳還沒穿夠麽?瞧瞧,像今日這麽打扮收拾一下,準教牽雲樓那些嬌娘喜歡。”

指揮使的年歲幾乎要比長風烈大上一輪,對自己手下這個年輕又能幹的小夥也是十分喜歡。

長風烈低頭瞧了眼自己的衣裳和腰飾,嘴角牽出一抹微微苦澀和譏諷的笑。

遙想以前,他和中軍營的子弟們,是最瞧不起京都裏那些粉面公子哥兒的派頭和打扮,嘲笑他們臉上撲層面粉,裝扮講究得像個女人,力氣還不一定比得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長風烈還記得大家酒到興處時,自己拎著酒壺,一腳踩在木桌上,十分張揚地說道:“那樣的花公雞擱兵場上,自己能一打二十個。”

此話一出,他周圍那群中軍醉鬼立即接起話來,什麽一打三十,一打四十,一打百的大話紛紛冒出。

長風烈盯著他腰間那條紋樣繁覆的玉銙蹀躞帶,心下嘲道: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僅要和曾經最討厭的那群“花公雞”們宴飲作樂,還要成為他們其中一員。

長風烈想,倒不如把他扔戰場敵人堆裏。

指揮使見他低頭不語,心道這年輕小子就是靦腆,放不開。

於是他將手擱在長風烈肩上道:“你的年紀若在你們禹州,早該成家了。你出征前也是中軍子弟,長居京都,可有心儀的女子?”

長風烈笑而不答。

指揮使想起他的身世,嘆了口氣道:“可惜你自幼孤苦,若是你父母尚在,早就替你張羅一門婚事了。”

車馬駛進了淮水街,周圍的人聲逐漸嘈雜起來。

指揮使叮囑他道:“等會兒你可機靈點,說不定他們誰身邊正好有合適的閨閣女子,可以替你說個媒。”

長風烈簡短應下,敷衍地同指揮使道了個謝。

車馬停在了牽雲樓門前,指揮使一下車,立即便有打扮入時的女妓迎上來。

“哎呀!指揮使大人怎麽才來,這麽久不見讓人家好想。”

長風烈在心裏哂笑道:這些女妓還真是對誰都同一套話術,明明前日才見過,說什麽好久不見。

指揮使對這裏也是非常熟絡,一把摟過女妓的腰便往裏走去。

另有女妓迎到長風烈身邊與他搭話,長風烈睨了她一眼,扯出個不鹹不淡的笑,跟在指揮使身後進了牽雲樓。

牽雲樓內燈火通明,四處都掛著大紅綢緞,中間有四方梯通向二樓雅間,人聲鼎沸,一片嘈雜。

長風烈掃視一圈,他知道,這裏的男子,大多都和他的長官指揮使一樣,是有家室的。

牽雲樓不同於一般的小酒館,這裏地方大,裝潢精美,又有美酒美人,花銷可不是一般人能出得起的。

能在這裏找樂子,除了有錢的公子哥之外,就是已成家攢了些家底的男人。

“哎!你瞧那位郎君,好俊吶!”

“噢!是他!我在街上瞧過,你不知道嗎?他是聖人親封的禦林衛郎!此次出征立了大功呢!”

二樓東面的欄桿處正有兩位女妓對著樓梯上的長風烈小聲議論。

身旁路過的一位紅衣女妓,聽見後順著她們的視線看了過去,而後嗤笑一聲,語氣嘲諷道:“嘁——是他啊!那個怪人。”

那兩位女妓聽見聲音後轉過頭來。

“什麽怪人?”

紅衣女妓三分驚訝兩分譏嘲道:“你們竟然不知道?”

那兩位女妓中的粉衣女妓立馬好奇地湊上前來:“什麽?知道什麽?”

紅衣女妓將手裏的托盤倚在欄桿上,瞟了眼對面屋子,對二人小聲說道:“你們牽雲樓都有不少人知道,我原以為這事兒都傳開了。這新上任的禦林衛郎呀,有怪癖!”

那兩位女妓對視一眼後好奇道:“什麽怪癖?”

紅衣女妓道:“我原是醉芳樓的,這人來過我們醉芳樓。我想想……大約是五年前吧,他在醉芳樓要了嬌娘,而且要那嬌娘穿上喜服服侍他。

“這原也不是什麽稀奇事,有些客人愛提要求,咱們做這行當的,能應的也都會應下。可他不僅要嬌娘穿喜服,還要讓嬌娘戴面紗把臉給遮住……”

兩位女妓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當時的畫面,偷偷對視一眼,掩嘴偷樂起來。

“別笑!這還不是最怪的。他騎在那嬌娘身上的時候,還要喚人家‘阿姊’……”

那粉衣女妓又羞又樂道:“阿姊?這是哪裏的話?”

紅衣女妓接著道:“完事後,那伺候他的嬌娘揭開面紗,他無端地就沖人大發脾氣,讓人滾出去。”

另一位藍衣女妓“啊”了一聲,疑惑道:“為何如此?”

那紅衣女妓聳聳肩道:“不知道啊,所以說他這人奇怪嘛。他這樣在醉芳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還有一次,伺候他的嬌娘與他行房時面紗落了,他一見那嬌娘的臉,當場就痿了。”

那粉衣女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蹲下身捂著肚子笑了半天。

藍衣女妓想起方才見他那英姿勃發的模樣,覺得不應該啊,於是問道:“是那嬌娘太醜了麽?”

那紅衣女妓立馬揚眉瞪眼駁道:“頭牌!伺候他的嬌娘雅號醉月牡丹,可是我們醉芳樓的頭牌。那時候這小子還不是什麽禦林衛郎呢。也就是器大活兒好樣貌俊,惹得我們牡丹上趕著去伺候他。”

粉衣女妓歪著頭想了想,道:“我瞧著他挺好的啊。反正伺候誰不是伺候?若能與他共赴巫山,雲雨一夜,我倒是不稀罕那點兒銀子。”

紅衣女妓冷笑一聲。

“呵!你當他是個好伺候的主兒?他伏在人身上洩了勁兒不說,還發氣,給了牡丹一巴掌。牡丹可是我們領家的寶貝兒,哪受過這種氣。”

藍衣女妓驚訝道:“他是不是瘋了?”

“誰知道呢?”紅衣女妓看著對面的屋子道,“打那之後,醉芳樓也不再歡迎他。聽說他去年升了禦林衛郎,可那又如何,他這些事兒啊,早在我們這行當裏傳開了,沒幾個嬌娘願意搭理他。”

粉衣女妓想起方才他上樓梯時的樣子,心下嘀咕道:我就願意。

紅衣女妓瞧她那眼珠亂轉的模樣,重新端起托盤,三分譏嘲兩分勸誡道:“這天底下啊,可沒有平白無故的好事。長得好看的男子,往往十分危險,搞不好,皮都給你玩掉一層。”

……

長風烈隨指揮使進到雅間,案幾旁已坐了三個男子,都是長風烈認為的粉面公子打扮。

指揮使同他介紹起來,長風烈一一朝他們見禮。

那三位倒像是早認識長風烈似的,招呼著他過來坐下。

“長風衛郎,久仰久仰!”

“早聽聞衛郎年輕有為,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長風烈一向不喜這些逢迎的客套話,可如今身在其位,面前這三位與自己的長官指揮使又都是權高位重之人,長風烈只得你一嘴我一嘴地同他們酬酢周旋起來。

推杯換盞了一會兒,酒已喝了兩壺,正當長風烈以為酒會已經開始的時候,同席的上官侍郎捏著他身邊陪酒女妓的下巴問道:“雲娘呢?怎麽還不來?”

另一邊著靛青錦袍的男子,正與他懷裏的女妓調笑,聽見上官才這麽說,擡起頭調侃他道:“侍郎對雲娘最是癡情,若非雲娘不肯屈節作妾,不然定是成了你們這對仙眷。”

“誰要同他做仙眷?”門外突然傳來一嬌嗔。

長風烈循聲看去,廂房的門被兩邊的女侍緩緩拉開。

門口站著一長裙迤地的女子,挽著金絲披帛,雲髻高聳,鎏金發釵上的珠子斜墜鬢角。

她額間眉梢描著金箔花鈿,唇紅膚白,一眼瞧上去,宛如九天神女下凡。

長風烈瞳孔一震。

倒不是因為這女子有多麽令人驚艷,而是她身邊站著一妝容清淡,鬢發松挽的紫衣女子。

是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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