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夢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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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開始的地方
南國五百二十三年九月夜，京都城南的一條僻靜的小巷裏。
少年眼眶微紅，又朝身前人貼近了幾分：“阿姊自是無恙，可我呢？阿姊可曾想過我會如何？”
他的嗓音低沈圓潤，不似當初的清朗，現下聽來竟是還有幾分沙啞，花江月甚至能感受到那聲音在他胸腔裏的震動。
花江月不畏懼也不回避他赤熱的目光，仰首平靜地看著他。
本就是打軍營裏風吹日曬長起來的小子，他的膚色並不白皙。
出征三年，在外餐風宿露，他唇邊也留了一圈淡淡的胡茬，配上那硬朗的輪廓，整個人看著威風不少，眼神也凜冽許多。
要是年歲和他一般大的女子讓他這麽一瞪，怕是魂兒都要給嚇沒了。
見她這般坦然無畏地盯著自己，長風烈一雙褐瞳中湧現出些許恨意。
他朝著花江月埋下頭去……
忽然，長風烈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看著花江月自覺閉上的雙眼，挑眉道：“阿姊這是作甚？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親你吧？”
花江月睜開雙眼，見他一臉得意嘲諷，不羞不惱道：“既不是要親我，那把我困在這裏作甚？還不松開？”
長風烈唇邊笑意未褪，手背緩緩撫過她的臉頰：“阿姊急什麽？我不過是同你打聲招呼。這麽些年未見……沒想到阿姊徐娘半老，竟還留有幾分姿色，只是……歲月催人……確實不比從前了。”
花江月嗤鼻一笑：“你將我困在此處就是為了同我說這個？”
長風烈不答，斂了笑松開她的手，轉身朝巷口走去。
他走得並不快，走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人跟上來，轉身去瞧，見她竟提著燈往巷子另一端走去。
長風烈快步追上，下意識問道：“你怎麽走這邊，江月閣不是……”
話說至一半，他住了嘴，心下懊惱起來。
花江月也不看他，自顧自往前走去：“繞個路。”
長風烈蹙眉：“為何？”
“買些鹵味。”
長風烈：“……”
兩人出了巷，街上人多了些，許多鋪子竟還未打烊。
花江月道：“長風大人跟著我作甚？”
長風烈背著手嗤鼻笑道：“江月姊姊，這便是自作多情了，我照例巡街。”
呵！江月姊姊！
花江月心下嘲諷，接著又問道：“巡的哪條街？”
長風烈默了片刻，答道：“楊樹街。”
花江月勾起一邊唇角：“好巧，我正住楊樹街上。”
長風烈神情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既是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地送江月姊姊一程罷。”
花江月同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也不用勉強，各走各的便是。”
長風烈睞她一眼：“可這路只有一條……”
“哎？衛郎，你怎的在此處？”
兩人迎面撞上一金紋蟒袍的禦林衛，那禦林衛正笑著同長風烈打招呼。
“我……我巡街啊……”
長風烈停下來應著，卻見一旁的花江月已自顧自離去了。
“咦？今夜不是九方當值麽……”
長風烈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別問，趕緊走。”
那禦林衛被長風烈松開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同樣的眼神看了眼那鹵味攤的紫衣女子，嘟囔著走了。
花江月接過紙包著的鹵味，解下繡花荷包付了錢。
“江月姊姊，不請我吃些麽？”
花江月收起荷包，將紙包掩在披風下，向前走去：“不了，以免教大人誤會，覺著妾身多情。”
長風烈不疾不徐跟在她身旁：“所以……是我誤會了麽？”
花江月睞他一眼：“您自個兒覺得呢？”
長風烈聳了聳鼻，搖頭道：“江月姊姊……小氣！”
花江月嗤笑一聲：“大人如今官至禦林衛郎，每個月的俸祿叫我這江月閣一屋子的人也吃不完，竟還要向我討東西吃。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那……我請你吃如何？
長風烈不羞不臊道：“江月姊姊訓得是，可我偏生愛占便宜，貪得無厭呢。”
說著他將手悄無聲息地伸進花江月的披風，一把將那包鹵味搶了過來。
花江月啼笑皆非，見他直接打開紙包上手吃起鹵味，眼角眉梢盡顯得意，心下勸慰自己道：罷了罷了，不必與他置氣。
“江月姊姊來點兒？”
花江月瞥了眼那送到自己嘴邊的鹵雞翅，上面還有他的牙印。
花江月絲毫不掩飾面上的嫌棄，略側了側身子道：“不了。”
長風烈看了她許久，而後收回視線神情冷漠顧自吃起來。
快走至楊樹街街尾時，花江月停了下來。
長風烈也頓住腳，借著燈光擡首往邊上一看，牌匾上是三個大字：江月閣。
花江月輕輕叩響了門，很快裏面就有個略沙啞的男聲應道：“是花姐麽？”
“是我，開門。”
很快便有個同花江月差不多身高，頭戴四方巾的男子開了門。
那男子塌鼻圓眼，看著倒十分敦厚。他將花江月迎進去後，向長風烈揖了一禮，作勢便要將門闔上。
“長風大人，就此別過。”
花江月頭也不回，扔下這句便進了屋去。
長風烈看著那道背影：“燈也不留給我麽？”
“燈要錢的。”
.
夜裏一場急雨。
晨光四散時，江月閣的門被人從裏推開，一頭戴方巾的男子拿了把笤帚出來，開始掃起門前的落葉。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戴著垂腳襆頭的男子出現在江月閣裏。
他穿身景泰藍圓領長袍，半邊領子翻著，擡腳跨出高高的門檻後，伸了個懶腰向身邊的方巾男子問道：“你說是吧？福祿。”
福祿邊掃地邊應道：“獨孤公子好才情，我只道這天是真的轉涼了。”
沒等這兩人多嘮嗑會兒，街角處就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細碎短促，夾雜著衣料上金屬配飾的摩擦聲，窸窸窣窣，聽得人心裏惶惶不安。
獨孤靜和福祿同時側首向街角看去，見那邊走來了七八個帶刀侍衛，玄色金紋蟒袍——是禦林衛。
獨孤靜抱手端著下巴戲謔道：“唉喲！這大清早的，誰家又要倒黴咯。”
福祿站在他身邊，同他一起盯著那群禦林衛。
那群禦林衛一個個的神情嚴肅，印堂發黑，像是有片烏雲陰魂不散地罩在他們頭頂，氣場十分強大壓抑。
領頭的那人身姿挺拔，長發用銀冠束成高高的馬尾，明明是個十分俊朗的少年郎，可臉上的神情卻極其陰沈冷漠。
他們目不斜視，向前行進，然後……停在了獨孤靜與福祿面前。
獨孤靜心裏一咯噔，聽見福祿在一旁顫聲問道：“幾位官人，有……有何指教？”
長風烈淡淡瞥了眼二人，直接帶人進了鋪子：“搜。”
身後的禦林衛魚貫而入，江月閣裏很快便起了一陣嘈雜聲。
獨孤靜沖進去攔住：“你們這是幹什麽！”
長風烈與他對視：“江月閣公然販賣禁書，按律應全部收繳焚毀。”
“哪條律法上寫了我們的書是禁書？”獨孤靜咬牙切齒地瞪著面前人。
長風烈目光冰冷，扯起一邊唇角似有三分輕蔑道：“禦林衛秉公執法，若有人阻撓，按律當……”
他說著說著，右手便按在了佩刀上。
“哎——”
木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長風烈轉頭看去，見二樓正下來兩個男子。
兩位男子一高一矮，皆是書生打扮，長得眉清目秀的。
矮的那個細皮嫩肉，杏眼紅唇，長風烈只瞧了一眼，心下便知這是女子所扮。
“怎的還要動刀動槍呢？大人您既要搜我們書閣，請先將搜查令拿出來。”矮個書生一張口便是女子聲音。
長風烈看著她，眼神如刀，一步步欺身向前：“承上面口諭，無需搜查令。”
矮個書生呼吸急促，步步後退，最後背抵在了木梯欄桿旁。
高個書生走上前來想擋在她身前，卻被長風烈一把推開。
“既……既沒有……搜查令……”
看著長風烈冷峻的神情以及那如刀似的目光，矮個書生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聽見樓上傳來的開門聲後，忙閃身上樓：“花姐，花姐……”
長風烈擡首朝木梯上望去，一眼便瞧見了那張清冷的芙蓉面，像是初春裂冰的小溪上飄著的落花，迎著融融日頭，卻散發出冰涼的暖意。
花江月提著靛青裙擺拾級而下，點漆似的眸子斜斜掃了眾人一眼，最後落在長風烈身上：“長風大人搜書便搜書，為難我江月閣的才人作甚？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別做得太過，落到別人嘴裏給大人留下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就不好了。”
長風烈盯著她右眼眼尾下的那顆淚痣，片刻後，突然低笑起來：“我只是按律行事，江月姊姊，何必緊張？”
他說著就伸出手去撫花江月蹙起的眉頭，然而手伸至一半，卻被身旁人一把打開。
“離花姐遠點兒。”獨孤靜將花江月擋在身後，神情警惕又堅毅，大有視死如歸之勢。
長風烈胸中的怒意頓時如枯草遇烈火，“轟”一下燃了起來。
他雖面上只是勾唇一笑，然眼神卻冷得如同萬年寒冰。
“滾開。”長風烈輕啟薄唇，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獨孤靜緊抿雙唇，死死盯著他。
隨著笑意在唇邊綻開，長風烈右手緩緩按在了佩刀上。
“阿靜，你去那邊看著，損毀的書清點起來，讓他們照價賠償。”
花江月說著將獨孤靜推到一旁，獨孤靜雙手在袖中攥緊，咬咬牙，還是聽話走開了。
阿靜……
長風烈嗤鼻一笑。
不遠處，禦林衛和江月閣的才人們起了爭執。
禦林衛正欲拔刀之時，聽見花江月大聲說道：“給他們。”
“花姐，可這些都是……”
“我說，給他們。”花江月不驚不怒，看著四周大聲吩咐道，“他們喜歡，讓他們拿去便是了。”
“就當是江月閣給新上任的禦林衛郎送上的賀禮了。”
“長風大人……”有禦林衛將搜查出的禁書送到長風烈跟前請他過目。
長風烈隨手翻了兩頁，擡眼看向花江月：“雕版呢？”
花江月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雕版。”
長風烈面色冷了下來：“我再問一次，雕版呢？”
花江月回答依舊：“沒有雕版。”
長風烈瞥了她一眼，而後大步跨上木梯，欲往二樓去。
花江月連忙拎著裙擺跟上，趕到他面前將他攔下：“大人這是作甚？二樓乃私人臥房，外人不得入內。”
長風烈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拂開後便要繼續向上。
花江月扯住他衣擺，待他停住腳時又急忙走到他跟前攔下。
“長、風、烈！”
長風烈終於在她臉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神情，然後又聽見她咬牙切齒說道：“就這麽想跟我撕破臉麽？”
不顧她秀眉蹙起，貝齒緊咬，長風烈只盯著她鮮艷飽滿的朱唇，一時間怒火平息了許多。
“大人！雕版找到了！”
長風烈收回視線，三兩步下了樓，而後接過身旁禦林衛遞來的雕版淺淺看了兩眼。
他將手中的雕版舉起，朝花江月邪邪一笑道：“阿姊，你瞧，這便是你小氣了。”
“我只是……”
雙手稍一使力，雕版“哢”斷成了兩截。
“秉公行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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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眶微紅，又朝身前人貼近了幾分：“阿姊自是無恙，可我呢？阿姊可曾想過我會如何？”
他的嗓音低沈圓潤，不似當初的清朗，現下聽來竟是還有幾分沙啞，花江月甚至能感受到那聲音在他胸腔裏的震動。
花江月不畏懼也不回避他赤熱的目光，仰首平靜地看著他。
本就是打軍營裏風吹日曬長起來的小子，他的膚色並不白皙。
出征三年，在外餐風宿露，他唇邊也留了一圈淡淡的胡茬，配上那硬朗的輪廓，整個人看著威風不少，眼神也凜冽許多。
要是年歲和他一般大的女子讓他這麽一瞪，怕是魂兒都要給嚇沒了。
見她這般坦然無畏地盯著自己，長風烈一雙褐瞳中湧現出些許恨意。
他朝著花江月埋下頭去……
忽然，長風烈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看著花江月自覺閉上的雙眼，挑眉道：“阿姊這是作甚？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親你吧？”
花江月睜開雙眼，見他一臉得意嘲諷，不羞不惱道：“既不是要親我，那把我困在這裏作甚？還不松開？”
長風烈唇邊笑意未褪，手背緩緩撫過她的臉頰：“阿姊急什麽？我不過是同你打聲招呼。這麽些年未見……沒想到阿姊徐娘半老，竟還留有幾分姿色，只是……歲月催人……確實不比從前了。”
花江月嗤鼻一笑：“你將我困在此處就是為了同我說這個？”
長風烈不答，斂了笑松開她的手，轉身朝巷口走去。
他走得並不快，走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人跟上來，轉身去瞧，見她竟提著燈往巷子另一端走去。
長風烈快步追上，下意識問道：“你怎麽走這邊，江月閣不是……”
話說至一半，他住了嘴，心下懊惱起來。
花江月也不看他，自顧自往前走去：“繞個路。”
長風烈蹙眉：“為何？”
“買些鹵味。”
長風烈：“……”
兩人出了巷，街上人多了些，許多鋪子竟還未打烊。
花江月道：“長風大人跟著我作甚？”
長風烈背著手嗤鼻笑道：“江月姊姊，這便是自作多情了，我照例巡街。”
呵！江月姊姊！
花江月心下嘲諷，接著又問道：“巡的哪條街？”
長風烈默了片刻，答道：“楊樹街。”
花江月勾起一邊唇角：“好巧，我正住楊樹街上。”
長風烈神情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既是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地送江月姊姊一程罷。”
花江月同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也不用勉強，各走各的便是。”
長風烈睞她一眼：“可這路只有一條……”
“哎？衛郎，你怎的在此處？”
兩人迎面撞上一金紋蟒袍的禦林衛，那禦林衛正笑著同長風烈打招呼。
“我……我巡街啊……”
長風烈停下來應著，卻見一旁的花江月已自顧自離去了。
“咦？今夜不是九方當值麽……”
長風烈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別問，趕緊走。”
那禦林衛被長風烈松開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同樣的眼神看了眼那鹵味攤的紫衣女子，嘟囔著走了。
花江月接過紙包著的鹵味，解下繡花荷包付了錢。
“江月姊姊，不請我吃些麽？”
花江月收起荷包，將紙包掩在披風下，向前走去：“不了，以免教大人誤會，覺著妾身多情。”
長風烈不疾不徐跟在她身旁：“所以……是我誤會了麽？”
花江月睞他一眼：“您自個兒覺得呢？”
長風烈聳了聳鼻，搖頭道：“江月姊姊……小氣！”
花江月嗤笑一聲：“大人如今官至禦林衛郎，每個月的俸祿叫我這江月閣一屋子的人也吃不完，竟還要向我討東西吃。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那……我請你吃如何？
長風烈不羞不臊道：“江月姊姊訓得是，可我偏生愛占便宜，貪得無厭呢。”
說著他將手悄無聲息地伸進花江月的披風，一把將那包鹵味搶了過來。
花江月啼笑皆非，見他直接打開紙包上手吃起鹵味，眼角眉梢盡顯得意，心下勸慰自己道：罷了罷了，不必與他置氣。
“江月姊姊來點兒？”
花江月瞥了眼那送到自己嘴邊的鹵雞翅，上面還有他的牙印。
花江月絲毫不掩飾面上的嫌棄，略側了側身子道：“不了。”
長風烈看了她許久，而後收回視線神情冷漠顧自吃起來。
快走至楊樹街街尾時，花江月停了下來。
長風烈也頓住腳，借著燈光擡首往邊上一看，牌匾上是三個大字：江月閣。
花江月輕輕叩響了門，很快裏面就有個略沙啞的男聲應道：“是花姐麽？”
“是我，開門。”
很快便有個同花江月差不多身高，頭戴四方巾的男子開了門。
那男子塌鼻圓眼，看著倒十分敦厚。他將花江月迎進去後，向長風烈揖了一禮，作勢便要將門闔上。
“長風大人，就此別過。”
花江月頭也不回，扔下這句便進了屋去。
長風烈看著那道背影：“燈也不留給我麽？”
“燈要錢的。”
.
夜裏一場急雨。
晨光四散時，江月閣的門被人從裏推開，一頭戴方巾的男子拿了把笤帚出來，開始掃起門前的落葉。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戴著垂腳襆頭的男子出現在江月閣裏。
他穿身景泰藍圓領長袍，半邊領子翻著，擡腳跨出高高的門檻後，伸了個懶腰向身邊的方巾男子問道：“你說是吧？福祿。”
福祿邊掃地邊應道：“獨孤公子好才情，我只道這天是真的轉涼了。”
沒等這兩人多嘮嗑會兒，街角處就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細碎短促，夾雜著衣料上金屬配飾的摩擦聲，窸窸窣窣，聽得人心裏惶惶不安。
獨孤靜和福祿同時側首向街角看去，見那邊走來了七八個帶刀侍衛，玄色金紋蟒袍——是禦林衛。
獨孤靜抱手端著下巴戲謔道：“唉喲！這大清早的，誰家又要倒黴咯。”
福祿站在他身邊，同他一起盯著那群禦林衛。
那群禦林衛一個個的神情嚴肅，印堂發黑，像是有片烏雲陰魂不散地罩在他們頭頂，氣場十分強大壓抑。
領頭的那人身姿挺拔，長發用銀冠束成高高的馬尾，明明是個十分俊朗的少年郎，可臉上的神情卻極其陰沈冷漠。
他們目不斜視，向前行進，然後……停在了獨孤靜與福祿面前。
獨孤靜心裏一咯噔，聽見福祿在一旁顫聲問道：“幾位官人，有……有何指教？”
長風烈淡淡瞥了眼二人，直接帶人進了鋪子：“搜。”
身後的禦林衛魚貫而入，江月閣裏很快便起了一陣嘈雜聲。
獨孤靜沖進去攔住：“你們這是幹什麽！”
長風烈與他對視：“江月閣公然販賣禁書，按律應全部收繳焚毀。”
“哪條律法上寫了我們的書是禁書？”獨孤靜咬牙切齒地瞪著面前人。
長風烈目光冰冷，扯起一邊唇角似有三分輕蔑道：“禦林衛秉公執法，若有人阻撓，按律當……”
他說著說著，右手便按在了佩刀上。
“哎——”
木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長風烈轉頭看去，見二樓正下來兩個男子。
兩位男子一高一矮，皆是書生打扮，長得眉清目秀的。
矮的那個細皮嫩肉，杏眼紅唇，長風烈只瞧了一眼，心下便知這是女子所扮。
“怎的還要動刀動槍呢？大人您既要搜我們書閣，請先將搜查令拿出來。”矮個書生一張口便是女子聲音。
長風烈看著她，眼神如刀，一步步欺身向前：“承上面口諭，無需搜查令。”
矮個書生呼吸急促，步步後退，最後背抵在了木梯欄桿旁。
高個書生走上前來想擋在她身前，卻被長風烈一把推開。
“既……既沒有……搜查令……”
看著長風烈冷峻的神情以及那如刀似的目光，矮個書生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聽見樓上傳來的開門聲後，忙閃身上樓：“花姐，花姐……”
長風烈擡首朝木梯上望去，一眼便瞧見了那張清冷的芙蓉面，像是初春裂冰的小溪上飄著的落花，迎著融融日頭，卻散發出冰涼的暖意。
花江月提著靛青裙擺拾級而下，點漆似的眸子斜斜掃了眾人一眼，最後落在長風烈身上：“長風大人搜書便搜書，為難我江月閣的才人作甚？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別做得太過，落到別人嘴裏給大人留下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就不好了。”
長風烈盯著她右眼眼尾下的那顆淚痣，片刻後，突然低笑起來：“我只是按律行事，江月姊姊，何必緊張？”
他說著就伸出手去撫花江月蹙起的眉頭，然而手伸至一半，卻被身旁人一把打開。
“離花姐遠點兒。”獨孤靜將花江月擋在身後，神情警惕又堅毅，大有視死如歸之勢。
長風烈胸中的怒意頓時如枯草遇烈火，“轟”一下燃了起來。
他雖面上只是勾唇一笑，然眼神卻冷得如同萬年寒冰。
“滾開。”長風烈輕啟薄唇，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獨孤靜緊抿雙唇，死死盯著他。
隨著笑意在唇邊綻開，長風烈右手緩緩按在了佩刀上。
“阿靜，你去那邊看著，損毀的書清點起來，讓他們照價賠償。”
花江月說著將獨孤靜推到一旁，獨孤靜雙手在袖中攥緊，咬咬牙，還是聽話走開了。
阿靜……
長風烈嗤鼻一笑。
不遠處，禦林衛和江月閣的才人們起了爭執。
禦林衛正欲拔刀之時，聽見花江月大聲說道：“給他們。”
“花姐，可這些都是……”
“我說，給他們。”花江月不驚不怒，看著四周大聲吩咐道，“他們喜歡，讓他們拿去便是了。”
“就當是江月閣給新上任的禦林衛郎送上的賀禮了。”
“長風大人……”有禦林衛將搜查出的禁書送到長風烈跟前請他過目。
長風烈隨手翻了兩頁，擡眼看向花江月：“雕版呢？”
花江月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雕版。”
長風烈面色冷了下來：“我再問一次，雕版呢？”
花江月回答依舊：“沒有雕版。”
長風烈瞥了她一眼，而後大步跨上木梯，欲往二樓去。
花江月連忙拎著裙擺跟上，趕到他面前將他攔下：“大人這是作甚？二樓乃私人臥房，外人不得入內。”
長風烈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拂開後便要繼續向上。
花江月扯住他衣擺，待他停住腳時又急忙走到他跟前攔下。
“長、風、烈！”
長風烈終於在她臉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神情，然後又聽見她咬牙切齒說道：“就這麽想跟我撕破臉麽？”
不顧她秀眉蹙起，貝齒緊咬，長風烈只盯著她鮮艷飽滿的朱唇，一時間怒火平息了許多。
“大人！雕版找到了！”
長風烈收回視線，三兩步下了樓，而後接過身旁禦林衛遞來的雕版淺淺看了兩眼。
他將手中的雕版舉起，朝花江月邪邪一笑道：“阿姊，你瞧，這便是你小氣了。”
“我只是……”
雙手稍一使力，雕版“哢”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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