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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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深秋的禦花園，層林盡染，本該是賞景的好時節，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驟然變得兵荒馬亂。
今日天氣好，昭陽公主貪看池中幾尾肥碩的錦鯉，趁著秦嬤嬤和乳母一個不留神，竟搖搖晃晃地爬上了池邊的假山石。腳下苔滑，她一個趔趄，驚叫一聲，小小的身子直直栽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裏！
“公主！！”
秦嬤嬤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宮廷的寧靜。宮人太監頓時亂作一團，會水的內侍慌忙跳下水撈人，不會水的則在岸邊急得團團轉。
消息像插了翅膀般飛進紫宸殿和禦書房。
虞聽晚正在窗下看著女紅樣子，聞訊手中繡繃“啪”地落地，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血液，猛地起身就要往外沖，卻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秋月死死扶住。
“昭陽……我的昭陽！”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個母親最本能的恐懼。她推開秋月，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沖向禦花園，裙裾被荊棘勾破也渾然不覺。
幾乎同時，李玄翊也從禦書房疾奔而來，龍袍的下擺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也毫不在意。那張一貫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和恐懼，甚至比得知虞聽晚在別院抱屍三日時更甚！
“昭陽呢？！救上來沒有？！”他厲聲嘶吼，聲音因極度恐慌而劈裂，目光瘋狂地掃過混亂的人群，最終定格在那被內侍濕淋淋抱上岸、小小的軟軟的一團身上。
小昭陽雙目緊閉，面色青紫，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已然沒了聲息。
“傳禦醫！！！”李玄翊目眥欲裂，一把從內侍手中奪過女兒，緊緊抱在懷裏，試圖用自己體溫去暖熱那冰冷的小身子，手抖得幾乎抱不住。
虞聽晚也沖到了，看到女兒那副模樣，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哀鳴，撲上去就要搶：“昭陽！把我的昭陽還給我！”
“都給朕閃開！”李玄翊此刻如同護崽的猛獸，眼中只有懷中斷絕生息的女兒，“都是你們！怎麽照看的？！”
虞聽晚見到昭陽，踉蹌後退，跌坐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滲出血珠，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是絕望地看著李玄翊懷中的女兒，眼淚洶湧而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悲音，幾乎要窒息。
禦醫連滾爬爬地趕來，一番緊張的施救。拍背，控水，按壓……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終於——
“哇……”一聲微弱如貓崽的哭聲猛地從昭陽喉嚨裏擠了出來，隨即她劇烈地咳嗽，吐出了好幾口池水。
活了！
虞聽晚和李玄翊同時撲到榻前，兩雙手幾乎同時伸出，又因彼此的靠近而驟然僵住。
李玄翊死死盯著女兒恢覆呼吸的小臉，緊繃的下頜微微顫抖，眼底竟隱隱有水光閃過。他緩緩收回了手，背到身後，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虞聽晚則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冰冷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貼在臉頰，淚水漣漣，不住地低聲喚著：“昭陽……娘的昭陽……嚇死娘了……”
經此一劫，小昭陽受了極大的驚嚇，當夜便發起了高燒，囈語不斷，小小的身子滾燙。禦醫署燈火通明，帝後二人皆守在外間，徹夜未眠。
李玄翊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回踱步，每一次禦醫出來回話，都讓他周身的戾氣更重一分，數個伺候不力的宮人已被拖下去斬了。
虞聽晚則安靜地坐在椅子裏，臉色比紙還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內殿的門簾，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而不自知。
這一夜，所有的隔閡、仇恨、冷戰，在女兒生死未蔔的恐懼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們只是兩個被共同恐懼攥住了心臟的、可憐的父母。
直到天光微亮，昭陽的高熱終於稍稍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禦醫戰戰兢兢地回報已無性命之憂，只需好生調理，兩人才如同虛脫般，稍稍松了口氣。
李玄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同樣憔悴不堪的虞聽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啞聲道：“你好生看著她。”便轉身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惶。
虞聽晚沒有看他，所有註意力都回到了女兒身上。
經此一事，她抱著昏睡中依舊不時驚厥的女兒，看著那小小眉頭緊蹙的模樣，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猛地刺入她的腦海——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之前的冷漠和疏離，固然是一種無聲的對抗，卻也無形中將自己和昭陽置於了更危險的境地。
她失了聖心，在這深宮之中，便是無根的浮萍，連女兒都護不周全！
今日是意外落水，他日若有人心存歹意呢？若李玄翊因厭棄她而遷怒昭陽呢？
她要權力！要在這宮裏立足的資本！要能護住昭陽周全的能力！更要……能接觸到真相、能積蓄覆仇力量的機會！
而這一切，目前都繞不開那個男人——李玄翊。
仇恨的火焰在她心底瘋狂燃燒，卻反而讓她異常冷靜下來。
她不能再一味地抗拒和冷漠。那樣除了激怒他，讓自己和昭陽的日子更難過，毫無益處。
她要“好”起來。她要“正常”起來。她要比以前更溫順，更體貼，更懂得如何迎合他，取悅他！
只有讓他放下戒心，甚至重新對她產生憐惜和信任，她才能有機會！才能更好地調查父親的真正死因，才能暗中積蓄力量，才能等待那致命一擊的機會！
手刃仇人，需要的不只是一腔恨意，更需要絕對的耐心和……偽裝。
虞聽晚緩緩低下頭，極輕地吻了吻女兒滾燙的額頭，眼神卻冰冷銳利得如同暗夜裏的寒刃。
再擡起頭時，她臉上那些外露的悲痛和恐懼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虞聽晚對守在旁邊的秋月低聲道：“去告訴陛下，昭陽已經安穩睡了。另外……吩咐小廚房，熬一碗陛下平日喜歡的蓮子羹溫著。”
秋月楞了一下，對上自家娘娘那雙深不見底、再無一絲波瀾的眼睛，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什麽，連忙低頭應道：“是，娘娘。”
而等李玄翊再次回到殿中時，那碗冒著熱氣的蓮子羹由虞聽晚親自端到他跟前，掛著淚痕的她楚楚可憐：“陛下，你愛吃的蓮子羹，趁熱吃了吧？"
李玄翊不由得心一震，手抖了一下，耳朵裏回響著她剛開口說的話，剛剛是她在跟他說話嗎？
難以置信的看了下面前的虞聽晚，李玄翊再乖乖接下這碗蓮子羹，連忙喝一口，嘴裏無比的甜！
自昭陽落水受驚那日後，紫宸殿的氛圍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卻至關重要的轉變。
那層將虞聽晚緊緊包裹的、冰冷的硬殼，似乎被女兒瀕死的恐懼撞開了一道裂縫。裂縫之下，不再是全然的心死和絕望，而是一種更加覆雜、更加清醒，也更加危險的決絕。
她依舊蒼白消瘦，眼底深處那抹寒霜未曾融化，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徹底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馴順的“正常”。
李玄翊再次踏入紫宸殿時，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沒有再背對著他，或是以空洞的眼神無視他。而是會在他進來時，微微頷首，極輕地道一聲：“陛下。”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不再帶著刺骨的冰棱。
她甚至開始主動過問他的起居。
“秋日燥熱，陛下批閱奏折時，可要多用些潤肺的湯水。”她看著宮女奉上的茶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這是自虞葉麟死後，她第一次主動提及與他相關的事情。
李玄翊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目光帶著審視，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正專註地縫著一件昭陽的小衣，側臉線條依舊脆弱，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
他沒有回應，心底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松動。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正常”在逐步加深。
她會在他疲憊地揉按眉心時，示意宮人將燈燭挑亮些；會在他偶感風寒咳嗽時，吩咐禦膳房熬制特定的藥膳送去前朝；甚至有一次，在他看著昭陽玩鬧露出短暫笑意時，她站在不遠處，唇角也極輕微地、近乎生硬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僵硬得不帶絲毫暖意，甚至有些詭異，卻讓李玄翊怔忡了許久。
他開始更頻繁地留在紫宸殿用膳。
席間依舊沈默居多，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食不下咽，甚至會極輕地評論一句“今日的鱸魚很鮮”，或是將他似乎多動了一筷子的菜碟，稍稍推近他手邊。
這些舉動細微至極，甚至可以說是生疏笨拙。但正是這份生疏和笨拙，反而奇異地消減了他心中的疑慮——若她是偽裝，何必做得如此不自然？
他心中那根因虞葉麟之死而緊繃的、帶著愧疚和防備的弦，在她的“溫順”和昭日漸康覆的笑臉中，不知不覺地松弛了些許。他來紫宸殿的次數越來越多，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甚至會抱著昭陽，在內殿逗留至她入睡。
他享受著這種虛假的、脆弱的安寧，仿佛那些血腥和仇恨都已被時光悄然抹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冰冷的恨意從未熄滅，反而在“正常”的偽裝下，燃燒得更加熾烈和隱蔽。
虞聽晚忍著惡心，扮演著溫順的妻子。
他每一次的靠近，都讓她胃裏翻江倒海；他偶爾流露出的、因為她“好轉”而顯出的緩和神色，只讓她覺得無比諷刺和悲哀。
但她強迫自己忍受。
因為她需要這份虛假的和平帶來的便利。
借著“打理宮務、為陛下分憂”的名頭，她開始更自然地召見內侍監、尚宮局的人，過問的事情也逐漸從份例用度，擴展到人員調配、各處值守。她聽得認真，問得細致，仿佛真的一心撲在了皇後職責之上。
無人察覺，她在梳理皇宮人員脈絡時，格外留意與京郊別院、詔獄以及當年可能經手裴家舊案有關的蛛絲馬跡。
借著“關心陛下身體”，她也能更合理地詢問禦前伺候的宮人，陛下的作息、見了哪些人、心情如何。這些看似體貼的打探，為她拼湊李玄翊的行蹤和情緒變化提供了碎片。
甚至，因著帝後關系“緩和”，秋月出入宮禁，與一些舊日相識的宮人傳遞些不起眼的物品或消息，也顯得不再那麽紮眼。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緩慢而謹慎。
虞聽晚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在無人察覺的暗處，一點點編織著覆仇的網。每一分迎合，每一次強顏歡笑，都是在為那張網增添一縷絲線。
她抱著日漸康覆、重新變得活潑的昭陽，臉上帶著柔和的、屬於母親的光輝，心底卻在冰冷地計算著。
等著吧，李玄翊。
等著我找到確鑿的證據。等著我積蓄足夠的力量。等著我看透你所有虛偽的表演。
等到那一天……
她低下頭，親吻女兒散發著奶香的臉頰，眼神掠過窗外高遠的天空，銳利而冰冷。
必將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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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禦花園，層林盡染，本該是賞景的好時節，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驟然變得兵荒馬亂。
今日天氣好，昭陽公主貪看池中幾尾肥碩的錦鯉，趁著秦嬤嬤和乳母一個不留神，竟搖搖晃晃地爬上了池邊的假山石。腳下苔滑，她一個趔趄，驚叫一聲，小小的身子直直栽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裏！
“公主！！”
秦嬤嬤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宮廷的寧靜。宮人太監頓時亂作一團，會水的內侍慌忙跳下水撈人，不會水的則在岸邊急得團團轉。
消息像插了翅膀般飛進紫宸殿和禦書房。
虞聽晚正在窗下看著女紅樣子，聞訊手中繡繃“啪”地落地，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血液，猛地起身就要往外沖，卻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秋月死死扶住。
“昭陽……我的昭陽！”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個母親最本能的恐懼。她推開秋月，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沖向禦花園，裙裾被荊棘勾破也渾然不覺。
幾乎同時，李玄翊也從禦書房疾奔而來，龍袍的下擺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也毫不在意。那張一貫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和恐懼，甚至比得知虞聽晚在別院抱屍三日時更甚！
“昭陽呢？！救上來沒有？！”他厲聲嘶吼，聲音因極度恐慌而劈裂，目光瘋狂地掃過混亂的人群，最終定格在那被內侍濕淋淋抱上岸、小小的軟軟的一團身上。
小昭陽雙目緊閉，面色青紫，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已然沒了聲息。
“傳禦醫！！！”李玄翊目眥欲裂，一把從內侍手中奪過女兒，緊緊抱在懷裏，試圖用自己體溫去暖熱那冰冷的小身子，手抖得幾乎抱不住。
虞聽晚也沖到了，看到女兒那副模樣，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哀鳴，撲上去就要搶：“昭陽！把我的昭陽還給我！”
“都給朕閃開！”李玄翊此刻如同護崽的猛獸，眼中只有懷中斷絕生息的女兒，“都是你們！怎麽照看的？！”
虞聽晚見到昭陽，踉蹌後退，跌坐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滲出血珠，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是絕望地看著李玄翊懷中的女兒，眼淚洶湧而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悲音，幾乎要窒息。
禦醫連滾爬爬地趕來，一番緊張的施救。拍背，控水，按壓……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終於——
“哇……”一聲微弱如貓崽的哭聲猛地從昭陽喉嚨裏擠了出來，隨即她劇烈地咳嗽，吐出了好幾口池水。
活了！
虞聽晚和李玄翊同時撲到榻前，兩雙手幾乎同時伸出，又因彼此的靠近而驟然僵住。
李玄翊死死盯著女兒恢覆呼吸的小臉，緊繃的下頜微微顫抖，眼底竟隱隱有水光閃過。他緩緩收回了手，背到身後，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虞聽晚則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冰冷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貼在臉頰，淚水漣漣，不住地低聲喚著：“昭陽……娘的昭陽……嚇死娘了……”
經此一劫，小昭陽受了極大的驚嚇，當夜便發起了高燒，囈語不斷，小小的身子滾燙。禦醫署燈火通明，帝後二人皆守在外間，徹夜未眠。
李玄翊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回踱步，每一次禦醫出來回話，都讓他周身的戾氣更重一分，數個伺候不力的宮人已被拖下去斬了。
虞聽晚則安靜地坐在椅子裏，臉色比紙還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內殿的門簾，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而不自知。
這一夜，所有的隔閡、仇恨、冷戰，在女兒生死未蔔的恐懼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們只是兩個被共同恐懼攥住了心臟的、可憐的父母。
直到天光微亮，昭陽的高熱終於稍稍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禦醫戰戰兢兢地回報已無性命之憂，只需好生調理，兩人才如同虛脫般，稍稍松了口氣。
李玄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同樣憔悴不堪的虞聽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啞聲道：“你好生看著她。”便轉身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惶。
虞聽晚沒有看他，所有註意力都回到了女兒身上。
經此一事，她抱著昏睡中依舊不時驚厥的女兒，看著那小小眉頭緊蹙的模樣，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猛地刺入她的腦海——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之前的冷漠和疏離，固然是一種無聲的對抗，卻也無形中將自己和昭陽置於了更危險的境地。
她失了聖心，在這深宮之中，便是無根的浮萍，連女兒都護不周全！
今日是意外落水，他日若有人心存歹意呢？若李玄翊因厭棄她而遷怒昭陽呢？
她要權力！要在這宮裏立足的資本！要能護住昭陽周全的能力！更要……能接觸到真相、能積蓄覆仇力量的機會！
而這一切，目前都繞不開那個男人——李玄翊。
仇恨的火焰在她心底瘋狂燃燒，卻反而讓她異常冷靜下來。
她不能再一味地抗拒和冷漠。那樣除了激怒他，讓自己和昭陽的日子更難過，毫無益處。
她要“好”起來。她要“正常”起來。她要比以前更溫順，更體貼，更懂得如何迎合他，取悅他！
只有讓他放下戒心，甚至重新對她產生憐惜和信任，她才能有機會！才能更好地調查父親的真正死因，才能暗中積蓄力量，才能等待那致命一擊的機會！
手刃仇人，需要的不只是一腔恨意，更需要絕對的耐心和……偽裝。
虞聽晚緩緩低下頭，極輕地吻了吻女兒滾燙的額頭，眼神卻冰冷銳利得如同暗夜裏的寒刃。
再擡起頭時，她臉上那些外露的悲痛和恐懼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虞聽晚對守在旁邊的秋月低聲道：“去告訴陛下，昭陽已經安穩睡了。另外……吩咐小廚房，熬一碗陛下平日喜歡的蓮子羹溫著。”
秋月楞了一下，對上自家娘娘那雙深不見底、再無一絲波瀾的眼睛，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什麽，連忙低頭應道：“是，娘娘。”
而等李玄翊再次回到殿中時，那碗冒著熱氣的蓮子羹由虞聽晚親自端到他跟前，掛著淚痕的她楚楚可憐：“陛下，你愛吃的蓮子羹，趁熱吃了吧？"
李玄翊不由得心一震，手抖了一下，耳朵裏回響著她剛開口說的話，剛剛是她在跟他說話嗎？
難以置信的看了下面前的虞聽晚，李玄翊再乖乖接下這碗蓮子羹，連忙喝一口，嘴裏無比的甜！
自昭陽落水受驚那日後，紫宸殿的氛圍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卻至關重要的轉變。
那層將虞聽晚緊緊包裹的、冰冷的硬殼，似乎被女兒瀕死的恐懼撞開了一道裂縫。裂縫之下，不再是全然的心死和絕望，而是一種更加覆雜、更加清醒，也更加危險的決絕。
她依舊蒼白消瘦，眼底深處那抹寒霜未曾融化，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徹底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馴順的“正常”。
李玄翊再次踏入紫宸殿時，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沒有再背對著他，或是以空洞的眼神無視他。而是會在他進來時，微微頷首，極輕地道一聲：“陛下。”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不再帶著刺骨的冰棱。
她甚至開始主動過問他的起居。
“秋日燥熱，陛下批閱奏折時，可要多用些潤肺的湯水。”她看著宮女奉上的茶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這是自虞葉麟死後，她第一次主動提及與他相關的事情。
李玄翊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目光帶著審視，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正專註地縫著一件昭陽的小衣，側臉線條依舊脆弱，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
他沒有回應，心底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松動。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正常”在逐步加深。
她會在他疲憊地揉按眉心時，示意宮人將燈燭挑亮些；會在他偶感風寒咳嗽時，吩咐禦膳房熬制特定的藥膳送去前朝；甚至有一次，在他看著昭陽玩鬧露出短暫笑意時，她站在不遠處，唇角也極輕微地、近乎生硬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僵硬得不帶絲毫暖意，甚至有些詭異，卻讓李玄翊怔忡了許久。
他開始更頻繁地留在紫宸殿用膳。
席間依舊沈默居多，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食不下咽，甚至會極輕地評論一句“今日的鱸魚很鮮”，或是將他似乎多動了一筷子的菜碟，稍稍推近他手邊。
這些舉動細微至極，甚至可以說是生疏笨拙。但正是這份生疏和笨拙，反而奇異地消減了他心中的疑慮——若她是偽裝，何必做得如此不自然？
他心中那根因虞葉麟之死而緊繃的、帶著愧疚和防備的弦，在她的“溫順”和昭日漸康覆的笑臉中，不知不覺地松弛了些許。他來紫宸殿的次數越來越多，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甚至會抱著昭陽，在內殿逗留至她入睡。
他享受著這種虛假的、脆弱的安寧，仿佛那些血腥和仇恨都已被時光悄然抹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冰冷的恨意從未熄滅，反而在“正常”的偽裝下，燃燒得更加熾烈和隱蔽。
虞聽晚忍著惡心，扮演著溫順的妻子。
他每一次的靠近，都讓她胃裏翻江倒海；他偶爾流露出的、因為她“好轉”而顯出的緩和神色，只讓她覺得無比諷刺和悲哀。
但她強迫自己忍受。
因為她需要這份虛假的和平帶來的便利。
借著“打理宮務、為陛下分憂”的名頭，她開始更自然地召見內侍監、尚宮局的人，過問的事情也逐漸從份例用度，擴展到人員調配、各處值守。她聽得認真，問得細致，仿佛真的一心撲在了皇後職責之上。
無人察覺，她在梳理皇宮人員脈絡時，格外留意與京郊別院、詔獄以及當年可能經手裴家舊案有關的蛛絲馬跡。
借著“關心陛下身體”，她也能更合理地詢問禦前伺候的宮人，陛下的作息、見了哪些人、心情如何。這些看似體貼的打探，為她拼湊李玄翊的行蹤和情緒變化提供了碎片。
甚至，因著帝後關系“緩和”，秋月出入宮禁，與一些舊日相識的宮人傳遞些不起眼的物品或消息，也顯得不再那麽紮眼。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緩慢而謹慎。
虞聽晚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在無人察覺的暗處，一點點編織著覆仇的網。每一分迎合，每一次強顏歡笑，都是在為那張網增添一縷絲線。
她抱著日漸康覆、重新變得活潑的昭陽，臉上帶著柔和的、屬於母親的光輝，心底卻在冰冷地計算著。
等著吧，李玄翊。
等著我找到確鑿的證據。等著我積蓄足夠的力量。等著我看透你所有虛偽的表演。
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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