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生可畏。（四十更）
關燈
小
中
大
後生可畏。（四十更）
天蒙蒙亮起。
縹緲的薄霧浮在半空，地面能見度極低。
陽光努力穿透厚密的雲層，射向路邊光禿禿的樹幹，點綴在尖端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在光芒的照耀下如金子般閃閃發亮。
夏銘從巷子口緩緩走出來，內裏是純白的練功服，身上背著舞劍用的道具。
路邊停著一輛車，他熟門熟路地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動靜吵醒駕駛位閉眼小歇的男人。
程靖正襟危坐，笑容真誠。
“夏叔。”
夏銘傲慢地“唔”了一聲，依舊沒有想和他聊天的意思。
車子徑直駛向江州中心公園，那裏每天清晨都會聚集一群來鍛煉或是下棋的老人，其中就有夏銘高中時的班主任成老師，如今他已經退休，過著悠哉的養老生活。
給自己放了長假的夏銘不願每天在家裏承受父母的冷眼，所以每天清晨都會去公園陪伴老師舞劍下棋，一直待到中午才離開，然後他會在附近的飯館吃東西，再步行去不遠處的省圖書館看書，直到關門才離開。
大概是一個多星期前，某天清晨，他照例在街邊打車，程靖的車忽然滑到跟前，他從車上下來，恭恭敬敬地喊人。
“夏叔，您要去哪裏，我送你過去。”
“不需要。”
夏銘冷冰冰地回，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往後的幾日，每天早上他都能在巷子口瞧見程靖的車，不管他表現的多友善，生來警惕的夏銘自覺把他規劃到沒事獻殷勤的那一類，十有八九是奔著他閨女來的。
直到某天晚上他無故失眠，直到淩晨五點也沒睡著，索性起床想去外頭轉轉，結果剛走出家門，就見從巷尾走來的程靖，看樣子飯店剛打烊。
他幫著掃街的老奶奶推了很久的車，又陪她聊了會天才回家。
見到這一幕的夏銘內心雖有許動容，但不足以令他改變對程靖的看法，直到那天早上他出門時，見到程靖的車依然停在原地。
他五點才回到家，根本沒時間睡覺，大概率沖了個澡便出來了。
夏站在原地糾結片刻，最終還是走向他的車，他拉開後座車門，全程只說了四個字，“中心公園。”
自那天起，程靖每天都會送他去公園，某次因為他下車太急忘了拿劍，正郁悶時，遠遠瞧見送劍過來的程靖。
他身子挺拔，五官俊朗，從模糊的白霧中緩緩逼近，這一幕令夏銘身邊的成老師忽然想起某個學生。
“程路山？”
“老師的記憶真好。”夏銘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還能被他一眼認出，低聲道：“他是程路山的兒子。”
成老師摸了摸白胡子，笑道：“不說一模一樣，也有八九分相似，遺傳學真的很奇妙。”
夏銘點頭附和，其實真要算起來，程靖比不上他爸當年的樣貌，這也是夏銘唯一承認自己輸給程路山的地方。
程靖硬闖進一幫老頭的圈子，直奔夏銘而來，“夏叔，您的劍忘拿了。”
夏銘本想冷漠地打發他走，但是敬重的老師就在身邊看著，他只能硬著頭皮接過，說了一聲“謝謝”。
“您先忙，我先走了。”
程靖轉身要走，夏銘出聲叫住他，鄭重其事地向他介紹身邊的白胡子老人，“這位是成老師，你爸高中的班主任。”
程靖畢恭畢敬地打招呼：“成老師好，我是程靖。”
“好好好。”
老人細細打量程靖一番，看著自己學生的孩子，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這裏不是公園，而是正在早讀的教室。
“我早就退休了，也就你夏叔還把我當老師看待。”
夏銘雖然對外苛刻涼薄，但是對待長輩極有禮貌，“師恩必不能忘，您一天是老師，一輩子都是我的老師。”
老人被哄得開懷大笑，轉而問程靖：“程路山現在怎麽樣？”
“我爸他挺好的，謝謝您的關心。”
成老師輕輕皺眉回憶過往，感嘆道：“我對程路山的印象很深，是個不錯的孩子，就是成績差了一點，不過他的成績相比起謝東傾還算好，那家夥幹別的不行，追女孩子就來勁，學習一塌糊塗，抄個答案都炒不明白，每天至少得來我辦公室罰站半小時。”
他說得眉飛色舞，程靖憋不住笑了，想說其實謝叔的孩子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以梵從小到大都是學校裏出了名的刺頭，只要說起請家長，巷子裏的幾位長輩輪流報告，甚至還讓程靖充當謝以梵的舅舅去學校挨了一頓罵。
老人說得正起勁時，那頭教舞劍的老師招呼集合，程靖本想趁機溜走，沒想到被成老師留住，“你會下象棋嗎？”
程靖點頭，“會一點。”
“等我們舞劍結束，你陪我下兩把，我看看程路山的兒子是不是比他厲害。”
他沒有立馬答應，下意識看向夏銘。
夏銘雖然不願意但也不想掃老師的興，用眼神示意他點頭。
他隨即回覆：“好的。”
*
程靖的爺爺是公認的象棋高手，在世時會手把手地傳授程靖下棋要領。
他自小耳濡目染，天分極高，當兵期間只要有象棋比賽，冠軍毫無懸念是他。
陪同爸爸曾經的老師下棋，周圍又有一群圍著看棋的老人，壓力不言而喻。
程靖清楚自己不能贏，但也不能輸得太難看，對演技的要求相當之高。
“將軍。”
老人笑盈盈地用棋子堵死他的生路，但是看他的眼神滿是欣賞，“好棋啊，後生可畏。”
“您棋藝高超，我輸得心服口服。”
老人輕輕擺手，他當然知道程靖沒有盡全力，起身讓位時，沖身後的夏銘說：“你的技術不如他，還得多練。”
看完全場的夏銘也認同這句話，沒想到他居然還藏了這麽一手，也算沒有辜負他爺爺的栽培。
*
程靖離開後，夏銘陪著成老師在公園的人工湖遛彎，很自然地聊起學校裏的故事。
“我記得當年你和程路山他們鬧掰，直到畢業都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你和小輩們倒是處得不錯，這樣也好，學會放下過往也是成長的一種表現。”
夏銘附和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段畸形關系，既不想說實話，也不想在老師面前撒謊。
見他不吱聲，當了一輩子教師的老人猜到其中必有故事，故作不經意地問：“你來這裏學舞劍這麽久，怎麽不見你把他們也帶過來？”
夏銘輕嗤一聲：“他們沒有如此高雅的情操，只喜歡釣魚這種俗事。”
老人一眼看穿他的嘴硬，柔聲開導他：“人不能免俗，人間煙火氣全藏在各式各樣的俗事裏。要是早個十年，我也是常和三兩好友一起相伴釣魚，只是現在他們病的病，癱的癱，留下我一個人，少了許多歡笑聲。”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孤獨是人生常態。比起和他們一起瞎混，浪費時間，我覺得一個人挺好，至少清靜。”
“夏銘啊，你這個人心不壞，就是壞在這張嘴上。”
老人一針見血地說：“有些謊話騙得過嘴，騙不過你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蒙蒙亮起。
縹緲的薄霧浮在半空，地面能見度極低。
陽光努力穿透厚密的雲層，射向路邊光禿禿的樹幹，點綴在尖端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在光芒的照耀下如金子般閃閃發亮。
夏銘從巷子口緩緩走出來，內裏是純白的練功服，身上背著舞劍用的道具。
路邊停著一輛車，他熟門熟路地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動靜吵醒駕駛位閉眼小歇的男人。
程靖正襟危坐，笑容真誠。
“夏叔。”
夏銘傲慢地“唔”了一聲，依舊沒有想和他聊天的意思。
車子徑直駛向江州中心公園，那裏每天清晨都會聚集一群來鍛煉或是下棋的老人，其中就有夏銘高中時的班主任成老師，如今他已經退休，過著悠哉的養老生活。
給自己放了長假的夏銘不願每天在家裏承受父母的冷眼，所以每天清晨都會去公園陪伴老師舞劍下棋，一直待到中午才離開，然後他會在附近的飯館吃東西，再步行去不遠處的省圖書館看書，直到關門才離開。
大概是一個多星期前，某天清晨，他照例在街邊打車，程靖的車忽然滑到跟前，他從車上下來，恭恭敬敬地喊人。
“夏叔，您要去哪裏，我送你過去。”
“不需要。”
夏銘冷冰冰地回，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往後的幾日，每天早上他都能在巷子口瞧見程靖的車，不管他表現的多友善，生來警惕的夏銘自覺把他規劃到沒事獻殷勤的那一類，十有八九是奔著他閨女來的。
直到某天晚上他無故失眠，直到淩晨五點也沒睡著，索性起床想去外頭轉轉，結果剛走出家門，就見從巷尾走來的程靖，看樣子飯店剛打烊。
他幫著掃街的老奶奶推了很久的車，又陪她聊了會天才回家。
見到這一幕的夏銘內心雖有許動容，但不足以令他改變對程靖的看法，直到那天早上他出門時，見到程靖的車依然停在原地。
他五點才回到家，根本沒時間睡覺，大概率沖了個澡便出來了。
夏站在原地糾結片刻，最終還是走向他的車，他拉開後座車門，全程只說了四個字，“中心公園。”
自那天起，程靖每天都會送他去公園，某次因為他下車太急忘了拿劍，正郁悶時，遠遠瞧見送劍過來的程靖。
他身子挺拔，五官俊朗，從模糊的白霧中緩緩逼近，這一幕令夏銘身邊的成老師忽然想起某個學生。
“程路山？”
“老師的記憶真好。”夏銘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還能被他一眼認出，低聲道：“他是程路山的兒子。”
成老師摸了摸白胡子，笑道：“不說一模一樣，也有八九分相似，遺傳學真的很奇妙。”
夏銘點頭附和，其實真要算起來，程靖比不上他爸當年的樣貌，這也是夏銘唯一承認自己輸給程路山的地方。
程靖硬闖進一幫老頭的圈子，直奔夏銘而來，“夏叔，您的劍忘拿了。”
夏銘本想冷漠地打發他走，但是敬重的老師就在身邊看著，他只能硬著頭皮接過，說了一聲“謝謝”。
“您先忙，我先走了。”
程靖轉身要走，夏銘出聲叫住他，鄭重其事地向他介紹身邊的白胡子老人，“這位是成老師，你爸高中的班主任。”
程靖畢恭畢敬地打招呼：“成老師好，我是程靖。”
“好好好。”
老人細細打量程靖一番，看著自己學生的孩子，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這裏不是公園，而是正在早讀的教室。
“我早就退休了，也就你夏叔還把我當老師看待。”
夏銘雖然對外苛刻涼薄，但是對待長輩極有禮貌，“師恩必不能忘，您一天是老師，一輩子都是我的老師。”
老人被哄得開懷大笑，轉而問程靖：“程路山現在怎麽樣？”
“我爸他挺好的，謝謝您的關心。”
成老師輕輕皺眉回憶過往，感嘆道：“我對程路山的印象很深，是個不錯的孩子，就是成績差了一點，不過他的成績相比起謝東傾還算好，那家夥幹別的不行，追女孩子就來勁，學習一塌糊塗，抄個答案都炒不明白，每天至少得來我辦公室罰站半小時。”
他說得眉飛色舞，程靖憋不住笑了，想說其實謝叔的孩子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以梵從小到大都是學校裏出了名的刺頭，只要說起請家長，巷子裏的幾位長輩輪流報告，甚至還讓程靖充當謝以梵的舅舅去學校挨了一頓罵。
老人說得正起勁時，那頭教舞劍的老師招呼集合，程靖本想趁機溜走，沒想到被成老師留住，“你會下象棋嗎？”
程靖點頭，“會一點。”
“等我們舞劍結束，你陪我下兩把，我看看程路山的兒子是不是比他厲害。”
他沒有立馬答應，下意識看向夏銘。
夏銘雖然不願意但也不想掃老師的興，用眼神示意他點頭。
他隨即回覆：“好的。”
*
程靖的爺爺是公認的象棋高手，在世時會手把手地傳授程靖下棋要領。
他自小耳濡目染，天分極高，當兵期間只要有象棋比賽，冠軍毫無懸念是他。
陪同爸爸曾經的老師下棋，周圍又有一群圍著看棋的老人，壓力不言而喻。
程靖清楚自己不能贏，但也不能輸得太難看，對演技的要求相當之高。
“將軍。”
老人笑盈盈地用棋子堵死他的生路，但是看他的眼神滿是欣賞，“好棋啊，後生可畏。”
“您棋藝高超，我輸得心服口服。”
老人輕輕擺手，他當然知道程靖沒有盡全力，起身讓位時，沖身後的夏銘說：“你的技術不如他，還得多練。”
看完全場的夏銘也認同這句話，沒想到他居然還藏了這麽一手，也算沒有辜負他爺爺的栽培。
*
程靖離開後，夏銘陪著成老師在公園的人工湖遛彎，很自然地聊起學校裏的故事。
“我記得當年你和程路山他們鬧掰，直到畢業都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你和小輩們倒是處得不錯，這樣也好，學會放下過往也是成長的一種表現。”
夏銘附和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段畸形關系，既不想說實話，也不想在老師面前撒謊。
見他不吱聲，當了一輩子教師的老人猜到其中必有故事，故作不經意地問：“你來這裏學舞劍這麽久，怎麽不見你把他們也帶過來？”
夏銘輕嗤一聲：“他們沒有如此高雅的情操，只喜歡釣魚這種俗事。”
老人一眼看穿他的嘴硬，柔聲開導他：“人不能免俗，人間煙火氣全藏在各式各樣的俗事裏。要是早個十年，我也是常和三兩好友一起相伴釣魚，只是現在他們病的病，癱的癱，留下我一個人，少了許多歡笑聲。”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孤獨是人生常態。比起和他們一起瞎混，浪費時間，我覺得一個人挺好，至少清靜。”
“夏銘啊，你這個人心不壞，就是壞在這張嘴上。”
老人一針見血地說：“有些謊話騙得過嘴，騙不過你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