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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親人?還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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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親人?還是仇人

女子不能進祠堂,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晏岫站在堂下,手捧著母親的牌位,靜靜地聽著負責看管祠堂的族叔滿口之乎者也。他引經據典,口若懸河,一雙渾濁的眼睛泛起精光,光是那噴出的唾沫都能將晏岫淹死。

他說了那麽多,無非就這個意思。

晏家人都知道,晏岫向來是個聽話懂事的,自小逢人便會笑,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大眼睛一彎,別提多招人喜歡。整條街的小孩子都喜歡圍著她轉,附近的街坊鄰居哪個見到她都是一副笑臉。

得虧她這些年的好口碑,舅父晏桉才破例允她這個“晏家罪人之女”進祠堂來。總之她看起來,絕不會是忤逆長輩的人。

晏桉對自己的判斷十分自信,此刻只想借族叔的口先給她一個下馬威。他揣著手站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冷眼旁觀。

明明是春日,太陽近得好似頂在頭上,可晏家朽壞的祠堂卻時不時吹來一陣陰風。不看堂前掛著的那張禦賜牌匾,誰也想不到百年前這裏是多麽的風光繁盛。

當年,晏家祖師晏雲松為大煦開國第一位國師,曾為王朝選基定址,營建都城。晏家後人手握晏雲松所著的《青盲經》,以堪輿地理,天文星象為業,一時聲名顯赫。

這間祠堂是在家族鼎盛的時候修建的,地處群山之中,寬闊恢宏。可百年風雨過去,經過無數次修修補補,如今不過是數根朽木頂著一方屋檐,勉強支撐罷了。

寬闊庭院中只站了零星幾個人,晏岫的兩位舅舅上了年紀,不似從前那般春風得意,全身上下都刻滿精明兩字,看著她的目光像看著一塊兒鎖在櫃子裏的肥肉,令人作嘔。

大舅母劉氏如今是晏家主母,她和晏桉默不作聲地對視一眼,快步走了出來,站在晏岫身側,唱起了白臉,“哎喲,六叔,小姑就晏岫一個孩子,哪來的男子來為她奉牌位。何況你也知道,咱家姑爺走得早,又是個贅入的,本家也沒有小輩。要我說,便開個先例,叫晏岫進祠堂供奉。怎麽說,小姑替咱家保管《青盲經》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晏岫不悅地撇了下嘴角,轉而又掛起一張笑臉,只是這笑裏摻了多少真心便不得而知了。

祖父母傳下來的《青盲經》本就歸她母親晏樞所有,何來“保管”一說。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如今晏樞新喪,不說喪事辦的潦草,連那口下葬的棺材也是晏岫三催四請他們才肯去置辦,臨時打制的棺材用的木料全是最下等的桐木。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拿走了晏樞母女這些年的全部積蓄。

晏岫站在祠堂前,遠遠看著祠堂正中掛著的祖師爺晏雲松的畫像。

畫像沒能得到很好地保存,已經卷了邊。畫像兩側粗壯的木柱上有了裂紋,順著柱礎蜿蜒而上,昨夜的雨水還積在檐角,冷不丁落下一滴來,打在生了青苔的石板縫中。

她看著祠堂靈位上幾個熟悉的名字,想起小時候曾聽府裏自小服侍她母親的嬤嬤說過,晏樞是晏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從小就能言善辯,機靈聰慧,幼時便時常自己偷偷溜到家中私塾聽先生講課。不管是經史詩文,還是晏家子孫所學的天文地理,她都能一點即透,讓教習師父連連讚嘆。

和大部分的鄉紳士族一樣,晏家的私塾只教男子,女子是用不上學這些的。晏岫還記得嬤嬤說起這些時臉上驕傲的神情,“你母親啊,是唯一一個例外。別的小少爺都是躲懶,不想去學堂,只有小姐不同。就算被老爺逮到,罰了好幾次,她也要起個大早偷偷去。後來是夫人勸了老爺許久,小姐才能正兒八經地和那些小少爺一起讀書。”

嬤嬤年紀大了,總是記性不好,她時不時得停下來,仔細回想好一會兒,有時候還得晏岫提醒,她才能想起剛剛說到哪兒,“那時候老爺夫人不放心她一個姑娘家和幾個小少爺一起上學,特地在私塾設了一屏風,在屏風後為小姐專門設了席位,讓我日日陪著她。幾年下來,連帶著我一個不識字的村婦都能讀經誦文,府裏的丫鬟嬤嬤都羨慕得很。更不必說小姐,明明年紀最小,學業比幾個小少爺都要出眾。”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是三歲識字,五歲誦文,十歲不到便能將《青盲經》倒背如流,是極聰明的……”

“就是可惜啊。”,嬤嬤每每說到最後總是少不了這一句,“不是男兒身。”

晏岫總是不耐煩聽見這句,又不願直言,傷了嬤嬤的心,只好在每次嬤嬤說的時候假裝睡著,她自然也不會往下講了。所以後面的故事,晏岫也就沒再聽過。

她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牌位的底端,她和母親生於晏家,長於晏家,如今算下來,這晏府上下百來號人真正算得上與她相依的親人除了父親母親,只有嬤嬤一個人。

而如今,只剩下她了。

她還沒從熟悉的回憶中抽出神,身邊人喋喋不休的聲音便如蒼蠅蚊子似的,纏著她不放,“是啊是啊,大嫂說得對,晏岫啊,如今你母親不在了,你也到了議親的年紀,我看便幹脆將《青盲經》交給大哥保管,這樣也穩妥。到時候啊,舅母定為你挑上一門好親事。”

二舅母笑開了花,壓根兒忘記了晏樞新喪,看她的表情和語氣,似乎他們今天是來著祠堂給晏岫張羅婚事一般。

晏岫今年不及雙十,孤身一人站在五位長輩的對面,單薄的脊背看上去一陣風就能吹倒,尤其是她那一張臉上,兩只葡萄似的眼睛,常年含著笑,嘴角微微上揚時,一側有淺淺的酒窩,看著便好哄騙。

也許正是如此,他們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相挾。

晏岫心中厭惡,但思及母親,並未發作。下一刻,她臉色微變,耷拉了嘴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睜大了眼睛望著二舅母,“我知二舅母好意,只是我娘剛剛過世,我還在孝期,不宜談論婚嫁之事,怕是不能像二姐一樣早早出嫁了。”

二姐是二舅母的長女,被大舅母做主嫁給了一個死了兩個妻子的老鰥夫,為此二舅母在家裏很是鬧了一通。只是最終什麽也沒改變,她一個無權無錢的婦道人家,自己的吃喝嚼用還捏在大舅母的手中,又如何能為自己的女兒做主。

更何況,那老鰥夫送來的聘禮實在豐厚,再撐著晏家三五年的吃用完全沒問題。

晏岫的話像利箭穿心而過,二舅母一聽,臉上的笑容飛速地僵住,整個人飛快地蔫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會兒她的表情才算是勉強符合一個來參加喪儀的人的表情。

晏岫心中自知兩位舅舅所圖,無非是想要晏樞留下的《青盲經》。要不是為了遵從母親遺願,將她的牌位與祖母和父親放在一起,她絕不會和他們在此虛與委蛇。

偏偏晏桉半點沒覺得這話有何不妥,擺出一族之長的架子,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強勢不容拒絕的態度,“行了,你的婚事家中自有主張。小妹既然已經去了,《青盲經》必須交還本家。”

晏岫對這個語氣倒是挺熟悉,自從她和母親被趕到後院,這個聲音每過一段時間總會出現在他們的院子裏,先是指責,然後是猛烈的爭吵,晏岫與他們僅僅隔著一堵墻,回回聽得清楚。

這些話她早已經聽得耳朵起繭,從前母親因為血脈親情步步退讓,可晏岫對他們可並無多少親情,“舅父還要我如何說,《青盲經》已經被母親燒在了祖母墳前,難以交還了。”

因為母親的原因,她還不想和他們撕破臉。

“燒了?”,晏桉冷著臉色,“那你便在此默寫一份,並發誓從此之後安分守己,替你母親懺悔罪過,我便饒過你。”,說罷,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句,“你的嫁妝也不必準備了。家裏最值錢的《青盲經》都給你了,哪還需要什麽別的。這都是你娘欠我們晏家的。”

“欠”,晏樞屍骨未寒,他們便在靈前說她欠了晏家。想起母親在世時對這兩位兄長的近乎無底線的寬容和幫扶,晏岫只覺得此刻心中堵得厲害。明明還是初春,頭頂的太陽卻將人照得發暈,耳邊像是有令人生厭的蚊蟲不斷嗡鳴,一股躁意自肺腑而上,統統被堵在平日裏那張能言巧辯的嘴上,只等著兩嘴皮子一碰,開閘洩洪。

晏岫陪他們演戲的耐心被這一句話透支到了底,她難得的冷下了臉,“舅舅現在才說本家?我娘多年臥病,舅舅可曾為其求醫,舅母們可曾前來探望一次,這難道是為人兄嫂之本!當年我父親去世,喪儀還未結束,你們連同族中之人汙蔑我父親貪汙贓款,斥我母親德不配位,將其趕出家門,這難道是血脈相連!如今我娘新喪,牌位還未入祠堂,舅舅便只想要《青盲經》,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晏岫語氣並不淩厲,聽在晏桉耳朵裏,卻十足的刺耳,他被人直白地戳了痛楚,立馬暴怒,指著晏岫,“放肆!我身為晏家長子,要不是那個賤人當年趁母親臨終之際,頭腦不清,蠱惑她傳下《青盲經》,家主之位本就該我繼承。我晏家祖師曾為國師,竟陰陽顛倒叫一個女人當家做主,簡直笑話。要不是她,我晏家怎麽會是今日光景!”

晏岫捏著分寸,壓著怨氣的妥協似乎並不被談話的另一方所理解,對方顯然只當是她軟弱可欺,以至於連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都可以隨意辱罵。

到此為止,晏岫好像才真正看明白這所謂“親人”的醜惡嘴臉。她徹底明白過來,今日所謂的要讓她母親回歸宗祠,不過是一場專門為她而設的陽謀。

他們根本不在乎晏樞是否能以晏家女的身份入宗祠,他們想要的只有《青盲經》,而晏樞的靈位,不過是一個用來交換的籌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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