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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給誰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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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給誰的詩

這一晚,江凈伊夢見了緒釗。

這還是自從和他分開後,她第一次夢到他。

夢境是一片火光灼灼的場景,很熟悉。可她又分不清具體是在哪裏,或許是因為活到現在的人生中,她已目睹了好幾次與火有關的事故。

而每一次,似乎又或多或少和他相關。

就像此刻的夢中,他站在那火光的暗處,一臉凝肅,無聲無息地看向她。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覆雜,令人心悸。她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她站在火場外,與他隔著熊熊火焰相望。想呼喊,喉嚨卻像被煙塵嗆住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被火舌侵襲,吞噬……

“不——”江凈伊猛地從夢魘中驚醒,心臟快要破開胸腔般劇烈跳動著,待平覆下來才感覺到全身都被冷汗浸濕。

之後她便再也難以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了一絲,模糊映出屋內的黑暗輪廓。她心口沈甸甸的,只覺得壓抑,索性起身來到窗前拉開窗簾,打開窗戶。

窗外,只有庭院裏幾盞昏黃燈火,在濃重的夜色中暈開模糊的光圈。樹影幢幢,在風中搖曳如鬼魅。

秋夜微涼,夜風裹挾著庭院裏草木的清冷氣息瞬t間湧入,讓她稍稍松快了些。一擡頭,發現今晚的夜空中竟是一枚滿月,灑進滿室清輝。

也映照出後院的一方熒熒湖面,和湖面上不時隨風搖曳的數枝枯荷。

遠遠看去,倒像是古畫上軒昂獨立、翩躚振翮的仙鶴剪影。

她看著看著不禁就出了神。

****

第二天上午,何梵生在後院的湖邊找到了江凈伊。他臉上帶著隱隱的激動神色,在看見江凈伊面前支著的畫架,和她手上的畫筆後,眼中更是抑制不住驚喜。

“伊伊,你……打算重新開始畫畫了?”他走到她身邊,笑著問道。

江凈伊卻只專註地往白色畫布上揮灑勾勒,一個眼風都沒有甩給他:“不然我現在是在做什麽?”

對於她的冷淡,何梵生沒有半點惱意,反倒更為殷勤:“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幫你安排。”

他還是剛才問了傭人才知道,她今天一早就去地下室的庫房裏找出了以前用過的畫具。

這無疑是一個很樂觀的信號。

他以為她終於被他說動,願意重新拿起畫筆。既如此,那也意味著她徹底接受他的那一天也不遠了。

可江凈伊的態度並沒有多少軟化:“我想畫就畫了,需要你安排什麽?”

“當然是給你安排最好的創作環境。”何梵生絲毫沒有被她的疏離打擊到,語氣甚至顯出幾分迫切:“我再重新給你弄個畫廊吧,對了,家裏也要有個專門的畫室……一樓那間對著天井的茶室怎麽樣?空間大采光也好,我等會就讓人去收拾出來。”

江凈伊皺了皺眉:“我不需要專門的畫室,隨便哪裏都可以畫。”

她原先在何宅就沒有畫室,高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校的畫室裏畫畫,回來後一般就在自己的臥室裏畫,好在她的房間還算大,充作畫室也足夠。

何梵生卻不讚同:“這怎麽行?你還是要有一間自己的畫室的,不然容易受到外界的幹擾,這也是你以後——”

“你現在就在幹擾我。”江凈伊深呼一口氣,扔下畫筆打斷了他的話。

曾經的她可能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會有嫌棄何梵生聒噪的一天:“可以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嗎?”

何梵生怔楞著,訥訥收了聲,好半天後才又浮起一絲僵硬的笑:“抱歉,是我太高興一時忘了形,好了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畫吧。”

他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道:“天冷了,湖邊水汽又重,別待太久,容易生病的。”

回應他的是她紋絲不動的後腦勺。

他只好默默走遠,卻又很不甘心地,並不願徹底離開,於是他在走了一段路後,悄無聲息地閃進了一叢茂盛的綠植後面,和湖邊的倩影隔著大概數十米的距離。

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間隙,他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看著她。

秋日的湖畔,天高雲淡,連湖面都籠著淡淡的霧氣,半枯的荷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她就站在那一片水霧間,面容姣美而沈靜,有種超脫塵世的美感。

他早該發現,她如此美的一面。

他眼中癡迷的神色越來越濃,心臟被一種強烈的占有欲和滿足感填滿。

現在也不晚,不是嗎?她終究還是回來了,回到了這一方由他掌控的天地中。

她只能屬於這裏,也只會在他的羽翼庇佑下,重煥光彩。

“嗡——嗡——”手機的震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微微皺眉,先是看了眼遠處的江凈伊,確定她沒聽到這邊的動靜後,才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然而在聽到電話那頭的消息後,他臉上原本愜意滿足的神情瞬間凝固,隨即被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冰冷的陰鷙取代。

“你確定?他真的沒死?”

得到那邊肯定的回覆後,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盯向了湖邊的纖細身影,眸色越來越晦暗,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爆出幾縷青筋:“查他的行蹤,如果他回了國,第一時間告訴我。”

****

重拾畫筆的第一幅作品,江凈伊並沒有打算濃墨重彩,而是選擇了她一直都很想嘗試的現代寫意。

畫的版幅不大,半米見方,色彩也都是清清淡淡的:留白的湖面,青灰色的水波紋,墨綠焦黃與赭石色暈染出的片片殘荷,呈現出頹敗蕭瑟之美,卻又充滿禪意與超脫。

她花了一下午加一個通宵的時間就完成了這幅畫,在第二天一早拍了照片,發給了林友皓。

手機被屏蔽的信號在昨天就解開了,或許是因為她重新開始畫畫這一舉動讓何梵生徹底放了心。

畢竟還有什麽比名利更能禁錮住一個人呢?他堅信她已被他承諾的鮮花著錦的未來所打動。

當然,江凈伊承認在美術館時他說的那番話確實讓她有所觸動。

她不能再默默無聞地藏在角落裏,弱小得誰都能踩上一腳,被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且求助無門。

她需要出名,需要被更多人看見,需要擁有更多更強大的力量。

只不過,她選擇的途徑和何梵生無關。

或者說,她絕不會讓自己的畫再和他扯上半點關系。

她打算和林友皓合作。獨立空間在如今國內藝術圈雖然仍不算主流,但勝在多元化,傳播媒介也更廣,太適合像她這樣毫無根基的創作者迅速打出名氣。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種模式的非盈利性質。她再不想自己的作品和任何金錢利益扯上關系。

就當她天真淺薄,她仍抱有希望,想讓藝術回歸本真純粹。

於是在她能聯系外界後,就立即通過名片上的手機號加了林友皓的微信,並直接表達了自己的合作意願。

林友皓自然是喜出望外,當即就一口應下。

而在她這幅畫完成後,拍給他看時,他更是給予了極高的讚賞和崇拜,大段大段的語音夾雜著各種驚嘆聲發過來,弄得江凈伊都不好意思了。

“……不過我還有一點建議,江學姐,”林友皓又發了一條消息道:“這畫上題個字會不會更好?我還可以給你刻個閑章印上,更有意趣。”

畢竟是寫意畫,題字自然也能為它增色不少。

江凈伊接受了他的建議,放下手機走到畫前沈思了許久,最後卻發現腦海中來來回回浮現的都是同一張臉。

……他還活著嗎?

如果……如果他活著,她的畫放到線上媒介後,他會不會在世上某個角落,看見它?

這樣想著,她心間又湧動著一股酸軟而溫柔的情緒,手上已經拿起了筆,在畫的一角款款落下。

短短幾行詩,是她的哀思,也是她的期許。

緒釗,一定要活著。

要活著,來找我。

****

“伊伊,在裏面嗎?”何梵生在江凈伊房間外敲了敲門,沒聽見裏面的回應,又耐心道:“聽說你昨晚畫了一通宵,身體還受得住嗎?早上你也沒下來吃早餐,我給你端了點上來,你吃一些再休息好嗎?”

“……”門內仍是一片安靜。

他只好擰了擰門把手,毫不意外地發現門從裏面鎖上了。這些時日其實都是如此,只要他在家,她就必定會鎖上自己的房門,防備意味達到了頂點。

他輕嘆一口氣,拿出了房門的備用鑰匙,心下暗笑她的天真可愛。

若是他真想對她做什麽,一道門鎖又能防得住什麽呢?

門被輕輕打開,他一手端著放了餐點的托盤,一手推門而入。

進去後果然見她趴在榻上睡著了。

看得出應該是通宵畫畫疲憊到極致後睡過去的,連衣服都沒有脫,垂在邊沿的手指也還沾著顏料。

他把托盤放到茶幾上,俯身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

正想輕聲叫醒她,讓她吃點東西再睡,眼角不經意間就瞥到了放在房間一角的畫作。

他的註意力瞬時被盡數吸引了過去,靠近幾步認真鑒賞起來。

其實在看過她仿的古今中外各種名畫後,他對她的實力早已有了認知,而此刻卻難免再次驚嘆於她的靈氣。

以前為什麽沒有看出來呢?是因為她在刻意藏拙嗎?還是長年的刻板模仿,消耗了她的天賦和才華?

他不禁有些後悔,那時沒有更認真地去了解她。

不過沒關系,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的才華,她的靈魂,她的心意,以後都會由他……

他喜不自禁地暢想著,目光又在觸及到畫上一角,用極為漂亮的行楷寫下的幾行字時頓住了。

他很快就識別出那是一首詩: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出自李商隱《暮秋獨游曲江》,主題是悼念已逝的愛人

本來在讀到第一句時何梵生心裏還激動了一下,以為是她隱秘的巧思,因為裏面暗含了“何”“生”兩個字,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寫給他的,這幅畫自然也是為了他而畫。就像她之前送給他的那份生日禮物一樣。

只是讀到後t面,他漸漸地就笑不出來了。

他記起這是他曾經讀過的一首唐詩。並且,是首悼情詩。

****

回到自己的書房後,何梵生都感嘆於自己良好的忍耐力和克制力。

在意識到她在畫那幅畫時心裏真正想的是誰,他竟然沒有一怒之下毀掉那畫,也沒有驚醒沈睡的她,而是咬緊牙關默默退出了房間,還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

直至此刻,他終於到了一個可以肆意發洩的私密空間後,才發現滿嘴都是一股血腥味。他竟把口腔內壁都咬破了。

“砰”的一聲巨響,是他踹倒了墻角的落地燈。隨後又是劈裏啪啦一陣暴亂,書桌上的東西盡數被掃到了地上。

房間裏很快就變得一片狼藉。

他站在其間,呼哧呼哧喘著氣,心卻並沒有因為這場宣洩而松快多少。

他越發感到心慌恐懼。

一個死人,都能讓她這般念念不忘!

那麽……若是她知道他還活著呢?

何梵生不願再往下想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狠戾。

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後,他對電話那邊道:“把緒釗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吧,尤其是他在東南亞那幾個死對頭,務必要讓他們知道。”

“……他的下落?”何梵生頓了頓,陰沈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就說他已經回國了。”

“不用懷疑,我很確定。”

他只要活著,為了她必定會回國。而他只要回國,必定會再死一次。

這回要讓他死得真真切切,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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