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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件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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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件贗品

會場內此刻鴉雀無聲,連剛走上前臺準備進行開場致辭的主持人都一下啞了聲,一臉無措地站在那裏。

也因此緒李的怒罵聲就顯得格外清晰。緒釗站的地方離他們並不算遠,多半是能聽到的,但他臉上波瀾不驚,仿若未聞,甚至眼珠都沒往這邊偏移一絲一毫。

圓桌區並沒有完全坐滿,靠後面還有兩三張完全空著,他旁若無人地踱到其中一張,在面朝前臺的座位上坐下。

身後那兩個保鏢也跟了過去,仍是一左一右,直直站立在他座位後面,而場內其他人幾乎都是坐著,因此那三人即使處在邊角位置,也仍顯得格外突兀,不容忽視。

整個會場仿佛被割裂成了兩個不同的次元,而周圍又被那十幾個保鏢靠墻圍了一圈。

此時若有不明就裏的人闖進來看到t這情形,只怕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什麽違法交易現場。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主人公似乎沒有半點自覺,坐在那裏姿態隨意散漫得像是飯店裏等待用餐的食客。

在座大多是些見慣風浪的人,並沒有太過驚慌失措,再加上有的應該也認識他,反倒帶了點看熱鬧的心態坐著沒動。

當然也有謹慎惜命的感覺不對勁,起身想要離席,卻被他一擡眼盯過來給嚇得又坐了回去。

隨後他施施然擡手,對著臺上不知所措的主持人動了動手指,似是在示意他繼續。

大概是已被這氣場震懾住,主持人竟立刻遵從了指令,對著臺下露出職業笑容:“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歡迎……”

主持人一開口,場內的僵滯氣氛又活泛了,在座的人們也意識到他似乎並不是來砸場子的,都漸漸放松下來。

想想也是,現在可是法治社會,誰敢輕易使用暴力。

但說是這麽說,在場一眾人心內也十分清楚,現在的會場已經被一個人用無形的暴力給控制住了。甚至他從進來後到現在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少人都在偷偷往那邊張望,竊竊私語。他安靜坐著的角落儼然已成了無聲的焦點。

而江凈伊這邊幾個人也神色各異,齊齊沈默。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何梵生,這時正好場外維持秩序的保安頭頭過來,一臉難看地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麽,多半是在解釋為什麽沒能攔住那些人闖進來。

而何梵生一向溫潤親和的面容已變得僵硬晦暗,眼神也泛著陰寒。

很罕見地,他在發怒。

而她知道原因。

關於何緒兩家之間延續了十幾年的恩怨,其實中間還有一個插曲,在當年沒有對外公開,極少有人知曉。

那便是,那位趙小姐當初在被家人找到的時候,竟然已有身孕,而且快到了臨盆的日子。趙家無奈之下只能就近找到當地一家小醫院,等待她生產完就把孩子送走了,又騙她說生下的是個死胎。

那個所謂的“死胎”,就是後來被緒家找回的緒釗。

也就是說,何梵生和緒釗,其實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這件事江凈伊原先也不知道,只是在她升上高中那年,有一天在何家偶然聽到了何梵生和他父親交談,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激烈的情緒。

也就在那時她才得知何梵生原來還有個血脈相連的哥哥。而他對這個哥哥的態度,明顯是排斥厭憎的。

那之後沒多久,緒家那邊就對外公開了緒釗的身份,而那樁舊事又連帶著重新被提起,世人也才知道當年其中還有這樣的曲折,因而談起何穆銘就又多了幾分同情和佩服。畢竟可不是誰都有氣量能容忍得下這樣大的一頂綠帽子。

而這件事也令兩家的關系更緊張了。

她事先並不知道何梵生今晚會代替江蕓來這裏,而何梵生估計也沒想到緒釗會在今晚貿然闖入。

可以說他和緒釗的這次照面,完全是事出突然。他心理上明顯都還沒能做好準備,因此也就無法游刃有餘地控制好表情。

她伸手放到了何梵生的胳膊上,本想安撫幾句,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何梵生卻把這舉動理解成了她對於不速之客的畏懼不安,臉上陰霾褪去些許,勉強笑著反過來安撫她:“沒事的,別怕。我們不用管他。”

他也沒有責怪保安,只讓他不必在意。說話間也沒有往那邊看一眼,像是真的想當那人不存在。

可他旁邊的喬尚賢卻沒那個氣度了,看向緒釗的眼神裏明晃晃全是仇視惡意:“狗東西!還讓他裝上了!我看他就是知道這是你家主場,故意來挑釁的!”

他瞬間就和何梵生站到了一邊,不忿道:“這你能忍?幹脆我也叫些人過來跟他直接幹一場好了。他不就仗著人多!”

緒李罵歸罵,但對這個堂兄似乎也有了些忌憚,看到喬尚賢一副摩拳擦掌要去作死的架勢,一臉無語道:“你睜大狗眼看看他帶來的那些人,重點在於多嗎?”

“我好心提醒你,他現在可不比以前了。我爸都警告過我別去招惹他,說他這些年在外面幹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殺人放火那是家常便飯!你別不知死活!”

這話喬尚賢顯然不愛聽,撇了撇嘴:“你就是慫了!現在倒又替他說上話了?我就不信他有那麽厲害,多半都是吹的!”

“我怎麽就替他說話了?!你是豬腦子嗎?!”緒李眼看又要跳腳,被江凈伊拉了一下才作罷,又擺出一副他已經沒救的表情:“我這叫識時務,懂?反正我話已至此,你要找死你隨意。”

這時何梵生也緩聲道:“來者是客。他沒做什麽過分舉動,沒必要為了一個人毀了這場拍賣會。”

喬尚賢見他也是一副消極態度,又看到江凈伊明顯也認同的神情,咬了咬牙最後只能悻悻作罷。

臺上主持人還在用各種溢美之詞向這次的活動舉辦方以及幾位特邀來賓拍馬屁,其中就隆重介紹了作為明星前來為活動錦上添花的緒李。

她立即又轉換成了營業模式,站起身矜持地向四周點頭示意,也從緒釗那邊短暫奪回了眾人的矚目。

這風頭一出,她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對於緒釗的存在也就沒那麽郁悶了。

她坐下後又繼續翻看手上的圖錄,特地指出其中一頁要江凈伊看,臉上露出得意的壞笑。江凈伊見那是一對清代粉彩瓷瓶,再看看她的表情,猜測道:“是你家捐的?好漂亮。”

“我爺爺去年從法國花了六百萬買回來的。說是以前民國時期被走私到了那邊。”

緒李說著往何梵生那瞟了一眼,故意提高聲音做作地感嘆:“唉!我們自己的東西,現在還要從那些鬼佬手裏高價贖回,簡直作孽!也不知道是拜誰所賜!”

她話裏話外陰陽怪氣,也暗示了這對瓷瓶當年被賣到國外應該是經了何懷瑾的手。

緒家在何家牽頭的活動上捐出這樣一件指向意味明顯的古董,多少有些拆臺的意圖。

而何梵生聽到她的話,只淡淡笑了笑,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緒李見他不搭腔,當他理虧,心下更得意。

喜氣洋洋地又翻了幾頁,突然頓住皺起了眉:“搞什麽?你們竟然把裴若珣的《夜雨泊舟》都捐了出來?玩這麽大?!”

她這話是對何梵生說的,沒察覺到中間的江凈伊突然變了臉色,直直看向圖冊上那幅畫的照片發怔。

《夜雨泊舟》是上世紀國內著名畫家裴若珣的遺作。裴若珣是當年第一批留洋學習西方藝術的畫家,獨創了中西結合的繪畫技巧,創作了不少流傳與後世的經典名畫,被譽為“現代國畫之父”,在國內外藝術界都有著深遠影響。

他的畫到現在也一直備受藝術圈和收藏圈追捧,隨便一幅都能炒到上百萬。

而這幅《夜雨泊舟》作於他中年回國在江南養病的時期,也是他生前最後一幅畫作,其價值不言而喻。

再後來這幅畫被何懷瑾買下,成了他的私藏傳至後代。直到六七年前懷瑾美術館建成後,何家又將它重現於世,放到館內展覽,算得上是鎮館之寶。曾有圈內專業人士給出過高達八位數的估價。

沒想到今晚何家卻大方無私地把它捐出來用作慈善拍賣,這將是一樁震驚圈內外的大新聞,過後又會成為一則美談。

而至於緒家捐出的那對想要下何家臉面的古董瓷瓶,自然也就被蓋過了風頭,無人在意了。

緒李氣惱地扔了冊子。一旁的江凈伊卻表現得坐立不安,向來平靜淡漠的臉上布滿愁緒。時不時地看向何梵生,目露糾結。

何梵生註意到了,湊過來低聲問她:“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江凈伊楞楞看著他,面上隱有痛苦神色。

她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對他道:“梵生哥,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何梵生猶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起身跟她一起往外走。

而就在他們離開會場的同時,一直坐在後面沒有任何動靜的緒釗轉了轉眼眸,移向隨兩人的背影。守在大廳門邊的保鏢見自家老板沒有任何表示,就任由這兩人走了出去。

直到他們消失在門外,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來到外面的美術館前廳,兩人找到一個無人角落。

何梵生一臉不解:“怎麽了?你要跟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江凈伊拽住了手臂,只見她神情凝肅:“你聽我說,那幅《夜雨泊舟》你現在趕快從拍品裏面撤下來!它不能拿來拍賣!”

“伊伊你在說什麽?”何梵生皺了皺眉,很是不解,但仍耐心解釋道:“畫都已經放進了圖錄裏,大家都看到了,怎麽可能臨時又撤下?這關乎到何家t的聲譽,”他搖了搖頭:“不行的。”

江凈伊臉上難得顯出焦急神色:“可它今晚要是被人拍走了,才真的會影響何家聲譽!”

何梵生神情滯了滯,溫潤眼眸轉為深沈:“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些。”

江凈伊沈默了,收回了拽著他的手,整個人也往後縮了縮,仿佛做了極大的錯事般閉上眼,半晌後才開口。

“那幅《夜雨泊舟》.......是假的。”

何梵生眉頭一挑,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波動:“你說什麽?這不可能。”

“我沒有騙你。”她堅持道:“它就是假的。是一幅後來仿制的贗品。”

“........”何梵生面色漸漸沈冷:“伊伊,這件事情很嚴重,你說它是贗品就必須要有切實的證據。不然……”

“我有。”江凈伊打斷道,深呼一口氣。

“證據就是我自己。”

“什麽?!”

面對何梵生不解質問的眼神,她垂下眼閃躲著,難以啟齒般地低聲道: “……是我畫的。”

何梵生楞住了。此刻他眼中才有了真真切切的震驚情緒,不禁跟著重覆了一遍:“是你畫的?!”

“對。”她擡起頭,一雙明眸只剩空洞:“那幅《夜雨泊舟》的贗品,就是我親手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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