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今夜無神(沈星綏)[番外]

關燈
番外一 今夜無神(沈星綏)

沈星綏這輩子很少得到愛,她也很吝嗇把自己的喜歡給會動、有生命的東西。

是的,她不喜歡自己也不喜歡這個世界。

她從小就是被詛咒的孩子,被預言活不過十八。

她外婆在世時,她年紀也還小,那時父母關系還很融洽,母親強勢做什麽都風風火火,父親有點大男子主義,兩人總是幾天一小吵,但吵歸吵,表面關系還是維持得漂亮——沈星綏那時還不記事,但是後來的後來她是這麽告訴自己的,告訴自己他們在很久以前還是和諧的。

200X的年前他們帶著很小的沈星綏回了趟老家,其他村過路的算命神婆路過他們家放完鞭炮紅紙碎一地的階沿前,瞅了眼被說教後又趕出院子蹲在石墻旁擺弄磚石的沈星綏,搖了搖頭,旁邊眼尖兒的二嬸子立刻掐著嗓子問,這娃娃是犯了煞嗎,整天不說話,還順道報了她的農歷生辰八字。

那神婆大嘆,扯著沙啞難聽的嗓子尖銳道,“亥時,害人害己、這娃娃活不過十八的。”

沈星綏聽不懂那詛咒般的話,擡起頭時,從石墻那側斜伸出來的柚子枝在無風浪的聲波裏顫了幾顫,哐當一聲,爛熟的柚子在沈星綏腳邊炸開,她右臉被飛濺水漬打了一巴掌,陽光曬燙了粘膩的糖汁,火辣辣的。

她一動不動,直至被人從地上扯起來,母親一臉慍色,張著嘴一頓輸出,說那神神叨叨的東西少來沾邊,大過年的也不怕天打雷劈,她心情不好但好歹還是維了下沈星綏。

沈星綏被推搡著進了屋,晚上,氣氛很沈,沈星綏吃著青菜面,筷子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外婆擡手就用筷子打了下她胳膊,嘴裏念叨了句什麽沈星綏記不清了,但她也不需要記住。

神佛不渡災厄人。

沈星綏七歲那年,父母爭吵加劇,同年父親出軌,雙方離婚,外婆車禍去世,撫養權被判給母親。

但沈星綏知道,並不是因為愛她留下她,她知道他們都不想要她。

童年終於沒有了爭吵,沒了在耳邊炸開的咆哮和碗筷啪嗒落地的刺耳,母親變得奇怪起來,在不幸中變得神經質起來,她開始頻繁跪坐堂前,向請來神佛絮絮叨叨祈禱著飄渺虛無的一切。

沈星綏在仰望那暗紅飄著香塵的祭臺前仰望那香案,祈禱到,若神明垂眸世間,請賜福於她。

但神佛不渡苦難人,垂目悲憫不過塵埃事,沈星綏從此不頌觀音。

吵嚷,偏執,不幸皆為她的家常便飯,她獨自吞咽,望著香壇下的婦人佝僂的背影在白墻上搖晃成怪物的形狀,壓抑、漆黑、煙霧繚繞著她,吞噬掉她。

沈星綏從開始壓下心尖的酸澀,漸漸在苦難中麻木,漸漸被那年的預言吞噬,她自噬自己也被世界吞噬。

她從未感覺到愛,也不祈禱愛降臨她身上,她早已沒了被愛的資格,她是被拋棄,汙染,在冷漠的言和歇斯底裏的人口中塗掉天真,塗掉幻想過的童話鄉,也塗掉了膽怯,最後她變成了披著人皮猙獰的怪物。

沈星綏自幼冷漠,在哪裏都被稱呼為怪物。

‘你不是沈星綏!’

‘你是怪物!’

‘……’

‘你為什麽是我女兒、你知道嗎……’

她不是沈星綏嗎沈星綏自幼理智冷漠,卻在那些歇斯底裏的言論中罕見茫然起來,她日覆一日的想,如果她不是沈星綏,那她究竟是誰呢既然她不是沈星綏,那沈星綏是誰呢,那她又是誰呢

她是不是早就變成怪物了啊,她總是害怕長大了成為怪物所以總是不斷告誡自己要逃出去,逃出這怪誕和災厄籠罩的屋子,逃出萎靡自墮的她,逃出冷漠的觀音像的視線,逃出祂的悲憫逃出祂的俯瞰。

她想逃出這些過往,逃出以她命名的苦難,她也希望自己不是沈星綏,也不是有生命的任何人事物,她最希望自己是風,是雪,是雲,是霧,是一切短暫卻又永恒的一切,沒有意識沒有情感,自此生命只在詩人的吻手禮下鮮活,她好希望自己從誕生起的那一刻就無拘無束。

她想逃走,但是她知道自己逃不走的,人不過是記憶堆疊起來的有機質,她的過往塑形了她,過往一切無法更改,她就是沈星綏也只是沈星綏。

那沈星綏又是誰呢,是啊,她是悲觀主義扭曲的造物,她是苦難纏身的不幸本身,她是麻木後在自我意志洗腦後奔逃重生的普通人。後來,她總算在漆黑的屋裏眺望到了月亮,跌跌撞撞地逃離幼年時她既定的命運。

沈星綏要上初中時,母親終於走出了老屋的祭堂,在熟人的冷眼中面無表情地帶著沈星綏去了遙遠的縣城。

離別時,沈星綏在屋外望著那泥塑的小觀音像,祂手中的凈瓶裏的枝條被煙塵遮蔽看不清顏色。

日子平靜地流淌著,沈星綏的母親變得正常起來,至少在她眼裏是這樣的,而在外人眼中,她年輕時清麗美艷的臉早已黯淡,在日覆一日的哀悼中變得苦澀起來,沒了鮮活的顏色,像冬日路邊褪色雕零黯淡後的刺藤,第一眼看不出銳利的尖刺,只能在細枝末節中窺見輕而易舉能刺疼人的尖銳。

但沈星綏不需要去觀察,她周身纏滿了她雕零老掉後鈍化的刺,從四肢蜿蜒到心臟,她在她的視線和冷眼中鮮血淋漓,她在那些視線中無數次被拋棄,無數次死去,卻又無數次重生。

剛上初中時,沈星綏成績其實並不是很好,她整日糾結在自己是誰,誰是沈星綏,沈星綏是不是她的怪圈中,她成績糟糕得一塌糊塗,但沈星綏文筆很好,有段時間幫人代筆過情書換取短暫的安寧,只要她願意,她也能在指責汙蔑中邏輯清晰地把人懟到啞口無言且禍水東引,她最擅長蟄伏和偽裝了。

但她最擅長的不是情書,是遺書。

沈星綏最擅長寫的其實是遺書,是墓志銘,是塵世間有關悲劇和死亡的一切。

她早已給自己留好遺書,在千百次的死亡中殺死沈星綏又成為沈星綏。

但高三時,她殺死那盆風信子的時候驀然想再奔逃一次,去最遠的地方,偽裝出最好最單純或許帶點刺讓所有人不會用那種憎惡的視線望著她,她想要她存在的地方也成為別人仰望的存在。

她決定了也這樣做了。

高中是她新生的第一站,她在不斷否認和沈默中又成為了沈星綏,但是又不是沈星綏。

她開始在自己既定的旅途中追逐觀望這新奇的一切,她想她或許,或許可以收起保命的爪牙,收起下意識露出的利齒。她成功了。但她又搞砸了。

她還是擺脫不了‘沈星綏’,因為她是沈星綏,雖然她早就在預設中洗腦告訴過自己,沈星綏的人生只是階段性的存在,離開了一個階段後那過往的一切都會被否認,都不存在,是的,在遙遠到無人可知的地界沈星綏可以肆無忌憚地殺死自己,殺死那懦弱可悲可笑可憐的怪物。

搬出寢室後,沈星綏又背上了冷眼冷語,但沒關系,她沈星綏不在乎,她告訴自己她向來不在乎世界外人怎麽看自己。

不知為何她總會想起高一開學時,想起自己在偽裝定義的人設下開始讀小說的事。那時新生又莽撞的她開始讀那虛無美好天真單純熱烈的一切。

她想自己的人生其實起落跌宕都經歷的差不多了,只差這熱烈的‘喜歡’了,那存在於青春年少的喜歡,那懵懂莽撞熱烈熾熱的喜歡。

她想,喜歡是人生中避不開的課題,她莫名開始執念於交出滿分答卷,但是她不想去愛,去沈淪於這可笑的青春課題裏,但是她得寫完這場考試交出完美答卷,因為她分析過自己的人格,典型的缺愛人格,很容易在溫言中心軟也很容易被騙,要是某天她也被未來的自己殺死,在麻木的生活中淡化忘記了苦難又被這失敗率極高後遺癥極強的賽道折磨得半死不活豈不是很尷尬。

沈星綏不愛自己,不愛世界,她眼裏的世界單調無趣,以毀滅告終,讀完小說清醒下來後,她放棄了給自己的人設中寫下的這個不濃不淡的細節,她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上任何人。

但某天,她的視線開始追逐著一位男生,下降頭般無法抹消。於是沈星綏開始規劃殺死她的‘喜歡’的一切。

是的,如他所說,她要把他留在十七八。

留在她最美好最自由的青春裏,留在未來抹消不了的沈星綏記憶裏,她想最後在美化追憶中得到被喜歡過的定論,直至最後拋棄未知的喜歡和愛。

她‘喜歡’上了楚玥,但最開始也只在理智中沈溺於扮演的懷春人設,高高升起已死去的靈魂冷嘲她悲憫她又擁抱她,楚玥在沈星綏黯淡世界裏從一抹亮色變成了一道彩虹最後燎染了一起,沈星綏麻木的靈魂回暖返春,她在那玩笑般的承諾裏突然想活下去了。

她想去他祝禱她的歲月外,她想去擁抱他口中燦爛熱烈的一切,她突然又不討厭世界了。

楚玥是奇跡,滑過沈星綏世界耀眼燦爛的流星,在離去後給她留了無數個晚夢,裏面有燦爛的青春,有燃燒的流雲,有起風的夜有炸開的煙花,她在他眼底又活了過來,以正常人的靈魂而不是偏執的小怪物。

她開始變得大方起來,把喜歡和愛全部送給他,為了他變得無私起來。

後來,沈星綏想,要是沒有那通電話,他是不是會一輩子活在她的妄想裏,活在她的信仰裏,活在與她無關的世界中。

但他走了,以最不楚玥的方式,他理當一輩子活在沈星綏的理想中,活在燦爛的世界裏。沈星綏重構的美好的世界還是崩塌了,但她卻又在回憶中一點點重構,一點點拼接,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她覺得自己得這麽做,楚玥會希望她這樣做的,於是她就這樣做了。沈星綏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世界黯淡後她縫縫補補了好久好久才在他的笑容裏新生。

她把沈星綏和他一起留下了十七八,她是沈星綏也不是沈星綏,最熱烈最燦爛的人在祝福中在宿命裏長眠於十八,她是他們留在人世間的遺產,她要如他過往所言,去贖那些已犯下的罪過,在祂的視線外新生,在無神的白晝裏去如他一般去拯救茫然無措的靈魂。

她救不了自己,也扭轉不了時間,她只能這樣走下去,按照宿命勾連起的既定路線走下去。

或許抵達時間的盡頭時,神明垂眸,垂淚於他也垂憐於她,他們能再見一次。

但今夜無神,他們未得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