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後遺癥

命運的轉折點是八號風球離開L國的第13個小時後。

楚玥悄悄找到他,讓他幫忙打掩護送自己去機場。楚越怔了下,道,“母親給你安排了慶祝宴,這兩天的事了,看要離開”

是的,楚玥在楚越的鼓舞下又化身為了肆意的少年,而且已經哐哐收拾完了去見那個女生的行李。楚玥狡黠笑笑,楚越突然覺得懷戀起來。

這就像小時候打配合玩的惡作劇,開端是不告訴任何人惡作劇,楚越負責給楚玥放風善後。

這次,他幫著楚玥支走了母親的註意力,然後坐上了同一輛車,但目的地卻是機場。

窗外蕭條,行道樹的枝丫折斷了不少,天色是被水洗的湛藍,很亮,很澄澈。

收回視線時,楚玥在前面的副駕駛給他給他晃了眼那位女生的照片,他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怎麽也想不起來哪兒見過,但發現前面的少年罕見有些緊張,他耳尖紅著,又絮叨幾句天氣,路對面的灑水車呼哧向前,碾斷了跟被風摧折下的藍花楹枝,藍色的花在車輪下散開花瓣,水波揚起那一瞬還能窺見天幕暗沈的流雲。

楚越收回了視線,看著某人猶豫良久終於點開了聯系人界面,突突突的撥號聲響起。

楚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落在車窗沿上,註意力也忍不住往那邊落,終於,懸著的心降落,他或許遲那個人幾毫秒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沒聽見楚玥喊出那個人的名字,或許是喊了的,但是沒聽清。

因為下一秒強光降臨,視野一片激白,他瞪大了眼,天旋地轉,直至血色和黑色侵襲了他的世界,碎掉的玻璃滑過楚越的臉頰,很痛,讓楚越想起了此前好幾次意識消散前的電擊,再得回過神來,藍色的天變成了天花板,藍色的花瓣變成了觀察窗外行走的醫務人員。

他心臟鈍痛像被劃過幾刀一般,他感覺到了一泵泵被擠出血液流淌至四肢,綿延不絕的麻木刺痛,指尖卻又無力,一種特別的情緒泛上心頭,他無故流出了淚,戲劇般的,他又得到了最初沒所謂的運氣被選擇的一切。

胸腔中的心臟跳躍鼓動,他閉上了眼,耳邊一陣陣機器運行的喧雜聲音,呼吸急促起來,他在窒息中找回清明,特護人員匆匆圍繞在他身側,他睜眼時瞥見了人群外黑衣哭泣的女人和摟著她的父親。

戲劇般的宿命留下了他,歸還給他曾妄想過的一切,以這最讓人心痛的方式。

十八歲夏,楚玥的心臟跳躍在他胸腔,而他被永遠留在了十八。

出ICU那天,母親紅著眼見他就哭,一切又宿命般重疊,以前只是因為他,現在是因為他。

他曾幾度認為這一切就是夢,那提溜著相機在客廳裏亂晃,盤著腿故意搭話的少年依舊活著,或許已經把那位女生追到了手開始籌劃屬於他們的未來。

但很遺憾,夢裏夢外都是破碎的一切,無法挽回,時間會流淌著繼續,而楚玥成為了所有人閉口不談的禁忌詞,與之相反的是,楚越手術後康覆很成功,或許天堂之上真有神明護佑,但……楚越想,不應該是他的,從一開始計劃留下的人都應該是那個人,而他才是那人人惋惜的禁詞,命運被打亂,那個夏天,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殘忍地改變,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匍匐向前。

20XX年秋,父親國內的商業鏈徹底穩固,他也徹底停留在了L國,母親時常精神恍惚,她時常以為死去的是楚越,母親從不知道,玥玥,越越,讀音相同但是楚越還是聽得出差別,後者帶著既定的悲哀,前者罩著明日的燦爛。

一切都在沈默和哀慟中緩緩向前,20XX年夏,楚越讀完商學院,回程時,天災人禍不得知,只知道命運般的一切再度轉動,醒來時,亮白色的天花板,腳步匆匆是護士和滴滴噠噠維持他生命體征的昂貴儀器運作著,但……他其實傷的不重,意識清醒,人群外一身黑衣哭紅眼的母親和摟著他神色哀痛的父親讓時間線一下子又拉回那個夏天,心臟已經習慣了他的身體,麻木中鈍痛。

那一天,他成為了楚玥,徹底成為了楚玥。

——“你失憶了。”

——“死去的是楚越,活下來的是什麽也不知道的楚玥。”

“我好像失憶了。”警鈴大作,圍著他的人都沈默了,但目光中盡是冷漠的悲憫。

一場蓄謀已久的荒誕故事就此展開,此刻一切回歸遠點。

“玥玥,我們改名好不好”父親握住他的手,“改名叫楚越,超越的越。”

“失憶了不可怕,你一定會做得比以前好的。”

是的,楚越想,他會成為楚玥,超過楚玥。

20XX年7月12日,楚越翻找出了他的日記,可能是一時興起,日記中記錄的事情很少,一切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情以「她」代替,在那本沒被收走的日記裏他找到了那個被廢用很久的郵箱。

他是楚玥,也是楚越,莫名心臟鈍痛,眼眶泛紅。

20XX年7月13日,楚越試出了那個郵箱的秘密,看見了所有不為人知的一切。

有關一段荒蕪的青春,一段被宿命暫停的愛戀,一段刻骨銘心的愛。

他從她文字裏拼湊他,成為他,俯瞰她,愛上她,以楚玥跳躍在他胸腔的心跳證明。

是的,他們都病入膏肓染上後遺癥,他們同病相憐,楚越在窒息的世界裏妄圖殺死自我徹底成為他,這樣那天堂之人會再度降臨世間嗎以他的身軀感受他的心臟。

會的吧。楚越想。

20XX年9月25日他終於見到了她,見到了那位被困在十七八的少女,見到了那段跨越千萬裏都無法割舍的青春——以楚玥的身份。

20XX年9月25日,她表示自己是純粹的妄想癥患者,楚越在茫然中目送走那段熱忱的青春。

20XX年9月26日淩晨,楚越終於了然自己這輩子都取代不了楚玥,更別提超越他,他俯瞰這光怪陸離的世界,再度陷入茫然,他以獻祭自我的勇氣去抹殺自己卻依舊一無所有,依舊改變不了任何事,依舊拯救不了任何人。

因為時間無法逆行,所有失去的人錯過的事都無法挽回,死亡是無法改變的結點,留下來的人這輩子都無法跨越,所以哪怕他拼命奔跑也依舊跑不出十八歲的那年盛夏,楚玥困住了所有人,楚越也是。

沈星綏確實不愛他,她愛的是楚玥,也應該是楚玥,是那位永遠留在十七八的少年。

冒牌貨取代不了任何人,貪心的人最後註定一無所有,包括自我。楚越如是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