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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遺癥
S城的林蔭道旁種的是懸鈴木，蜿蜒著順著人行道向前，路程不算遙遠，楚越是昨天晚上到的S城，三小時的飛程，現在想來倒覺得有些倉促了。
他應該買束花的，因為他是楚玥，他覺得自己應該這麽做。
其實上午九點，他就到達了約定好的地點，淺藍色的窗簾隨風起伏跌宕，咖啡豆香氣在烘培屋外蔓延開來，溫蘊了他有些焦灼的神經。
他是瞞著所有人偷渡來這裏的，當然，瞞不瞞地住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到達S城踩上那響脆的懸鈴木的落葉時，他有了種從雲端降臨的實感，自十八歲後從未有過的實感。
懸日東升，暖黃色的光落到深秋桐木之外，安詳的不像話，旁桌敲打鍵盤的聲音混著咖啡機嗡嗡作響的低鳴時不時牽扯著他的神經。
他突然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從那窒息的世界。他跨越千萬裏從高樓大廈逃離，用最幼稚的做法帶著不值一提甚至是廉價的勇敢決心闖入了這如畫般的清晨。
而不是起床，會議，應酬以及依舊總是小心翼翼維持那和他格格不入的人設。
沒有人阻止他，也沒人能阻止他，他恍若再度擁有了十七八歲也不曾擁有的勇氣，哪怕獨自跨越千萬裏也不再惶恐不安了。
他就這般等待著，等著那文字外的、如春日般燦爛的女生跨入這場名為荒誕的逃亡之旅。
他想講一個故事，講一個悲劇荒誕的故事，以此時此刻所有感性拼接在一起的雜色塊漫長故事為這場旅程的開端，然後問她，她是不是也同樣和他一樣被困在十七八。
他從她的文字中拼湊他成為他，愛上她。
那，是不是……
風鈴響了，叮鈴鈴的哢嚓推門聲相互交雜著，她從那束從藍色琉璃中漏出的光暈中走來，駝色大衣，眉眼如畫。
楚越的心臟驟停了半秒後再度跳動，耳膜如鼓，但目光相接時，在她安寧的眉眼中又無端心緒平靜了幾分，但仍難壓浮躁，他恍若再度墜入雲端。
“好久不見。”她道。
那清輝冷月般輕靈的話帶著魔力般安撫了他喧雜而起的不安，此時此刻清淩的聲音終於穿過了電波，以無形卻又真實的形式降落在他世界。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索性緘默不言。
“你失憶了嗎”沈星綏頓了下，又問了句，“車禍嗎？”
“是的。”
楚越的回答讓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可能是沒睡好，臉色憔悴中帶著點蒼白，像春日裏盛開後被灼吻過的鈴蘭，在陽光熱烈後又被琉璃光彩碎開。
“他們都說你得了妄想癥，但我還是想問問、”楚越頓了下，有些突兀的轉場道，“我讀過你的郵件了，但很抱歉，一直沒回，我……”
“喔，假的，我給你發的都是我虛構的，”她風輕雲淡的說。
楚越怔住了，他茫然開口問，“為什麽呢”
“你知道白月光的三個必備要素嗎”沈星綏狡黠道，“1、距離遠。”
“2、不愛我。”
“3、優秀得讓人望塵莫及。”
“你不該來見我的。楚越。”
沈星綏垂下眸子，情緒被切割得很碎，讀不出真實想法，看上去像一副暖色調的畫，塗滿了餘暉和晃蕩的影梢，隔著層跨不進的霧顯得有些失真，楚越像在彼岸眺望一叢鈴蘭也像一叢綠意中唯一有白塊的蒲公英。
“這樣你就不喜歡我了嗎。”楚越鎮定了下來，他終於從再見她時的失重狀態降落，但舌尖依舊艱澀。
她似乎有些苦惱，渾身籠罩著淡淡的哀愁，但視線溫柔又堅定。
“是的。”
“我不愛你了。”她輕聲道。
她周身仿若裹著深秋的暖塵，在窗邊透進來的晨光裏搖晃、模糊，和他曾經拼湊出來她重合又倒錯。
上了咖啡，氤氳了她眉眼，她端起那白瓷，大衣袖子順著她的動作撩起幾分，露出了蜿蜒的疤。
“你的手怎麽了呢”楚越眸光動了下，下意識開口追問。
“喔，沒事了，以前燙傷了。”沈星綏垂眸看向撈起袖子後露出的痕跡，“是不是很醜呢”
“我心臟也有一道疤。”
“是車禍嗎？”
“是。”
“這些年你快樂嗎”
送她離開前，她站在鈴懸木下，像個孩子一樣仰望天空，沈默蔓延開來，楚越怔了好久，鼓起勇氣問道。
沈星綏楞了下，隨即淡淡的笑意加深，她眸光流轉起來，像生動的潭水掀起細小的波瀾，她垂眸輕聲道，“快樂的。”
楚越眼眶莫名酸澀一片，心臟鈍頓地仿若新生，沈重的心跳在他胸腔中歡鳴，他卻莫名想哭。
“那就好，那就好。”
“再見，楚越。”沈星綏溫柔地笑著告別，
“很高興你讀了那些郵件還願意來見我一面。”
“你也要快樂喔。”沈星綏走出七步，突然回頭認真道，“要幸福啊。”
“會的。”楚越輕聲道。
楚越在深秋九月，目送走了那位坦誠的妄想癥患者，好久後他才收回視線。
何嘉從他身後走來，站在他身側，苦惱道，“後悔嗎”
“或許吧。”
半晌後，楚越才收回視線回覆了何嘉的話。
“這一切註定悲劇。”何嘉嘖了聲，“我們永遠叫不醒清醒的妄想家，所以站遠點就好了。”
“父親他知道了嗎”
“不知道。”何嘉狡猾道，“我可真心把你當弟弟，雖然你父親是我雇主，但我還是很寵你的。”
“你瞧，要不是我你這次逃跑能不被抓到嗎”
楚越沈默了很久，一陣風吹過，頭頂林稍作響，輕靈的鈴鐺聲滑破安寧又再度寂靜。
何嘉盯著漠然的楚玥欲言又止，她無奈笑笑，心尖苦澀，“要去喝一杯嗎”
“不了，回去吧。”
“我是楚越。”
「是的，我撒謊了，我從沒有失憶。
我是楚越，一直都是楚越。」
「楚玥是我的同胞弟弟。」
「他死於十八，又把所有人留在了十七八。」
「他，她，他都是這場悲劇的幸存者，都無一例外患上了後遺癥。」
他還是不像他，這就是她不愛我的原因嗎楚越無端想，他指尖落著無形的光星，視線潰散，舷窗外雲層厚重，盛著無邊湛藍，他在莫大的空茫中迷失，找不到自我。
「他真的不愛她嗎」
「愛吧。」何嘉無奈笑笑，「他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她的。」
楚越被封存的記憶被這句話割開，情緒海洋翻騰上岸又被玻璃墻隔絕在外，他耳畔嗡鳴崢崢，沈默良久，他言，「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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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上午九點，他就到達了約定好的地點，淺藍色的窗簾隨風起伏跌宕，咖啡豆香氣在烘培屋外蔓延開來，溫蘊了他有些焦灼的神經。
他是瞞著所有人偷渡來這裏的，當然，瞞不瞞地住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到達S城踩上那響脆的懸鈴木的落葉時，他有了種從雲端降臨的實感，自十八歲後從未有過的實感。
懸日東升，暖黃色的光落到深秋桐木之外，安詳的不像話，旁桌敲打鍵盤的聲音混著咖啡機嗡嗡作響的低鳴時不時牽扯著他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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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窒息的世界。他跨越千萬裏從高樓大廈逃離，用最幼稚的做法帶著不值一提甚至是廉價的勇敢決心闖入了這如畫般的清晨。
而不是起床，會議，應酬以及依舊總是小心翼翼維持那和他格格不入的人設。
沒有人阻止他，也沒人能阻止他，他恍若再度擁有了十七八歲也不曾擁有的勇氣，哪怕獨自跨越千萬裏也不再惶恐不安了。
他就這般等待著，等著那文字外的、如春日般燦爛的女生跨入這場名為荒誕的逃亡之旅。
他想講一個故事，講一個悲劇荒誕的故事，以此時此刻所有感性拼接在一起的雜色塊漫長故事為這場旅程的開端，然後問她，她是不是也同樣和他一樣被困在十七八。
他從她的文字中拼湊他成為他，愛上她。
那，是不是……
風鈴響了，叮鈴鈴的哢嚓推門聲相互交雜著，她從那束從藍色琉璃中漏出的光暈中走來，駝色大衣，眉眼如畫。
楚越的心臟驟停了半秒後再度跳動，耳膜如鼓，但目光相接時，在她安寧的眉眼中又無端心緒平靜了幾分，但仍難壓浮躁，他恍若再度墜入雲端。
“好久不見。”她道。
那清輝冷月般輕靈的話帶著魔力般安撫了他喧雜而起的不安，此時此刻清淩的聲音終於穿過了電波，以無形卻又真實的形式降落在他世界。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索性緘默不言。
“你失憶了嗎”沈星綏頓了下，又問了句，“車禍嗎？”
“是的。”
楚越的回答讓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可能是沒睡好，臉色憔悴中帶著點蒼白，像春日裏盛開後被灼吻過的鈴蘭，在陽光熱烈後又被琉璃光彩碎開。
“他們都說你得了妄想癥，但我還是想問問、”楚越頓了下，有些突兀的轉場道，“我讀過你的郵件了，但很抱歉，一直沒回，我……”
“喔，假的，我給你發的都是我虛構的，”她風輕雲淡的說。
楚越怔住了，他茫然開口問，“為什麽呢”
“你知道白月光的三個必備要素嗎”沈星綏狡黠道，“1、距離遠。”
“2、不愛我。”
“3、優秀得讓人望塵莫及。”
“你不該來見我的。楚越。”
沈星綏垂下眸子，情緒被切割得很碎，讀不出真實想法，看上去像一副暖色調的畫，塗滿了餘暉和晃蕩的影梢，隔著層跨不進的霧顯得有些失真，楚越像在彼岸眺望一叢鈴蘭也像一叢綠意中唯一有白塊的蒲公英。
“這樣你就不喜歡我了嗎。”楚越鎮定了下來，他終於從再見她時的失重狀態降落，但舌尖依舊艱澀。
她似乎有些苦惱，渾身籠罩著淡淡的哀愁，但視線溫柔又堅定。
“是的。”
“我不愛你了。”她輕聲道。
她周身仿若裹著深秋的暖塵，在窗邊透進來的晨光裏搖晃、模糊，和他曾經拼湊出來她重合又倒錯。
上了咖啡，氤氳了她眉眼，她端起那白瓷，大衣袖子順著她的動作撩起幾分，露出了蜿蜒的疤。
“你的手怎麽了呢”楚越眸光動了下，下意識開口追問。
“喔，沒事了，以前燙傷了。”沈星綏垂眸看向撈起袖子後露出的痕跡，“是不是很醜呢”
“我心臟也有一道疤。”
“是車禍嗎？”
“是。”
“這些年你快樂嗎”
送她離開前，她站在鈴懸木下，像個孩子一樣仰望天空，沈默蔓延開來，楚越怔了好久，鼓起勇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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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眼眶莫名酸澀一片，心臟鈍頓地仿若新生，沈重的心跳在他胸腔中歡鳴，他卻莫名想哭。
“那就好，那就好。”
“再見，楚越。”沈星綏溫柔地笑著告別，
“很高興你讀了那些郵件還願意來見我一面。”
“你也要快樂喔。”沈星綏走出七步，突然回頭認真道，“要幸福啊。”
“會的。”楚越輕聲道。
楚越在深秋九月，目送走了那位坦誠的妄想癥患者，好久後他才收回視線。
何嘉從他身後走來，站在他身側，苦惱道，“後悔嗎”
“或許吧。”
半晌後，楚越才收回視線回覆了何嘉的話。
“這一切註定悲劇。”何嘉嘖了聲，“我們永遠叫不醒清醒的妄想家，所以站遠點就好了。”
“父親他知道了嗎”
“不知道。”何嘉狡猾道，“我可真心把你當弟弟，雖然你父親是我雇主，但我還是很寵你的。”
“你瞧，要不是我你這次逃跑能不被抓到嗎”
楚越沈默了很久，一陣風吹過，頭頂林稍作響，輕靈的鈴鐺聲滑破安寧又再度寂靜。
何嘉盯著漠然的楚玥欲言又止，她無奈笑笑，心尖苦澀，“要去喝一杯嗎”
“不了，回去吧。”
“我是楚越。”
「是的，我撒謊了，我從沒有失憶。
我是楚越，一直都是楚越。」
「楚玥是我的同胞弟弟。」
「他死於十八，又把所有人留在了十七八。」
「他，她，他都是這場悲劇的幸存者，都無一例外患上了後遺癥。」
他還是不像他，這就是她不愛我的原因嗎楚越無端想，他指尖落著無形的光星，視線潰散，舷窗外雲層厚重，盛著無邊湛藍，他在莫大的空茫中迷失，找不到自我。
「他真的不愛她嗎」
「愛吧。」何嘉無奈笑笑，「他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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