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遺癥

［今天去給她掃了墓，突如其來的念頭。

只有我知道那小塊墓地裏埋葬著一具的怪物，一具偉大的怪物。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好像有些原諒她了，但是又好像沒有。她烙刻在我身上的東西我剜了半生，直到鮮血淋漓才終得解脫。

走出墓園，天空湛藍，陽光晴朗，現在想來她從來沒給我托過夢，她從來不屑於見我，坦坦蕩蕩惡得大方，可能是骨子裏血脈傳承我也如此自私，想要私占月亮，不付出一點代價。］

【至今，仍會熱淚盈眶，在想起你時、夢見我後。】

［你剛才是不是瞪我了］

［……］沈星綏強裝鎮定道，［沒有。］

［你個白眼狼、你以為我想過來給你開這個家長會!］

［你以為你有多大臉!］

沈星綏沒有理會，低著頭陪她走出學校，好在她罵了兩聲後也就沒了興致，虛浮的步伐走出了趾高氣揚的味道。

沈星綏看得可憐又在她身後瞅她背影，大怪獸迎著光，影子被她的半邊身子遮住，籠著光，粘稠了一地。

這個時刻，沈星綏倒沒有一點沈星綏的樣子了，她不高傲，不再刺人，像被戳破不華麗裝飾的小孩，腳步沈重中沾著些急促，但怎麽也無法快起來。

小時候，她經常悄悄看她背影，但又不敢擡頭看，她害怕和她對視，害怕看見她蒙著一層白粉的枯槁的臉，害怕她虛浮腫脹的眼。

但這是她的母親，她逃不出的宿命，她擁抱不了的仙人掌怪物。

怪物和怪物都渾身帶刺，沈星綏不想被吞噬只能逃啊逃啊逃啊，但無論多遠都能被抓到，她必須匍匐在地上靠她施舍過活，祈禱她今日的刺稍微軟一些。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沈星綏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她擡起眼，終於敢看那人的背影，怪物有一副皮囊，一副再正常不過的皮囊，混進人海已經看不出當年的窈窕風姿。

她母親年輕時很美，她聽別人說的，她在外人面前還是好聲好氣，或許就因為她是沈星綏，從她肚子裏出來的毀掉她一輩子的沈星綏，所以才這麽不得待見，她從不敢直視她的眼，那雙陰郁、紅腫的眼，她唯唯諾諾、自私貪婪，在她不見光的影子中掙紮著汲取有限的養分延長藤蔓攀爬向低塔之外。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逃出生天，以沈星綏該有的自私自利徹底學會失憶。

她會迎來新生，在泥潭之外。

思緒起伏動蕩，不安焦灼窒息接踵而至，怪物搖醒了在蔭翳下游蕩的孤魂。

少女擡起了眼，身後的力推搡著她踉蹌朝前，沈星綏身體中重要的一部分被抽離，她耳廓失真，世界旋轉，空茫地失重旋轉意識浮沈，回過神來時，手中抓住的那條鏈子成了火辣辣扇她耳光的巴掌，她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大怪物搶過東西，輕哂著向前，洋洋得意，沈星綏仰視著這座偉岸的山，某一刻想，其實她這輩子都逃不出那座城鎮，逃不出指指點點的碎語，最後逃不出的矮塔埋葬了小怪物的屍體，她是秘密花園中腐爛的養料，養不出一朵正常花。

【我的騎士，我的王子，我無邊妄想的承載體，我獨一無二的月亮，請救贖我。

我願付出所有信仰，連同我跳動的心臟一同獻祭給你，請別拋棄我。

我如此禱告。】

［我今天又幹錯事了。］

沈星綏靠在天臺欄桿上吹著風，任憑頭發淩亂。

［是嗎］

［對不起，我……］沈星綏半扒在欄桿上，臉頰貼著自己搭在欄桿上手背，［我這輩子的錯事幹的太多了。］

［楚玥你為什麽不告發我呢］沈星綏罕見茫然，她身後天光雲影，向下俯瞰而去，足球掠過樹梢，吵嚷一片，［是因為我是你小弟嗎，還是因為我是你女朋友。］

［季節限定，麻煩還聒噪。］

［你是自願的嗎］

楚玥靠在沈星綏身前，臉靠的很近，沈星綏擡起下巴就能吻住，但她首先錯開了這暧昧的視線。

［如果是呢。］

［我需要自首嗎］

她問。

［我站在你這邊吧。］

［為什麽呢，這不就是大寫的包庇嗎］

［沈星綏，我一直在包庇你啊。］

［我覺得你是個好女孩，就算現在還有差距又瘋又古怪但你未來會成為好女孩的。］

［盡管我傷害了無數人也擁有你口中坦蕩燦爛的未來嗎］

［會的。］

［每個人都能擁有光明的未來。］

［但總有人下地獄。楚玥，我應該下地獄。我這麽自私，這麽……］

沈星綏松開搭在鐵欄上的手，轉身，半仰著頭看墻壁一角，裂痕蔓延到那團斑駁的灰色水泥漬。

［但你在愧疚。這就足夠了。我雖然是無神論者但還是很信因果報應的。］

［某一天，我們都會付出代價，為曾經做過的錯事。］

［你也犯過錯嗎］

沈星綏轉身，她看著那位向來沒心沒肺的少年笑得很悲傷。

他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生而有罪。］

［我們是一樣的。］

那天回去後，沈星綏還忘不掉那天下午楚玥的眼神，失了張揚坦蕩的熱烈，變成了寧靜的夜海，海濤汩汩裹走岸上的貝，又虛幻碎掉月的倒影，悲傷又哀倔，第一次沈星綏覺得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最真實的楚玥，第一次她走出了自己虛構，看破了楚玥本身披著的那層精選的偽裝。

她驀然想起以前和楚玥交換過的真心話，她想去海王星定居，楚玥最喜歡的動物是章魚。

［財迷。］海王星有鉆石雨，楚玥一聽就明白了沈星綏的潛臺詞，但又話頭一轉，笑得別有深意，［還是你想撿到源源不斷的幸福呢］

［物以稀為貴知道嗎沒想到你居然傾向不勞而獲。］楚玥煞有其事補充道。

［……］沈星綏翻了個白眼，找了個刁鉆的角度反駁道，［鉆石是壟斷行業你不知道嗎］

［資本家才會打著物以稀為貴的旗號來販賣幸福。］沈星綏信誓旦旦反駁楚玥想要鉆石即幸福論。

［你不財迷］楚玥挑眉追問。

［我財迷怎麽了嗎］沈星綏沒想到還是繞回來了，［那你為什麽喜歡章魚。］

［它有三顆心臟。］

無端失神，回過神來時沈星綏也說不清為什麽自己心臟有些鈍痛了，她哽住了話語，忿忿道，［你才應該去海王星。］

楚玥一下子笑出聲，氣氛驀然被緩和，將那僵持分崩的微妙平衡維持住了。

一起私奔吧，這次的終點可以45億公裏外的的海王星嗎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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