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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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旋鏢
蘇翎以為，這個人的出現應該伴隨著囂張跋扈、甚至是十分惱怒的，但是，都沒有。
她第一次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種破敗的美。其實拋開那些恩怨不說，以前她也覺得李筠桐是美的——只不過美得很張揚。
後來她無數次反思兩人之間的關系，才知道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
羨慕她站在聚光燈的中心，羨慕她不費力就可以取得的東西。
而此時的李筠桐低著頭、紅著眼圈，蘇翎自知自己還沒有這麽大的本事讓她哭。但對方旁若無人地走了過來，對著蘇翎就說了一句：
“我找你。”
先反應的是小魚。傍晚的銷售額雖然下降了，卻不斷有下班的人趕來湊熱鬧，因此她手上的活沒停，卻讓李筠桐趕緊走。
主要是因為這不是今天的第一個刺頭，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人是來搞事的。
“沒事，我來處理。”
蘇翎低聲說了一句，把手裏為數不多的單子塞給了小魚，就示意李筠桐進去說。
她們一前一後在人群中走著，她卻感覺背後的人，如此破碎。
兩人又坐在了店裏的vip專區。
上次的時候，李筠桐目中無人、蘇翎無話可說。這次的時候，蘇翎波瀾不驚，反而是李筠桐自亂陣腳。
那一張照片沒能破壞兩人的關系，實際上卻讓他們越來越好了。李筠桐坐下先是冷笑了一聲，誰知道自己創造的蝴蝶效應最後竟導致了這種結果。
她不僅輸了，還一敗塗地。如今不甘心也要甘心，事實上，她也不知道來找蘇翎是因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這是故事的開端和結束，從看到她開的店的那一眼，自己就難受，就渾身不自在。
雖然她也沒那麽關心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但一切落幕時，仍顯得那麽淒涼。開除只是小事，還好沒有鬧大把她關進去，那後半輩子別說宵禁了，李昌義不會讓她邁出家門半步。
“我被Link Design開了。”
話語輕得像一片雪花，雖然存在，卻馬上在空氣中融化了。外面人聲嘈雜，但蘇翎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
她的確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今天上午她看了一眼群聊，八卦的顧客們又在討論設計行業變天的事情，說在查處什麽員工的不正當行為。原來，是查的她。
李筠桐今天的妝容已經哭花了大半。那張天生白凈的臉上只剩下難看的彩妝印子，右耳的耳環也不知道丟哪去了。
那雙狡黠、尖銳的眼睛，終於失去了往日的神色。
蘇翎的心情一時很覆雜。多年來，無數個晚上，她都希望對面的這個人獲得她應有的報應。
但報應真的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裏飛進了一只報喜的鳥兒。鳴叫了兩聲，便住下了，從此再也不漂泊。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苦澀，那可能是一種天生的憐憫。本質上，她同情這個人，因為生活環境太優越了，所以總做出錯誤的選擇。
“恭喜你，還真找了個好男人。”
蘇翎從震驚中擡起頭來，摸不著頭腦。什麽恭喜，什麽男人？
如果說感情這件事的話，那她確實是贏了。但對面的表情十分苦澀，好像下一秒就會落下淚來。
“如果我是以前的我，李筠桐，我會說一句報應不爽。但現在，我真心沒有覺得這是好事。
“即使你閑著沒事對我店裏搞這搞那，讓我有點捉襟見肘。但是你畢竟在行業裏發展了這麽多年。
“一定程度上，我認可你完全出於個人的設計。”
或許她還記得，自己剛入職的時候。
那是五六年前的一個冬天，蘇翎為能去頭部設計公司面試精心準備了一番。然而半路天降大雪，摔了一跤。
見到了Visionary Lab的前臺，前臺讓她在會客室坐著等一下，她卻趕忙去了女洗手間。襯衫領口已經浸了雪泥，臉上也變作灰黑的一團。
那時她心裏充滿了一種垂死感。本來自己就沒什麽工作經驗，又來到這麽一個大公司，又緊張又冷使她渾身發抖。
正在奮力擦拭襯衫的時候，從廁所裏出來了一個女生。留著狼尾發型，挑染了頭發，哼著小曲，看起來是很mean那種girl。
那人洗完手，看都沒看蘇翎一眼，就要向外走。結果被蘇翎一把拉住：
“請問，會客室怎麽走？我來面試的，有點忘了路了。”
李筠桐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的領子上：
“你這襯衫，認真的？”
“……我摔了。”
對方從鼻子裏發出一個氣音，好像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在這等下。”
說著，便轉頭出去了，留下蘇翎一個人淩亂。過了一會，對方又走了進來，手裏拿了一件襯衫：
“給，我幫你借的。別挑三揀四，趕緊換了。還有你這臉上，像個大花貓一樣，我給你補一下。”
蘇翎沒時間考慮話中的諷刺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地聽令了。等到群面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除了手心還在微微出汗。
經過設計測試、面談等環節之後，面試官讓她辨認國內外主要的幾種設計風格。前面的都對答如流，然而看到最後一種的時候，她卻猶豫了。
那整個畫面都使用了粉色基調，卻又不會顯得特別爛俗。像她這樣早就丟失了少女心的人，也覺得眼前煥然。
如果搬到國際臺面上，那可能不會收到太高的評價。然而針對某些特定群裏，這樣的設計十分受用，甚至會被高價購入。
“怎麽說呢……感覺像超扁平，融合一些手繪卡通……抱歉，我也認不出來。”
本來她以為自己要完蛋了，卻聽面試官們笑道：
“其實你說的也沒錯，這是我們放的混淆項。其實這張是我們公司員工的作品，怎麽樣，是不是看起來不錯？”
蘇翎猛點頭，繼續翻閱著那人的作品。搞怪的、跳脫的、治愈的，盡情抒發著一個小女生的內心世界。
那最後的名字上，署著“李筠桐”三個字。
後來，她們成為了同事。然而兩人再沒有那天那樣的故事，而李筠桐的設計逐漸趨於平庸，平庸的原因就是借鑒。
在這個行業，如果你徹底放棄思考，僅以項目維度完成每一次工作，那將徹底丟失個人靈氣。
當然，如今的設計行業，一成不變地高效產出很重要。然而想要去往高層、把握更多的資源，就不僅僅是“做得好”能夠實現的了。
蘇翎說完這些，面前的人已經淚流滿面。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桌上，形成一片小小的湖。
她想起了那天在烤魚店，自己也是這樣，完全不顧他人的眼光放聲大哭著。
她默默推過去一包紙巾。外面仍不斷響起“歡迎光臨”的播報聲，很好地掩蓋著裏屋發生的一切。
是啊，我們無法掉頭選擇。
沒有任何人能把你推下神壇，除了你自己。不能在黑白的交界來回試探，這是其一；但最關鍵的當然是，你要有別人無法替代的價值。
李筠桐的價值已經不足以讓人保住她。即使是李昌義，也不能在眾口鑠金面前為她再發一言，因此墻倒眾人推，岌岌可危的同事關系立馬倒戈成為針對她的利刃。
蘇翎正是討厭這些事情。今日的朋友，明天的敵人，這些防不勝防的暗箭，再也不是她引以為傲的立根之本。
“其實，怎麽說呢，我不如你聰明。說實話，我也不怎麽熱愛這個行業。而終究還是被上了一課。”
過了一會，李筠桐終於從淚光中擡起頭來，反而笑了。
蘇翎一手撐著下巴，也笑了：
“其實我啊，也是個膽小鬼呢。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都敢作敢當。”
當年顧左右而言他的王騰。現在完美抽身的於柏松。又或者，曾經那個自己不由自主被吸引、但又不敢承擔責任的男人，大家又是否在行業的動蕩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可能會反省自我不斷前進，而有的人終究溺於過往裏，逃避自己的責任。
“我該走了。我的意思是，任何方面。”
李筠桐從椅子上站起來，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店。或許以後她也會開一間自己的小店，有一個自己真正愛的人。
今天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看見他也在收拾東西。至於嗎？為了她這種人，放棄自己的大好前途。
但又或許，這也算她贏了吧。在某一天，他們做著同樣的事，那不是很好嗎？
“再見。”
蘇翎也起身來送她，店內的情侶們依舊安然地過節、品鑒著新品咖啡。
從人群中走過的，是兩個曾經勢均力敵的對手。而她們相信，從此以後，都會走到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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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翎以為，這個人的出現應該伴隨著囂張跋扈、甚至是十分惱怒的，但是，都沒有。
她第一次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種破敗的美。其實拋開那些恩怨不說，以前她也覺得李筠桐是美的——只不過美得很張揚。
後來她無數次反思兩人之間的關系，才知道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
羨慕她站在聚光燈的中心，羨慕她不費力就可以取得的東西。
而此時的李筠桐低著頭、紅著眼圈，蘇翎自知自己還沒有這麽大的本事讓她哭。但對方旁若無人地走了過來，對著蘇翎就說了一句：
“我找你。”
先反應的是小魚。傍晚的銷售額雖然下降了，卻不斷有下班的人趕來湊熱鬧，因此她手上的活沒停，卻讓李筠桐趕緊走。
主要是因為這不是今天的第一個刺頭，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人是來搞事的。
“沒事，我來處理。”
蘇翎低聲說了一句，把手裏為數不多的單子塞給了小魚，就示意李筠桐進去說。
她們一前一後在人群中走著，她卻感覺背後的人，如此破碎。
兩人又坐在了店裏的vip專區。
上次的時候，李筠桐目中無人、蘇翎無話可說。這次的時候，蘇翎波瀾不驚，反而是李筠桐自亂陣腳。
那一張照片沒能破壞兩人的關系，實際上卻讓他們越來越好了。李筠桐坐下先是冷笑了一聲，誰知道自己創造的蝴蝶效應最後竟導致了這種結果。
她不僅輸了，還一敗塗地。如今不甘心也要甘心，事實上，她也不知道來找蘇翎是因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這是故事的開端和結束，從看到她開的店的那一眼，自己就難受，就渾身不自在。
雖然她也沒那麽關心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但一切落幕時，仍顯得那麽淒涼。開除只是小事，還好沒有鬧大把她關進去，那後半輩子別說宵禁了，李昌義不會讓她邁出家門半步。
“我被Link Design開了。”
話語輕得像一片雪花，雖然存在，卻馬上在空氣中融化了。外面人聲嘈雜，但蘇翎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
她的確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今天上午她看了一眼群聊，八卦的顧客們又在討論設計行業變天的事情，說在查處什麽員工的不正當行為。原來，是查的她。
李筠桐今天的妝容已經哭花了大半。那張天生白凈的臉上只剩下難看的彩妝印子，右耳的耳環也不知道丟哪去了。
那雙狡黠、尖銳的眼睛，終於失去了往日的神色。
蘇翎的心情一時很覆雜。多年來，無數個晚上，她都希望對面的這個人獲得她應有的報應。
但報應真的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裏飛進了一只報喜的鳥兒。鳴叫了兩聲，便住下了，從此再也不漂泊。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苦澀，那可能是一種天生的憐憫。本質上，她同情這個人，因為生活環境太優越了，所以總做出錯誤的選擇。
“恭喜你，還真找了個好男人。”
蘇翎從震驚中擡起頭來，摸不著頭腦。什麽恭喜，什麽男人？
如果說感情這件事的話，那她確實是贏了。但對面的表情十分苦澀，好像下一秒就會落下淚來。
“如果我是以前的我，李筠桐，我會說一句報應不爽。但現在，我真心沒有覺得這是好事。
“即使你閑著沒事對我店裏搞這搞那，讓我有點捉襟見肘。但是你畢竟在行業裏發展了這麽多年。
“一定程度上，我認可你完全出於個人的設計。”
或許她還記得，自己剛入職的時候。
那是五六年前的一個冬天，蘇翎為能去頭部設計公司面試精心準備了一番。然而半路天降大雪，摔了一跤。
見到了Visionary Lab的前臺，前臺讓她在會客室坐著等一下，她卻趕忙去了女洗手間。襯衫領口已經浸了雪泥，臉上也變作灰黑的一團。
那時她心裏充滿了一種垂死感。本來自己就沒什麽工作經驗，又來到這麽一個大公司，又緊張又冷使她渾身發抖。
正在奮力擦拭襯衫的時候，從廁所裏出來了一個女生。留著狼尾發型，挑染了頭發，哼著小曲，看起來是很mean那種girl。
那人洗完手，看都沒看蘇翎一眼，就要向外走。結果被蘇翎一把拉住：
“請問，會客室怎麽走？我來面試的，有點忘了路了。”
李筠桐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的領子上：
“你這襯衫，認真的？”
“……我摔了。”
對方從鼻子裏發出一個氣音，好像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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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轉頭出去了，留下蘇翎一個人淩亂。過了一會，對方又走了進來，手裏拿了一件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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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設計測試、面談等環節之後，面試官讓她辨認國內外主要的幾種設計風格。前面的都對答如流，然而看到最後一種的時候，她卻猶豫了。
那整個畫面都使用了粉色基調，卻又不會顯得特別爛俗。像她這樣早就丟失了少女心的人，也覺得眼前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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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說呢……感覺像超扁平，融合一些手繪卡通……抱歉，我也認不出來。”
本來她以為自己要完蛋了，卻聽面試官們笑道：
“其實你說的也沒錯，這是我們放的混淆項。其實這張是我們公司員工的作品，怎麽樣，是不是看起來不錯？”
蘇翎猛點頭，繼續翻閱著那人的作品。搞怪的、跳脫的、治愈的，盡情抒發著一個小女生的內心世界。
那最後的名字上，署著“李筠桐”三個字。
後來，她們成為了同事。然而兩人再沒有那天那樣的故事，而李筠桐的設計逐漸趨於平庸，平庸的原因就是借鑒。
在這個行業，如果你徹底放棄思考，僅以項目維度完成每一次工作，那將徹底丟失個人靈氣。
當然，如今的設計行業，一成不變地高效產出很重要。然而想要去往高層、把握更多的資源，就不僅僅是“做得好”能夠實現的了。
蘇翎說完這些，面前的人已經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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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天在烤魚店，自己也是這樣，完全不顧他人的眼光放聲大哭著。
她默默推過去一包紙巾。外面仍不斷響起“歡迎光臨”的播報聲，很好地掩蓋著裏屋發生的一切。
是啊，我們無法掉頭選擇。
沒有任何人能把你推下神壇，除了你自己。不能在黑白的交界來回試探，這是其一；但最關鍵的當然是，你要有別人無法替代的價值。
李筠桐的價值已經不足以讓人保住她。即使是李昌義，也不能在眾口鑠金面前為她再發一言，因此墻倒眾人推，岌岌可危的同事關系立馬倒戈成為針對她的利刃。
蘇翎正是討厭這些事情。今日的朋友，明天的敵人，這些防不勝防的暗箭，再也不是她引以為傲的立根之本。
“其實，怎麽說呢，我不如你聰明。說實話，我也不怎麽熱愛這個行業。而終究還是被上了一課。”
過了一會，李筠桐終於從淚光中擡起頭來，反而笑了。
蘇翎一手撐著下巴，也笑了：
“其實我啊，也是個膽小鬼呢。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都敢作敢當。”
當年顧左右而言他的王騰。現在完美抽身的於柏松。又或者，曾經那個自己不由自主被吸引、但又不敢承擔責任的男人，大家又是否在行業的動蕩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可能會反省自我不斷前進，而有的人終究溺於過往裏，逃避自己的責任。
“我該走了。我的意思是，任何方面。”
李筠桐從椅子上站起來，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店。或許以後她也會開一間自己的小店，有一個自己真正愛的人。
今天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看見他也在收拾東西。至於嗎？為了她這種人，放棄自己的大好前途。
但又或許，這也算她贏了吧。在某一天，他們做著同樣的事，那不是很好嗎？
“再見。”
蘇翎也起身來送她，店內的情侶們依舊安然地過節、品鑒著新品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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