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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對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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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對芒

蘇翎已經好多年沒和朋友一起住了,但吃完烤魚後,卻破天荒地問湯妍:

“到我家過夜好不好?”

湯妍是宅中之宅,聽了這話有點為難。但看著路燈下清瘦的影子,又想想剛才的那一幕,很快就答應了。

她隱約覺出有什麽不對。她們已經討論過她父親的病情,現在基本穩定了,怎麽就又在一個尋常的場景,默默地崩潰了呢。

這幾天忙前忙後也好,睡眠不足也好,蘇翎從沒掉過一滴眼淚。但在那喧鬧背後的自己,卻再也沒能收住壓制的情緒。

她心裏太清楚了。知道無論怎樣他都會在人前做好樣子,維護好自己、也能維護好他人的面子。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她卻那麽懂他?而就是因為懂他,她才痛苦。

當他們的團聚結束之時,她看到他和眾人談笑風生地出門。縱使那只是一張面具,也好像離著她特別遠。

車在月色下一路疾馳,終於在小區裏停下。兩人一起買了些洗漱用品,便一起走回了家。

有朋友的感覺令人心安。自從去了前司,蘇翎就開始了獨居生活,甚至覺得自己住非常方便,久而久之卻忽略了,自己也是需要社交和安全感的人。

嘲笑完了一番不結實的窗戶,兩個人在床上躺下。這床是張單人床,還好她們都算瘦,才堪堪留了點餘地出來。

蘇翎躺下後便默不作聲了。一來她確實是困,二來自己的神經幾乎沒有休息過,便強制要求大腦關機。

然而數羊數了五分鐘,楞是沒睡著。畫面一直在醫院和飯店兩邊交疊,偶爾還穿插著自己那個小店。

“有什麽事的話,可以和我說說。”

就在第500只羊快進入蘇翎的腦海時,背後輕輕地響起了這麽一句。

她側過了半個身子。說來也是,自己雖然邀請了湯妍來這裏睡,進了門卻沒和人家說幾句話。但她知道,正是因為有朋友在旁邊,自己才更容易放松和疲憊。

她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一直沒發現,這層高其實不高,換一個宋馳那樣的高個子可能就快磕頭了。

“我剛在店裏遇到了一個熟人。”

“你沒去打招呼吧?我沒看見你和誰說話。”

“嗯。”

背後傳來翻身聲。湯妍將身子轉了過來。

“然後呢?”

“然後,沒有了。就感覺自己把期待值拉得太高,所以沒得到的時候幾乎就受不了了。明明是這個歲數了吧,卻還像剛戀愛的時候一樣。

“道理你都懂,但是你就是覺得失望。”

湯妍也嘆口氣。她這兩年倒是沒怎麽談戀愛,卻還能記得初戀時的感覺。

“那正說明你具有感知力不是嗎。不僅如此,你還沒對愛情失望。”

“我一直沒問,你為什麽不想結婚?”

“因為我爸媽唄。我爸就是那種,一心只有工作的人。我媽早受不了了,在我小時候不知道鬧了多少次離婚。我一成年他們就分開了,尤其是我媽,和逃出牢獄一樣。”

蘇翎將手伸到空中,只有滲進來的月色將指尖勾出輪廓。

所以,她或許也不該怪罪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她或許也應該接納他的人格面具,即使她厭惡。

是的,她能承認。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是接受不了他對誰都那樣,後面她能感覺出逢場作戲的成分,但是仍接受不了。

因為自己並沒有屈身去硬融世俗。如果世俗不接受她,那麽她換種方式。

然而他還能對李筠桐笑著的時候,她才感覺,他們或許不是一路人。

“雖然你這麽說,但我還是幫顧敘白說句,他確實值得托付。”

湯妍把被子往嘴邊掖了掖,聲音有點悶:

“那有什麽用,他又不喜歡我。”

怪不得這幾次說到顧敘白的時候都拈酸吃醋的,原來在她的心裏,也是知道那人的好啊。

“你看,說出心裏話了吧,”蘇翎用手去點她的鼻尖,“他是個慢熱的人,得給點時間才行。”

湯妍一把拍開她的手,又轉回身子:

“你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兩個人又閑扯幾句,但很快,湯妍那邊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了。



“老大,還好你還記得咱們店。再堅持幾天,我和顧哥都要卒在這裏。”

隔天湯妍去上班,蘇翎剛到店裏,小魚就撲上來撒嬌。顧敘白也在幫著規整材料,看到她來了,問了問她家裏的情況。

“我沒事,真是麻煩你了。”

走之前寫的聖誕新款草稿還在抽屜裏。蘇翎拿了出來,按照上面的做法重做了一杯。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還沒收到它的確切評價。然而很多事情就像這杯飲品一樣,時間隔太久了,便覺得沒味道。

上次喝它的時候,她還對這杯的口味沾沾自喜,但過了這大半個月,她竟覺得這個新款特別難喝。

蘇翎苦笑了一下,把草稿塞進了抽屜裏。還是做點常規的吧,比如草莓味的應該會不錯。

幫小魚打了會下手,裏屋的最後一件家具到貨了。這是一件定制款的三層花架,那天和大白去家具店的時候就被她一眼看上。但它制作的時間太久,足足快一個月才到貨。

擺上這最後一件之後,整個“vip”區看起來豐盈許多。當設計方案上的冰冷文字落地成一件件切實的物品,才能感覺到其中溫度,也會切實地知道,它確實是一次成功的室內設計。

“哇,我得趕緊拍點照!要是那幾個老顧客知道了,肯定幫咱們店再創新高!”

小魚說著就舉起了手機。蘇翎將裝飾燈打開,暖黃色頓時給室內添了一些暖意。地毯松軟、皮具嶄新,桌上的擺件在潺潺流動著。角落裏幾盆花是他倆前兩天剛買的,正擺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拍著拍著蘇翎也入了鏡,她本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想想算了——這樣也無需她說,他會知道她回來了吧。

小魚剛把照片傳進群裏,門外有人進來了。她們還未出去待客,那人自顧自地走到了裏屋的門口。

為增添vip區域的神秘感,起到兩邊隔離的作用,這道入口不僅被玻璃門隔斷,還做了許多裝飾。按說從外面看很難辨認,所以來人進來的時候,兩人都嚇了一跳。

尤其是蘇翎。

說實話,如果不必要的話,她這輩子都沒必要見到這人。尤其因為前幾天的事情,她心裏無比清楚,眼前的人就是始作俑者。

“小魚,你先去前面吧。”

蘇翎將目光從李筠桐身上收回。大冬天,她卻身著短裙和長靴,臉色因為頭發的襯托顯得紅潤。她那雙伶俐的眼睛一直盯著蘇翎,一刻也未從她身上移開。

看見小魚出去,她便自顧自地抽開椅子坐下。蘇翎沒想到,vip區建設好的第一個顧客,竟然是她。

“聽說你回來了,蘇翎,有幾句話我想和你說。”

她的語氣熟得像一個老朋友。蘇翎淡淡地笑了一聲:

“‘聽說’?你是監視吧。我前腳進店,你後腳就來了,這速度堪比狗仔。”

李筠桐把腿翹起來,腳尖剛剛踢到蘇翎的膝蓋。蘇翎卻不躲,繼續將腿頂在那個位置。

“你話不要說太難聽。像你這樣的人,不盯住的話,不見得會做出什麽事情啊。”

從沒見過像這人一樣,倒打一耙的。蘇翎不怒反笑,從桌上的壺裏緩緩斟出一杯茶水。她將杯子推到對方面前:

“喝吧,我也就只有這個招待你。”

“誰茶還不一定呢,”李筠桐嘴上說著,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她直皺眉,“蘇翎,你喜歡宋馳嗎?”

昨天晚上良好的睡眠算是救回來一點智商。但眼前這個人,她完全不信任;眼前這人的話,她也無法回答。

如果一個成年人還不能理解“喜歡”,那她也太蠢了。然而對蘇翎而言,她是否可以全盤接受他,也不一定。

喜歡他的溫柔和偶爾的占有欲,喜歡他的有趣和不時的傲嬌。但是這些又好像在一層迷霧之外——他想展現給你什麽,你就只能看什麽。想像剝開洋蔥一樣去觸碰內心,這樣的時刻,他們還沒有。

有共同的笑,但沒共同的淚。

或許可以分享快樂,但能否體悟對方的難處,不知道。

這樣淺顯的感情,也算得上是“喜歡”嗎?在醫院感受了十幾天的生死時刻之後,她現在覺得,不重要。

“那你呢,你喜歡嗎。你喜歡,就能拍那種照片嗎?”

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對面的人抖了一下。仿佛是看慣了自己低聲下氣的樣子,沒想到離開了設計行業的自己,也會有尖銳的時刻。

但很快李筠桐就恢覆了神色。那表情摻雜著驕傲、不屑,甚至還有痛苦。是啊,誰的暗戀沒痛苦?

明明他確實給了她那麽多忍讓和好處,又曾帶給她那麽多心動和歡樂。

“我喜歡。我告訴你吧,我連他不喜歡我這件事,都一起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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