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寄出的情書

宋易在整理老房子時，從閣樓的木箱裏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

盒蓋上貼著已經褪色的卡通貼紙，鎖扣處系著一條細細的藍色絲帶。他輕輕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放著——

二十三張沒有寄出的情書。

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是2009年9月1日。那是高一開學的第一天。

「今天排座位時，你坐在我斜前方。陽光照在你頭發上，有一根翹起來的呆毛，隨著你記筆記的動作一晃一晃。我想告訴你，又覺得太唐突。」

宋易的手指微微發抖，繼續往下看。

「2010年3月14日。你在數學課上偷偷畫漫畫，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你慌慌張張站起來，課本上的小兔子還沒畫完耳朵。我想說，那只兔子很可愛。」

「2010年9月10日。運動會三千米，你跑到最後臉色發白。我在終點線後面，手心裏全是汗。如果你摔倒，我一定要第一個沖過去。」

「2010年12月24日。平安夜下雪了，你在走廊裏接過別人送的蘋果，笑得特別好看。我書包裏那個蘋果，最終還是沒有送出去。」

每一封信都很短，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話。可就是這樣樸素的文字，讓二十六歲的宋易在閣樓的塵埃裏泣不成聲。

他從來不知道，在那個他以為只有自己在默默註視的青春裏，原來她也曾這樣小心翼翼地記錄著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最後一張信紙的日期，是2011年1月15日。那是她住院的前一周。

「宋易，今天你幫我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作業本。這是你這學期第三次和我說話。第一次是'借過'，第二次是'謝謝'，這次是'給你'。」

「如果...如果我勇敢一點，是不是就能早點告訴你——」

信寫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被水滴暈開過，模糊成一片淺灰色的印記。

宋易把信紙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擁抱那個十六歲的、不敢告白的小姑娘。

這時，門鈴響了。

他擦幹眼淚走下閣樓，開門時還帶著鼻音：“你怎麽來了？”

門外站著二十六歲的宋千雲——他的妻子。她舉著剛出爐的草莓蛋糕，笑容比春天的陽光還溫暖。

“實驗室放假，就提前回來啦。”她湊近看他，“你眼睛怎麽紅紅的？”

宋易把她拉進懷裏，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剛才...”他聲音沙啞，“在閣樓找到了一個盒子。”

宋千雲身體微微一僵，臉突然紅了：“你...你看到了？”

“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太丟人了...而且後來不是都實現了嗎？”

是啊，都實現了。

大二那年同學會，他們偶然重逢。那天他送她回家，在星空下終於說出了遲到多年的告白。後來她考上美院，他繼續讀研，在櫻花盛開的季節訂婚，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中結婚。

所有青春時代的遺憾，都在往後餘生得到了圓滿。

宋千雲輕輕推開他，跑上閣樓把盒子抱下來。她盤腿坐在地板上，一封封地重讀那些稚嫩的文字，時而臉紅，時而發笑。

“你看這裏，”她指著一封信笑出聲，“我居然連你每天穿什麽顏色的襪子都記下來了！”

宋易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抵在她發頂。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每天給你寫情書。”

“不要。”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這樣就很好。”

有些秘密就該藏在時光裏，在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被意外發現。然後讓二十六歲的他們，笑著擁抱十六歲時那個小心翼翼又無比真誠的自己。

就像她最後一封沒寫完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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