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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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隔天就轉醒了,盡管太醫說他一切正常,可他仍然覺得身體不太利索,總有些說不上來的細微的痛。不過他並沒有太在意,以為那只是外傷未愈的難受,他背上傷口很深,一時不能穿厚實的官服,只能披著一件軟布袍子,對於一向衣冠嚴整的李郅來說,這算是最大的不自在了。

“勞煩姜丞令了,薩摩呢?”午間時分,李郅便向姜丞令問道,“他傷得嚴重嗎?”

姜丞令不解,“薩摩郎君並未受傷,王爺此言為何?” 李郅有點意外,“他沒受傷的話,怎麽都沒來看我?”

姜丞令笑道,“難怪皇後娘娘總笑話你們癡纏,這才從鬼門關前回來就這麽著急要見面了?”

李郅卻搖頭,竟然沒有羞赧,“就是因為從鬼門關前回來了才要見他啊,不然我那麽辛苦熬過來是為什麽呢?”

姜丞令被這直白的言辭給駁倒了,一時也無言語,只能道,“那我去請薩摩郎君來吧。” 李郅卻阻止道,“他要來,不用請也會來,他不來,定是有什麽要緊事情處理。”

“這麽說,我還成不請自來了?”

正說話,卻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李郅心中歡喜,卻同時感覺一陣微微的刺痛從骨骼中透出,但他沒有把它放在心上,“薩摩郎君好大架子,都到門口了還要我來迎接不成?” “對啊,我就是要你來迎,不然我就不過去了~”薩摩從門扉後跳出來,姜丞令看著這對小情人,笑著離開了。

李郅拍拍床邊,“過來坐吧,站著不累嗎?”

“累,但是走不動了,要你過來抱我過去。”薩摩兩手張開,做個要抱抱的動作,嘟著嘴朝李郅撒嬌。“難道郡王爺受個傷就連王妃娘娘都不疼啦?”

李郅被他逗笑了,只能站起來朝他走過去,“哪有你這樣對待病人的?我可要代四娘教教你規矩……”

薩摩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全神貫註地看著李郅一步步朝他走過來,連眨眼都不舍得。

十步,九步,八步,七步……一直到兩人相距五步的時候,李郅的臉色便白了,他捉住胳膊,嘴唇發顫,“薩摩……叫姜丞令回來……”

“五步,我們之間,就永遠隔著這五步了。”薩摩依然是笑著的,但他彎起來的眼睛裏已經漫起了水汽,“李郅,我娘讓你吃的那個蠱王,會讓你無法跟別人有肌膚之親,連愛戀的心思都不能動,除非那人也種了蠱後,但她死了,沒人知道該怎麽培育一只蠱後了。”

“不可能,不過是一點小痛。”李郅咬著牙,又往前走了兩步,“我沒事的,只是一時間沒習慣……”

“不止是痛,還會血脈逆流,咬噬骨骼,李郅,你覺不覺得喉頭發腥?”薩摩猛地後退數步,“砰”地把門關上了,“你不可以再靠近我,不然你會死的!”

“我不信,我不信!”李郅撲到門前,他要撞開那扇門簡直易如反掌,但此時他體內氣血逆流沖行,痛得他連站都站不住了,他無力地拍打著門板,沖門外喊道,“薩摩!我們這麽多關都闖過了!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我沒事,我真的可以挺住!你相信我!”

薩摩背靠在門上,咬緊了牙。

“你答應過嫁給我,我接住你三次了!你不可以這樣賴賬的!”李郅強提內息,把漫到了喉嚨的一口血吞了回來,他捉住栓站起來,渾身都是濕漉漉的汗,“我還欠你很多辦案的錢, 你都不要了嗎?還有五芳齋的點心,鼎豐閣的菜肴,燕子樓的牛肉,安平王府的地契,你這樣走了,虧本虧大了,薩摩多羅!”

薩摩一直聽李郅說,眼淚就一直往下掉,聽到他仿佛怒吼一般嘶喊出他的名字時,他終於忍不住轉身,猛地拉開了那道門,攬住了門後的人。

“不要走……”仿佛千萬根尖刺從身體裏反打了出來,李郅痛得耳朵中都出現了嘶鳴般的幻聽,他甚至都聽不見薩摩對他說了什麽,他只能把他抱住,光是對抗那撕裂的痛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了,他實在不能再邁開一步了。

“我不走,我不走……”薩摩摟住李郅的脖子,又哭又笑的,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李郅當真能為他撐起塌下來的天,能為他解決所有的困難。

那一瞬在他擡起頭想親吻他的時候終結:薩摩剛剛泛開的笑凍結在了臉上,只見李郅雙耳雙目都流出了血水,他尖叫了一聲,但李郅卻像完全聽不見一般,仍然只是在呢喃“不要走”。

薩摩驚恐地把他推開,李郅跌倒在地上,他雙目血紅,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只能趴跪在地上,徒勞地向前伸手,啞著聲音喊,“薩摩!薩摩!”

薩摩後退的步子停了一下,但他看到了李郅嘴角也淌下了血沫,那形狀讓他絕望,他想過去抱住他,卻又不想傷害他,他只能捂著自己的心臟,扯盡了喉嚨高聲喊叫了一句什麽, 就轉過身去飛快地跑開了。

“薩摩多羅!!!”

李郅在一片虛空中四處捉抓,終於壓制不住體內的痛楚,嘔出了一灘汙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薩摩的名字,暈倒在地上。

貞觀五年,伽藍餘孽謀逆一案正式結案,安平郡王李郅居功至偉,封賞甚多,但李郅竟不受封賞,又有太史令言其八字積弱,不堪龍恩,平步青雲尚可富貴一生,若進皇家宗廟, 輕則孤獨終老,重則暴斃而亡,太宗皇帝憐其孤寡,不強加封號,但府邸財帛一應發放, 入不解刀,通行大內,恩寵信幸一時無倆。

然而李郅無心經營朝野,疏懶交往,常常借口缺席皇家宴席,久之失寵,甚少參加皇家宴席。

上官家輔助李郅有功,上官無極一時與長孫無忌並稱,上官紫蘇封女學士,輔助太子經營弘文館事宜。

李郅手下黃三炮,譚雙葉,及大理寺一眾官差,官晉一品,俸祿翻倍,犧牲士兵之家屬也全都厚待安置,妥善照顧。

公孫四娘收拾舊部,重新經營起了凡舍,只是廳堂裏多了一個十歲的小郎君,圓圓的眼 睛,利落的身手,就是一個縮小版的男裝四娘,人人都戲稱他四郎,四娘笑瞇瞇地看著他跑來跑去,好像要把錯失的十年時間都看回來。

但是長安城少了一個坑蒙拐騙的奸商販子,大理寺少了一個斷案如神的西域郎君,李郅身邊少了一個貪嘴貪財的長發少年。

但繁華的天朝上國不會因為少了誰就停止運作,罪案依舊隔三差五地發生,大理寺依舊每天都忙得腳不著地,一年,兩年,三年,官差們升上去一批,犧牲掉一批,退休了一批, 又來了一批,唯有李郅這個大理寺寺正依舊穩坐此地,他雖不懂太多權謀,但只要他不想離開這裏,也沒有誰有能耐把他搞走。

李寺正很嚴肅,尤其辦案的時候,任何人稍有嬉皮笑臉就會被他皺著眉頭瞪得脊背生寒; 李寺正又很貪財,有人發現他在大理寺的偏室裏放了一個大櫃子,裏面裝滿了破獲案件後的賞賜跟他的俸祿,他每晚都在數那堆財帛,一邊數一邊笑,笑著笑著卻又哭了起來,撞鬼似的好生嚇人。

三炮跟雙葉年年歲歲地陪著他,只有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李寺正的神色才會稍微緩和一些,但他身體不好,常常都要雙葉給他配藥。

雙葉這個仵作能給他配什麽藥啊,不過都是些讓動物死得好受一些的強力的麻醉止痛方子罷了。

新來大理寺的官差都在議論,李寺正大概是喝得那些麻醉藥多了,才總是繃著一張臉,好像根本不會笑一樣。

他再也沒去過凡舍,旁人以為他是要和公孫四娘這個收山的賊匪劃清界線,但他卻又在各種政策上盡可能地給凡舍方便。

他只是不能去那裏。因為實在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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