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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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丞令,承鄴怎麽了?”

兩儀殿上的騷亂總算平息,長孫無忌等大臣著手清理排查宮中是否仍有餘孽,帝後二人都到了尚藥局探望李郅。

“回陛下,安平王多是外傷,並無大礙,”姜丞令雖然這樣說,但一直都在皺眉,“可是他方才的確氣血翻湧,血脈逆沖,就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體裏把經脈骨骼拉扯移位,但是一會兒以後又平息了,既沒有中毒,也不是內傷,老臣從未見過這種奇怪的癥狀。”

“會不會又是什麽蠱蟲?”長孫皇後拉著薩摩的手,這可憐的孩子啊,手都發涼了,“我看承鄴的癥狀和承乾那時候發作很像,都是渾身發痛,不停抓撓,好像想把自己的骨頭都挖出來一樣。”

“……我也不知道,”薩摩覺得很累,從日出東方到現在日頭西邪,這一天裏他失去了太多了,他平常靈活的腦袋好像罷工了一樣,他只能呆呆地坐在一邊看著李郅,不停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去思考解決的方法,“陛下,黑伽羅審問出什麽來了嗎?”

“戴胄已經去審問他了,朕想差不多了。”戴胄曾主持大理寺多年,那些逼供的手段,只怕他比李郅更熟悉,李世民嘆氣,“朕真的虧欠這孩子太多了,為了這件案子,三番四次讓他陷入險境……”

“陛下,能不能讓我去一趟天牢?”薩摩強打精神,“我覺得他也在等我去找他。” “好,萬事小心。”李世民拍拍薩摩的肩膀,“有個萬一,不留活口。”

“……嗯。”薩摩點點頭。

從他把刀刺入四娘胸膛起,薩摩就沒想過要留黑伽羅活口。此時他在天牢裏,看著黑伽羅赤著上身被鐵鏈鎖住手腳,身上全是嚴刑逼供的傷痕,心中一點憐憫也沒有,他走過去, 拿起一個鐵揪子戳著他的下巴,“要不是你還有點用處,我早就把你宰了祭四娘了。”   “……你真的很在乎她。”黑伽羅無意向薩摩說太多,他早已經放棄了公孫三凡的身份,“可惜你連她的屍首都找不到。”

“你!”薩摩咬緊咬關控制自己,才沒把那鐵揪紮進他心臟裏,“你們對李郅做了什麽!你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交代清楚,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黑伽羅彎起嘴角,笑容裏滿是幸災樂禍,“李郅被國師種了心蠱的蠱王。一種心蠱的蠱王只會認同同一種心蠱的蠱後,假如宿主跟沒有蠱後的人產生肢體接觸,產生愛戀的感情,它就會噬咬宿主,直到那人遠離他,你靠得越近,蠱毒發作越厲害,如果你想要李郅五臟六腑千瘡百孔,渾身骨骼支離粉碎,從裏而外地腐敗死亡,那你就盡管待在他身邊吧。”

薩摩聽得毛骨悚然,他難以抑制地搖著頭,拒絕相信這個殘酷的真相,“不會的,你騙我的……我娘不會這樣對我的,不會的!”

“她本意是要讓你吃下蠱後,從此李郅就只能對你死心塌地,”黑伽羅從鼻子裏冷哼一

聲,“誰知道你這個逆子,竟然幫外人也不幫自己的親生母親!活該你受著生別離的痛!” “我們母子倆的事情輪不到你插嘴!”薩摩猛地把鐵揪穿透了黑伽羅的掌心,黑伽羅哀嚎一聲,但薩摩眼中無波無瀾,“這一下是代李郅討回來的。”

黑伽羅這才想起是他曾經刀傷李郅左手的事,他發出哈哈的冷笑聲,卻是一點也不為自己的處境而擔憂。

最淒慘不過死,或者生不如死。

但是對於他來說,爨寶兒死了,他活著本來就是生不如死的,所以,哪個結果都並不是很糟糕。

他說過他情義兩難,所以他選擇義,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救下四娘,救下他們的孩兒。至於情,他今生今世都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個秘密會隨他死去而消亡。

讓四娘相信她一直被他所愛著,是他最後能盡全的情義。

從天牢裏回到尚藥局,大家都散去了,只有輪值的醫工在看護,薩摩拍拍他讓他去休息, 自己坐在李郅床邊守著。

李郅睡得很安穩,一點都看不出來剛剛他有多痛苦,薩摩想,那黑伽羅肯定是騙他的,娘最後一句跟他說的都是“舍不得你痛”,怎麽會這樣狠心對我呢?

肯定不是,肯定不是的……

薩摩想著想著就皺了眉,他伸出手去,慢慢搭在了李郅的臉上,輕輕的觸碰,然後整個掌心貼上去。

“哪裏有什麽反應,黑伽羅一定是騙……”  “嗯……”

薩摩正自言自語,卻見沈睡中的李郅忽然發出小聲的呻吟,眉頭也皺了起來,薩摩一驚, 趕忙把手縮了回去,李郅卻沒有因此而輕松一點,他難受得輾轉了起來,從嘴邊艱難地溢出來兩個字:“薩摩……”

薩摩連回應都不敢,他“嗖”地站了起來,跑出了尚藥局,他也不知道他要跑去哪裏,但他必須要走,他不能看見李郅因為他而備受痛苦折磨,那也會讓他心如刀割。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遠,薩摩才抱住了一根柱子喘氣,他擡頭,卻看見了“凡舍”那方方正正的招牌樹立在他眼前。

對啊,這裏是他的家,他受了那麽大的委屈,除了回家,還能去哪裏呢? 可是,他的家裏已經沒有家人了。

薩摩挨著柱子坐下,幾乎暈倒過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像斷線珠子一樣但現在再也沒有人來問他怎麽樣了。

“一個大老爺們,哭什麽哭啊?”

薩摩聽見了他最想聽見的聲音,但是他連頭都沒有擡起來一下,他只是抽搐著肩膀發笑, 淒然地覺得自己大概已經瘋了。

“哭什麽啊,還不扶我進去?”

一只手搭在了薩摩頭頂,薩摩猛擡頭,卻見四娘站在了他身邊,但明顯就很虛弱,得讓紫蘇跟雙葉攙扶著她,她才能站穩,“見了親娘就忘了四娘了?”

“四娘……四娘!”薩摩猛跳了起來抱住四娘,四娘痛得直冒冷汗,“放開放開!痛死我了!” “哎!”薩摩趕緊松開手,他接替了紫蘇的位置,攙扶著四娘走進凡舍坐下,“四娘你沒事! 太好了!我,我都傷心死了!”

“不許說死字,我這不回來了嗎?”四娘坐下了,雙葉找了一個軟布包墊在椅子上,讓四娘坐得舒服些,四娘回過氣來,才問道,“三哥呢?”

“……他,死了。”薩摩斟酌再三,覺得還是讓四娘從此斷了這個念想比較好,“當時很混亂,真的是你死我亡的局面了……”

“哦。”四娘長嘆一口氣,好像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合了合眼,一滴眼淚滑下眼角, 但也只是一滴眼淚罷了,“那就,這樣吧……就算是不死不休,那人死了,就罷了吧……” “……”薩摩緊緊地握住四娘的手,一個是死別,一個是生離,他也不知道到底他們兩個誰更可憐一些,他垂下頭,眼淚一滴滴地滑下來,卻無聲無息。

“……小家夥,四娘沒死呢,怎麽了?”四娘皺眉,給他抹了一下眼淚,“李郅出事了?”

“他沒事,三炮也沒事,你沒事,大家都沒事,”薩摩忽然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露出個釋然的笑容來,“我也會沒事的。”

四娘先前以為薩摩是喜極而泣,但現在她覺得他是哀極反笑了,“你怎麽了?” “我沒什麽,先睡了,好困,明天我還要去尚藥局看李郅。”

最後這句話薩摩是說的真話。

他要去看他,一次過把這一輩子的份兒都給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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