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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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騎著馬在紅墻間走過,忽然一陣心緒不寧,不覺握緊了馬韁,惹得那馬噴了個響鼻。負責指引禮儀的大太監以為李郅嫌煩這些繁文縟節,便小聲說道,“李寺丞稍安勿躁,等過了這道儀仗,便可到兩儀殿外聽封了。”

“謝謝公公提醒。”李郅整理一下心情,但那份不安並沒有散去,直到他下了馬,上了殿, 見了笑意滿面的李世民,也沒有因此而減輕。

“侄臣李承鄴,叩見皇上……”“ “報!”

李郅正欲跪拜,卻見李世民的親兵,飛騎軍那位逮捕過李郅的將軍舉著一支斷羽箭直奔大殿——斷羽箭是軍情緊急,敵人已近皇城腹地的象征,見之無人可阻,殿上文武百官全都驚訝不已,李世民快步走下來,急忙問道,“何事斷羽?!”

“回稟皇上!伽藍餘孽卷土重來,血洗凡舍,大理寺侍衛重傷大半,死傷慘重!三坊武侯攔截,均被殺害,薩摩多羅被虜,不知去向!”

“什麽?!”李郅大驚,不顧禮儀,直沖過去捉住飛騎將軍的肩膀,“你說什麽?!血洗凡舍?!四娘呢?!三炮呢?!”

“我們趕到的時候,三炮重傷昏迷,公孫四娘不知去向,但我們找到一雙折斷的鴛鴦刀,應該是她的。”飛騎將軍看向這個遭逢巨劫的新封郡王,眼神裏充滿同情,“飛騎營已經通知各坊各市,一定會……”

“陛下!請陛下讓我去救薩摩!”李郅根本沒等他說完,撲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也顧不上什麽禮儀了,焦急地朝李世民懇求道,“我一定要去的!”

“朕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慌亂成不了事!”李世民知道他關心則亂,他沈吟一下,便果斷吩咐道,“李靖!帶上你的人,翻遍長安也要把那些反賊揪出來!”

“臣遵旨!”

“李郅,朕讓你帶上一隊羽林軍,還有腰牌,專心搜尋薩摩多羅。”李世民言外之意是,其他反賊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臣遵旨!”李郅也只心系薩摩,他匆匆領了兵符,便帶著一隊羽林軍飛快地離開皇城,搜索起薩摩的蹤影。

“陛下,”冊封儀式是進行不下去了,眾大臣都面有憂色,長孫無忌在李世民耳邊道,“那些反賊,真的只是為了搶走薩摩多羅嗎?”

“不管他們的意圖是什麽,殺無赦!”

李世民把那本應戴到李郅頭上的珠冠放回禮案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薩摩被人綁住手腳塞進馬車,眼睛也被蒙了起來,馬車一路飛奔,他聽見了外面仍有廝殺,但他即使看不見,也能從聲音判斷到,這不過又是一場屠殺。

不要理我,不要救我,我求求你們,不要再來了……

薩摩的眼淚已經完全染濕了那塊蒙眼黑布,他現在連李郅都不希望他來,他好怕,他已經失去了四娘,他不敢想象如果他連李郅都失去了,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失去了時間的意識,薩摩被人扛下了馬車,一段高高低低的路程以後,他聽到金屬撞擊的聲音,他們把他關進了好像是牢房的地方。

“恭迎我主阿耶。”

蒙眼的黑布揭開了,薩摩瞇了瞇眼,卻見自己身處一個地牢——日光是從頭上照下來的

——而說話的人,是一個戴著鐵面具的人,他的聲音低沈嘶啞,好像一個老男人。

“你就是黑伽羅一直念叨的國師。”薩摩的神智因為見了仇人而清醒了,如果他眼睛能發出覆仇的火光,現在國師早就被燒死了,“交手那麽多次都被我識破,難怪你羞愧得要遮頭蓋臉的。”

"識破我的意圖?我主阿耶,你當真以為一直以來你所破的案件,都是在破壞我的計

劃?”國師冷笑一下,在鐵面具下顯得尤其陰森,“剛好相反,你每次捉到一個真兇,就為我的計劃鋪了一步,現在,我們已經走到了成功的門前了,就差有一個推門的動作,你就

能走上王座,成為伽藍的新君,成為一個覆滅了偉大的唐朝,奪回伽藍的偉大國主!”

薩摩多羅聽著他近乎癡狂的口號,只是冷笑了一下,“這種話你留著蠱惑那些流離失所的伽藍子民吧,你根本不是我伽藍的國師。”

“你離開時年紀還小,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

“操縱蟲蠱,崇拜火焰,跪拜聖蛇,我一直都想不通這些跟伽藍自然環境完全不和諧的行為,到底是怎麽成了伽藍的習俗的,直到李靖將軍凱旋,我才醒悟過來,鬧著覆國的,可不只是伽藍。”薩摩抱著胳膊,一字一句地撕開這個所謂國師的假面具,“西南之地有白 蠻,自隋朝起便意圖獨立,封地稱王,楊堅曾想要攻下他們,卻因毒瘴毒蟲多次失敗,甚至連李世民也折損了很多兵馬,直到白蠻裏出了姓爨的內奸,為李世民作導向,才攻下了那十萬大山。以後,那爨家人便成了西南的大理王,向李世民稱臣。你的手段都是西南民族的技倆,我想你其實是被奪權了的那支白蠻,你在自己的土地上失去了兵馬,便一路北逃,正逢伽藍被大唐攻打,民心動蕩,便搖身一變,自稱國師,把白蠻那些毒蟲毒蠱改個名字,就成了所謂的伽羅術,你招攬伽藍遺民,培養伽羅師,廣布眼線,算計我利用我, 你憑一己之力,把整個伽藍都變成了自己的工具!你不是要覆國,你是要覆仇!”

國師那張冰冷的面目沒有反映出一絲的感情,但是他一直沈默地聽著薩摩的控訴,直到他好像吼出了渾身的力氣,才冷冷地開口,“是又如何?難道你能阻止這一切嗎?”

“我不必阻止!當他們發現自己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時候,自然會反過來對付你!”薩摩咬牙切齒,“你會成為真正的伽藍罪人!”

“哈,小耶兒,你說的基本都對,但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國師的聲音忽然變了,變成了一個薩摩熟悉,卻幾乎不敢承認的女人的柔和的聲音。國師放下手杖,揭開兜帽,把面具脫下。

薩摩瞪大了眼睛,幾乎說不出話,“不,不可能……不可能!!!”

“小耶兒,怎麽了?”國師把一頭深褐色的長卷發撥到背後,琥珀色的貓兒眼,桃花色的唇,跟薩摩相似至極。

“連娘親都不認得了?”

“不可能……怎麽會這樣……”薩摩看著眼前這張跟記憶中並沒有太大差別的臉,一時混亂   得語無倫次,“你明明死了……我看到的……你怎麽會……你是什麽人!你,你不是她!” “好孩子,你不愧是我的兒子,又聰明又善良,可惜啊,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猜想不到我這計劃中的隱含了多大的血海深仇!”國師,不對,現在應該稱呼她為爨寶兒,伽藍國的皇後,薩摩多羅的親生母親,她伸出手去想摸一下薩摩,薩摩卻倒退一步,瞪大眼睛看著

她,仍然不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她收回手,嘆口氣,“你猜得對,我的確要奪回西南之地,但我不是謀反,我只是要李世民兌現他的承諾!”

“嗯?”

“我們爨氏一族,一直都在西南之地安居樂業,但是楊堅覬覦我族財富,強擄我族少女,我們奮起反抗,反而被他打上一個反賊的名號,派遣大軍直搗雲南,把我們發配流放,貶為奴仆!我也被發配到了伽藍和隋朝邊境交界的地方做苦役,直到你的父親看中了我,賄賂了官員,把我帶走。我雖然有幸脫離了奴役之苦,但我無時無刻不思念我的家鄉,小耶

兒,你的名字‘耶’,也是為了紀念洱海。”爨寶兒說著,握緊了權杖,“後來李淵跟隋朝打了起來,他們派人來到伽藍,我慷慨地派出了五十名伽羅師幫助他們拿下雲南,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族人回歸雲南,讓我們回到故鄉,當時李淵答應了我,卻在成功後出爾反爾!竟然把雲南給了爨震這支五代旁支!就因為他們願意不獨立成國,依舊依附唐王朝!”

“所以你不甘心,你煽動父王跟大唐對峙,發起戰爭?”薩摩的雙眼瞪大越來越大,他難以置信地指著爨寶兒,連質問的聲音都在發抖,“你就因為這樣,把伽藍卷進了一場血雨腥風,讓整個國家的子民,都為了你的私心而犧牲?!”

“那是我的故鄉!”

“伽藍也是我的故鄉啊!”薩摩沖了過去,隔著欄桿伸手,捉住了爨寶兒的肩膀,“還有父親啊!那也是你的家啊!你怎麽忍心這樣對我們!”

“你的父親的確很愛我,但他又不是真的愛我。他願意為我興建聖蛇廟,移風易俗,甚至封我為巫祝國師,傳授伽羅術,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我回去,我只能讓他先走,我才能回

家。”爨寶兒拉開薩摩的手,她拭去薩摩臉上的眼淚,“你本來應該在風花雪月中無憂無慮地長成一個翩翩公子,而不是在伽藍那種荒原野漠中變成一個牧羊牧馬的胡兒!是李唐欠我們母子倆的!我們就該向他討回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薩摩覺得她已經失去了理性,“就算你現在搗亂了長安,就憑你那些伽羅師,就可以奪回西南之地嗎?!”

“他們的確不能,但大唐的軍隊可以。”

一個聲音從牢房外傳來,薩摩楞住了,他擡頭,看著那道牢門推開,走進來一個他本該滿心歡喜地迎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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