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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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知道自己從來都做不到知人善任,而且還太容易感情用事,正如戴公所言,他並不適合朝堂。

但是,他也沒想到,自己看人的目光竟然可以差得那麽厲害。證據已經全擺在了眼前,真相也呼之欲出了。

李郅看著面前那一壺茶,水已經滾過三次了,別說什麽魚眼蟹眼了,都滾成大白花了,他頭上都被熱出了一層細汗,卻仍然只能那麽呆坐著,緊皺著眉。

薩摩沒有隨眾人散去,他挨在門框上,看李郅那副被好友出賣似的神情,也挖苦不起來了,“李少卿,你真的很不會說謊,不然我教你吧,價格公道,包學包會哦。”

“你是說現在的趙夢生根本不是趙夢生本人,而是周術假扮的,”想起趙夢生夫婦鶼鰈情深的畫面,李郅怎麽都想不到他竟然會是另一個人,“就連跟趙夫人的感情也是假扮的?”

“我覺得,那周術也一樣愛慕冷若夫人。”薩摩道,“六年前趙夢生考到的官職不過是個小吏,事多錢少,前途暗淡,周術沒必要為了貪圖這個職位而冒充趙夢生。唯一的解釋是, 他貪圖的是趙夢生的妻子冷若,而他這些年發奮圖強,努力讓冷若夫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郅深深地嘆了口氣,“夢生……我是說,周術,他是個好官,而且也深愛著冷若夫人,卻怎麽生出了這樣的陰差陽錯呢,真是可惜了。”

“哦?聽起來,有人在為他的哥們兒不值哦?”薩摩又忍不住嘟起嘴了,“李少卿,你可是常常把法大於天掛在嘴邊的,輪到自己的親友就不忍心了?”

“我不會徇私枉法,但你也不能連難過都不讓我難過吧?”李郅提起水壺,沖了一杯白開

水,“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想,就算是冷若夫人,在得知真相時,也不見得就完全對周術無情。”

“切,他真有那麽好嗎?”薩摩哼哼著,從懷裏掏出一株罕見的藥草,“拿去吧,給雙葉看看,你就知道你那哥們兒到底是什麽人了。”

李郅皺眉,接過那泛黃的藥草。

彼時,他並不知道這是一株特產於伽藍的藥草,更不知道它所揭發的真相,會讓趙夢生死在大理寺之中,惹得龍顏大怒。

“豈有此理!堂堂大理寺,竟然讓賊人潛入滅口,卻連個線索都追不到!李郅!你這少卿是怎麽當的!”

早朝之上,李世民簡直要被呈上來的奏章氣瘋了,“趙夢生身為調查賣官案的骨幹官員,自己竟然也是個冒牌貨!房相!你這是怎麽給朕選的好官員”

房玄齡一聽李世民叫到自己的名字,急忙出列,叩首請罪,“回陛下,趙夢生是去年五月升遷的,微臣當時沒有把好關,看走了眼,以致朝中出現這等混賬之事,微臣罪該萬死!” 去年五月,正是一代名相杜如晦病逝的時節,他與房玄齡都是李世民最重視的謀臣,兩人交情甚好,杜如晦病逝後,全是房玄齡在為他謀事,李世民一聽,便已經在心裏原諒房玄齡了,“房卿也不必太過自責,罪不至死,但必須及時補牢。李郅,你把那涉嫌賣官買官的人員全都處理妥當,凡是弄虛作假的,一律問斬,以儆效尤!”

“……”

“李郅!你聽到朕的話了嗎?!” “陛下,請恕微臣不能遵命。”

這話一出,朝上簡直炸開鍋了,各部官員忍不住議論紛紛,連那以耿直公正聞名的魏征大人都楞了一楞,如此公開忤逆皇命,這李大人膽色不凡啊。

“李郅,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回陛下,唐律疏議,貞觀律,卷十一,職制篇定,監臨勢要,受錢財而枉法者,一尺以上杖一百,一疋加一等,罪止流三千裏,無祿者減一等,”李郅就只有在背唐律疏議時敢跟紫蘇叫板,他端正地跪在堂前,言語卻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如果陛下要親自審問,下詔處死他們,微臣遵旨執行,但如果陛下要把他們送歸大理寺法辦,那微臣只能按照律法判

處,律法中並無問斬這個懲罰,是以微臣無法遵命。”

李世民本來還生氣,但聽到“貞觀律”三個字就楞住了,他還自己打自己嘴巴了?“言下之意,李少卿是只聽法,不聽朕了?”

本來竊竊私語的官員們此時全都噤聲了:李世民這個問題,別人來回答,無論回答得怎麽樣,依照李世民的性格,多數會給他讚賞一個“直諫敢言”,但李郅的身份,卻是稍一不慎就會丟腦袋的。

“陛下,老臣也曾任大理寺少卿,能否讓老臣插一句話?”

打破一殿沈默的是戴公戴胄,“唐律乃是布告天下、取信於民的國家大法,如果陛下因為一時喜怒而修改其中的獎罰,朝令夕改,豈不是會讓天下人都不再信任朝廷?”

“戴公所言甚是,”魏征也忍不住幫一把李郅這個牛脖子,“將案犯處之以法,乃是忍小忿而存大信。”

“好一個忍小忿而存大信,要是今天朕不依你們,就是朕小肚雞腸了。”李世民說著便笑

了,他揮揮手,讓李郅起來,“李郅,朕給你個簡單的統一處理你不要,那可是你自討苦吃了,這賣官案涉及的人員,無論官位高低,必須徹查清楚,記錄詳細,依法判處!”

“臣遵旨!”

李郅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他完全彎下了腰,沒有發現那些站在丹墀之上的大臣們各有深意的神情。

得了皇帝的命令,李郅這些天便忙得腳不著地了,幹脆就讓家仆在大理寺裏打掃出一個小偏室,在大理寺中住了下來。

沒了李郅三天兩頭喊他去查案,薩摩反而有點不習慣了,不過他知道李世民把一腔火氣都發在李郅身上,要是他不把這事做得妥帖是要出大麻煩的,也不敢去給他搗亂。

“紫蘇姑娘,試試,這是新到的茶葉。”

這天,紫蘇跟雙葉又來凡舍蹭茶喝,薩摩忍不住跟她們八卦起來,“我說你們兩個,李郅跟三炮都忙到飛天了,你們還有閑心思喝茶啊?”

“又不是死人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啊?”雙葉不以為意。

“我倒是很想去幫一下他們的,可是,我爹讓我最近少去找李郅。”紫蘇看看四下無人,才放低聲音,悄悄跟薩摩說了那日大殿上的波折,“那可是聖上啊,李郅也不懂說話委婉一 些,還好有戴公他們一起勸說陛下,不然啊,他這少卿還做不做得下去還是個未知數呢!” “……你們喝茶,我出去一趟。”薩摩聽著聽著,眉頭就皺成了一塊,他把抹布扔下,沖賬 臺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飛快地跑出了凡舍。

大理寺中,李郅剛剛命人把他整理好的一摞卷宗入庫,薩摩便從門邊探出了半個腦袋,十分討好地喊了一聲長長的“李少卿”。

李郅見了他,也覺得歡喜,無奈實在疲乏,只能笑笑,招呼他過來坐下,“怎麽這麽閑,不去賣你的香囊了?”

“本大爺要賣的東西,一早上就脫銷了,還要等到下午?”薩摩開著玩笑跑到他身邊坐下, 把身後藏著的東西拿出來,“喏,特意給你留了一份,別說我只會占你便宜了啊。”

“這是什麽?”李郅看著薩摩端出一個小碗,碗裏盛著些掰碎了的蜜餞跟幹果。

“你看好了,下面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薩摩一邊說一邊往那小碗裏倒了一些乳白色的黏稠液體,那液體倒下去以後迅速膨脹了起來,形成了一團蓬松的白棉花似的東西,覆蓋在蜜餞幹果上,散發出濃郁的奶香味。“鏘鏘鏘!薩子獨門甜品~~ 請李少卿點評~~”

李郅笑了,也不揭穿他這是義寧坊裏最受歡迎的一個零食攤子的招牌甜品,他拿起勺子來舀了一口,酥酪綿甜,幹果甘香,難怪三炮天天都要買上一個,“好吃,你也吃一口。”

“嗯!”薩摩張嘴吞下了李郅餵過來的一口甜點,那一小碗幹果酥酪,兩人不一會兒就分食完了,“哎呀,你說啊,工作忙完以後吃甜品,是不是覺得特別舒服特別滿足?”

李郅隨口應道,“是啊。”

“那你可記得了,薩記甜品鋪,全天候開張,任何時候,忙完了都要來幫襯一下。”薩摩指了指那虛掩著的偏室門,“今天你可以搬回家了吧?”

李郅兩相顧看,才醒悟過來薩摩來找他的意圖,“怎麽了,誰讓你當說客了?”

“沒人讓我當說客,他們巴不得你一個人把整個大理寺的工作做完,他們好白拿俸祿呢。 ”薩摩冷哼一聲,“他們還算好的,只是想你忙,可再往上一級,他們想要的,可能就不止

這些了。”

李郅徹底放下手上工作,正過身來看著薩摩,“紫蘇跟你說了?”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你不知道嗎?”薩摩惡人先告狀,把責任推給紫蘇,“你怎麽就那麽傻,連到皇帝跟前都不裝一下呢?戴公年紀老邁,護不了你多久的。”

李郅嘆氣,“我何嘗不知道戴公為我辯言是冒著多大的風險,可是,如果我阿諛奉上,難道陛下就會覺得我是可造之材嗎?既然無論如何,我都不過是一枚棋子,我寧可做一枚按照自己心思行事的棋子。”

“你不是一枚棋子,你是一塊磚頭,木頭,油鹽不進,滴水不漏。”薩摩忍不住戳了李郅額頭一下,“不過你這樣做了,倒是可以讓其他人都高看你一眼,連魏征都給你說話了不是嗎?”

“我無心巴結誰,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李郅搖頭,“別人的看法我無法左右,但求問心無愧。”

“……你這樣說是什麽意思?”薩摩皺眉,捉住他的手,直直盯著他,李郅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薩摩便倒吸了一口氣,“戴公要走了?!”

李郅一楞,又是搖頭又是發笑的,“薩摩先生,你怎麽這麽厲害,我一句話都沒說,你就猜到了?”

“戴公從小看著你長大,又一直提拔你出仕,還保你不死,只讓你到並州去,他這麽偏愛 你,按理說,他不應該在那樣的場合替你說話,以免招人話柄,除非,”薩摩垂下眼睛,也松開了緊捉住李郅的手,“他已經不打算在朝廷混了,做好了告老還鄉的準備。”

“他身體一直不好,我想陛下也會恩恤放行。”李郅道,“這對戴公來說是一件好事……”

“但是對這個朝廷來說卻不見得有好處。那賣官案裏,也不知道大唐朝廷裏已經被安插了多少別有用心的人,有才能的,又能在陛下跟前說上話的人,少一個,大唐江山就危險一

分,”薩摩一本正經地分析著,李郅都要聽呆了,他才繃不住那一臉嚴肅,撲哧地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怎麽樣,我扮你扮得像不像……嗯?”

李郅猛地把薩摩拉進懷裏,兩手緊扣著他的背,仿佛要把他嵌到自己身體裏,“你怎麽總能知道我在想什麽呢?”

就連我根本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擔心大唐江山也知道?

“李少卿,我早就說了,你可是不會騙人的。”薩摩穿過他兩腋,抱著他緊繃的背,“論騙人的功夫,你可一定比不上我!”

“那你有騙過我嗎?”

李郅忽然在薩摩耳邊低聲問了一句,薩摩一楞,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當然騙過他,大大小小的案件,胡打胡鬧的惡作劇,坑蒙拐騙的爛攤子,他讓他吃虧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然而他知道李郅問的不是這些——而他對他的欺瞞,也的確不止這些。

我是伽藍國國王的遺孤,那些屢屢犯案的伽羅師,都有可能是沖著我來的…… 薩摩把臉埋進李郅懷裏,緊緊抿著唇,生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薩摩多羅,”李郅把懷抱收緊,“如果有一天你騙我了,你就騙我一輩子,不要讓我識破。” 薩摩很想推開他,捉住他的手,認真地告訴他,他想跟他說李少卿啊李少卿,其實只要你想,只要我能,我就是一輩子的薩摩多羅,是長安市雜裏的一個平常仆役,什麽伽藍,什麽覆國,什麽王子,全都與我無關。

李少卿,那你到底想不想?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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