祆祠寬廣的戲臺廣場前，架起了一個巨大的油鍋。裏面翻騰的不是滾油，而是燒得火紅的一段段木炭，十二名火使手執火杖，他們頌念著祆教的經文，手中的火杖時而高舉，時而舞動，形成一種特定的儀式舞蹈。他們動作整齊，神情肅穆，好一會，他們口中高呼“清凈聖火”，一同把火杖投入鍋中。

沖天火柱拔地而起，明亮的火焰把整個廣場照亮得如同白晝，鑲嵌著黃銅反光鏡的木屏風反映著火光，讓戲臺更加清晰可見。

“恭迎聖女！”

薩寶大人高呼著，微微彎下腰，火使們雙手交叉胸前深深鞠下身體，而尋常教徒則紛紛跪下，仰望高高在上的聖女。

戲臺上，只見傳令火使身披象征火焰的鬥篷，恭順地低著頭，面容隱沒在兜帽陰影之中， 而昂首走在他身前的祆教聖女，長發高高挽起，火色的琉璃簪在火光中也宛如一朵跳動的火焰，一身繡金紅裙，飄揚的紅色水紗自耳際垂掛，只露出一雙眉間點著紅色朱砂的明亮眼睛。

本在高聲呼喊的教徒們瞬間噤聲，他們帶著期待與敬畏，靜候聖女代表他們進行火舞祝祭。

所謂的火舞祝祭，是祆教的新年儀式，教中聖女會代表教眾向火神獻舞，祈禱來年一切順利。

說到這裏時，薩摩說這不是跟很多教都差不多嗎，有什麽好怕的？

但是本巴布接著說的事情就讓人震驚了：舞蹈最後，聖女需要自戲臺跳入聖火之中，然後毫發無損地從聖火中走出來，代表火神已經接受了他們的請求，聖女“浴火重生”。

當然，正常人是沒有辦法浴火重生的，所以聖女跳入火中時，火使要立刻拋出辟火毯，拉扯出一道隔絕火焰的辟火層，聖女只是掉到那毯子上，火使再迅速把辟火毯收起，把聖女從火中拉出來，便算是完成了“浴火重生”的儀式。

但想到娜娜之前的遭遇，今天的火使們一定不會救她，任由她燒死，所以本巴布才會偷了簪子，想換取盤纏，帶著妹妹逃跑。

聖女走到了戲臺正中，傳令火使退到了戲臺側邊。聖女居高臨下，俯視著那跪倒一地的人。

教徒們只顧誠心祈禱，並沒有發現今天他們的聖女眼神裏多了兩分調皮。

廣場上只有劈啪劈啪的火焰聲，在這肅穆的安靜之中，聖女緩緩地擡起了右手，高舉過 頭，揚起了一個拈花指，左手自然垂下，轉動頭顱，目光看向揚起的手指，仿佛是在向天述說。

所有人都不由得跟著她擡頭看向那一邊的上空——除了假扮成傳令火使的李郅。此時他的視線簡直是釘在薩摩假扮的聖女身上。

薩摩提出他來假扮聖女時，李郅第一個反對：如果只是站在那裏充個樣子，遮著臉面時， 薩摩那皮相還能騙一下人，可是要跳舞，李郅覺得那是絕對要穿幫的。

然而薩摩卻得意洋洋：李少卿，看我的，我保證能讓他們兄妹平安逃離這個吃人寺。難不成他真的會跳舞？

李郅皺著眉頭，留意著薩摩的舉動。

薩摩如此擡手擡了兩遍，隨之，他微微彎腰，往後退了半步，似乎是為了施展舞藝而騰出空間。

教眾們屏息以待。

紅色水紗下，薩摩彎著嘴角笑了笑。看好了，薩摩大爺要跳舞咯～～

“嗯？”

李郅一楞，卻見薩摩比手劃腳了起來，扭扭腰甩甩手踢踢腳的，哪裏是跳舞，說是癲癇發作還差不多，在一身莊重的服裝下顯得尤其滑稽。

教眾們比李郅還震驚，他們平日也見過娜娜跳舞，一時間腦子轉不過彎來，等薩摩撅著屁股扭來扭去時，才有人爆出憤怒的叫喊。

“什麽人膽敢搗亂！”薩寶生氣地大喊，火使們嗖嗖嗖地沖上戲臺要捉住薩摩，李郅兜帽一掀，擊退兩個懂輕功的火使，他不敢拔刀傷人，只能把薩摩攔腰一撈，掄到自己背上，踩著屋背便跑。

“這就是你說的交給你就好？”

李郅背著薩摩，跑得並不輕松，後頭追兵甚多，不止祆教火使，普通教眾也氣憤難當，自動參與追捕，而這陣仗自然惹起了夜巡士兵的註意，現在他們真的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緊緊摟著李郅的薩摩卻是掩飾不了話語間的笑意，“當然啊！你看現在大家都沖著我們來了，誰還能留意得到那兄妹倆的去向啊！”

“唉！”

李郅跑著跑著，已經到了坊墻，若是跳出去，是可以把祆教的人甩下，但接著追捕他們 的，可就是夜巡的武侯跟不良人，崇化坊距離皇城只有兩坊，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要是讓

右驍衛誤會成刺客，十幾把弓弩對著他們一頓發射，他們就一起變箭豬了，“你改變計劃也先跟我說一聲啊！不是說你照樣跳最後我冒充火使接住你嗎？”

“李少卿，你還聽不懂為什麽那些火使不願意接住娜娜啊？”薩摩附在他耳邊嘻嘻笑，“接住聖女的火使，是要娶聖女為妻的啊，娜娜之前被永王玷汙，所以本巴布才覺得沒有火使願意救她。李少卿啊，要是按照原計劃讓你接住我，現在我們就要去洞房咯～”

明明身後是一片亂哄哄的追兵罵聲，但李郅卻只聽見了耳邊那一句清清楚楚的許諾：不過若是你想娶我，我也會答應的。

“亂七八糟！”

李郅反手箍緊了薩摩的腰，一咬牙，跳到了位於長安中心的夾城。

夾城是供皇帝游覽長安又不必步出皇城而修建的一條特殊官道，平日裏只有一隊士兵來回巡邏，比長安坊間的巡邏稀疏多了，只要不正好落在巡邏隊伍前後，這大夜晚的，應該不會被人發覺。

李郅心想就賭這一把吧。

“什麽人！”

誰知道腳尖剛著地，一排鋼刀便齊刷刷地架在他跟薩摩脖子上。點兒背，真的不能怪社會。

“請不要誤會，我是大理寺少卿李郅……”李郅正想掏令牌，卻猛發現自己換了火使的衣服，竟把令牌落下了，“我真的是大理寺少卿，事急從權，實在不是有意驚動聖駕。”

“呸！奇裝異服，不倫不類，怕不是被我大唐滅國的餘孽，要來報覆聖上！” 侍衛長掃他們一眼，“這紅彤彤的，裝厲鬼呢！”

薩摩自李郅背上爬下來，朝侍衛長說道，“叫你們將軍來看一看，不就知道他是不是真貨了嗎？”

“就你們還用得著驚動我們將軍起夜！”侍衛長哼了一聲，“押進牢裏！明早請將軍發落！” 此時收押牢房，倒不失為一個安全的避難之地。李郅跟薩摩心思一致，非常順從地跟著那些士兵離開，毫不反抗。

至於明早李世民收到薩寶的投訴，從牢裏把他們提出來會有多震怒…… 那就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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