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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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匆匆忙忙趕回家中,長安各坊的坊門一個個關閉,寂寂長夜又降臨了,薩摩多羅挨在窗邊,擡頭看那一分分暗淡下去的天色。

伽藍國沒有宵禁,夜幕低垂時,他的族人們便點燃起重重篝火,穿著鮮艷的服飾,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載歌載舞。

他的母親是伽藍最出色的舞蹈家,他永遠記得母親身穿七彩聖衣翩然起舞的樣子。李郅說的對,她的確是個大美人。

登登登,登登登。細碎的,熟悉的瓦背行走聲。薩摩多羅站起來,把支撐窗戶的木桿子放下。 但也沒能阻攔來人翻窗入室的動作。

薩摩多羅神情平靜地盤腿坐在地上,仿佛李郅也只是像從前那樣找他夜談案件而已。 李郅輕輕落進屋裏,也不說話,徑直把背上的一個大包袱解下來,在薩摩多羅面前攤開了。

薩摩多羅慢慢掀起了眼皮。

卻見那大包袱裏全是各種式樣的點心跟小菜:金乳酥,貴妃紅,七返膏,金玲炙,花糖餅,見風消,金銀夾,水晶糕,玉露團,金栗平,過門香,西江丸子,蔥醋雞,光明

蝦…… 二三十款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的燒尾,薩摩多羅只能在過年過節的時候蹭大戶人家善堂才吃得上的菜式,現在全都攤在他跟前,十分壯觀。

李郅脖子上掛著兩串、一共十壇的沈香酒鋪的酒。他把東西都卸下來,也不交代什麽,直接拆開一壇酒的泥封就往薩摩面前推。

薩摩有點哭笑不得,但總的來說,還是笑了出來的,“李少卿,你們關心我,我知道了,我沒你們想得那麽多愁善感啦,東西笑納了,可以了。”

然而李郅沒有答話,他捉起一塊水晶糕,遞到他嘴邊去。

薩摩楞了一下,李郅挑挑眉毛,發出一聲邀約一般的“嗯?”。

“……”

薩摩只能張嘴咬住那塊糕點。

李郅笑了,自己也捉了一塊點心塞進嘴裏,那是塊霜團子,雪白的糖粉糊了他一嘴。薩摩撲哧地笑了,他捉過一只雞腿,大口撕咬起來。

“李郅啊,我告訴你,這兩天我不光不用幹活,四娘還天天給我留雞腿呢!”

“你也不捉我去查案子,三炮總送我各種小機關的玩意,紫蘇給我送來好多書,連雙葉都願意把她的毛毛借給我玩。”

“早知道你們會對我那麽好,我就多裝一下可憐啦!”

“長安真好啊,你看,那麽多好吃的,還有那麽好喝的酒!”

“伽藍就只有燒烤,什麽肉都只會拿去燒,哪像你們中原人那麽會烹調!” “也沒有這麽香醇的美酒,那裏的酒都帶著牛馬的腥味,我都不愛喝。”

“我那時候也很小,爹娘也都不準我喝酒,我其實也不知道那酒喝起來是什麽味道的,以後,估計也沒機會知道了。”

薩摩不停地說話,不停地把食物塞進嘴裏,不停地用酒把嘴裏的東西灌下去,他覺得人只要能吃得下東西,那再怎麽意志消沈,也總會重新振作的。

李郅只是陪著他吃食喝酒,安靜地聽他說話。

“嗝……哎,我真的吃不下了。”十壇酒都見了底,薩摩多羅幾乎連坐姿都維持不住了,他歪著身體靠在矮桌上,看東西都重影了,“這一頓我能飽到後天……”

“吃飽了就好,吃飽了就睡覺,睡醒了就工作,工作累了餓了就繼續吃,如此循環,日子就過去了。”李郅也喝了不少,話也說得含糊不清了。

薩摩嘻嘻笑,“李少卿,你這是養豬呢?”

“對,我就把你當豬養著了。”李郅也笑,他也靠到了矮桌的另一邊,他平素自律,很少喝醉,此時酒意上頭,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你可是,全長安,全大唐,最聰明的豬……”  “你這是誇我啊還是罵我啊?”薩摩嘟著嘴,把腦袋擱在桌子上,盯著李郅的臉。

李郅也這麽回望他,不說話。

李郅知道自己不善言辭,與其說那麽多無用的安慰話,倒不如像現在這樣,給他送好吃的,陪他做喜歡的事情,任他大醉一場吧。

“……你能不能再說一次,”聒噪的薩摩慢慢也安靜了下來,他低聲問道,“那天你說的什麽過去現在未來的話?”

“……故人是你的過去。”李郅深深嘆了口氣,他勉力撐起身體,“但伽藍不是。” “……”薩摩也緩緩從矮桌上擡起身體來。

“伽藍是你的故鄉,它會存在於你的現在和未來,你不會失去它的。”李郅看著薩摩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我會一直聽你說它的事情,一直安靜地聽你說。”

薩摩覺得眼睛刺痛,鼻子發酸,他就那麽定定地看著李郅的眼睛,嘴唇發顫,一眨眼,兩行眼淚就滑了下來。

薩摩多羅哭了,不是隱忍的無所知覺的哭,而是清楚地意識到的,五觀扭曲的,口水鼻涕都會流出來的那種會很丟人的失聲痛哭。

而他決定放任自己去哭這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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