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正文完結(上)

關燈
第63章 正文完結(上)

窗牖敞開,花香飄逸入屋,蟬鳴略顯聒噪。

蕭景潤側臥於羅漢床,以手支頤,閑適地搭著腿,一邊翻著話本,一邊往口中塞了枚蜜漬脆李。

他心道,寧真的喜好確實不錯,話本有意思,蜜餞也有滋味。

更讓他舒心的是,近日來因了背傷,寧真對他十分和顏悅色,萬般小意溫柔,到了晚間更是會乖順地依偎在他懷中,不嫌他纏人也不嫌擠在一起燥熱。

簡而言之,重振夫綱指日可待。

心念至此,耳畔傳來腳步聲,蕭景潤頭也沒擡,翻過一頁話本,說了句:“孫翁,今日不換藥了。”

來人沒說話。

蕭景潤又道:“傷口長太快了,轉天就好了那朕不是白傷了?或者你問問太醫院有沒有什麽藥能讓這傷慢些好?”

當然,不忘添一句:“得瞞著你們娘娘啊。”

來人仍未言語。

蕭景潤蹙了蹙眉,“孫翁?你聽到沒?”

旋即轉過身看去。

——來人竟是寧真,一襲水色裙裳翩然若仙。

“撚兒,哈…哈哈…”

他心虛得緊,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後退,打翻了裝蜜餞的琉璃小匣,更是嚇得臥在旁邊的虎子一個激靈。

受傷以來都是孫玄良給蕭景潤換藥,而且因寧真有了身子,見著血色不好,便都是避著她的。

是以,寧真還真不知道他究竟傷得如何,只聽他喊疼,換好新紗布之後也要纏她隔著紗布隔著衣衫吹吹,說這樣能緩解很大痛楚,不然晚上都難以入眠。

當下,蕭景潤見寧真面色沈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淡笑,心裏就越是發慌——還不如擰著眉開口痛罵他幾句呢。

身軀僵著,喉頭一緊,往日裏善談的他變得張口結舌起來,“如果我說天熱傷口反覆難愈,你會信嗎?”

寧真揚起明媚的笑意,一雙杏眸間波光瀲灩,溫言軟語,“信,為何不信,陛下怎麽會騙我呢?”

她信步走到羅漢床前,虎子小聲地“喵”了句便往旁邊一躍,識相地離開了是非地。

她素手拽上蕭景潤的衣襟,欺身上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便只在咫尺之遙。額抵額,鼻尖對鼻尖。

外間蟬鳴愈盛,今歲不光熱得早,蟬蟲也不消停。

寧真盯著面前曜亮的眸子,捧起他的臉頰傾身吻下來,與幾月前她酒醉強吻他可不同。

那回她不得章法,只是狠狠撞了上去,咬了他的唇瓣,而那時的他沒醉,懵了幾息便反客為主攫取她的呼吸。

如今,她學著他的法子碾著他的唇齒。

他是個好為人師的性子,而她不負所望是個勤勉的好學徒,無論是習他的字帖,還是親昵繾綣,總歸得了章法。

滾燙的呼吸比外間暑氣更盛,廝磨不過幾許,耳畔便灌入了令人臉紅的吐息聲。

蕭景潤這下是真覺得天太熱傷口要開始惡化了,畢竟他現在從氣息到身子再到衣裳都是滾燙難耐的。

雖然不知寧真為何突然如此撩撥,但他滿腦袋已被歡愉填滿,容不得他騰出空來動腦筋了。

而虎子旁觀者清,已經邁著小腿噠噠往外間跑了,直撲到蘆樺姐姐的懷抱裏蹭了蹭。

夏日獨有的暖風掠過心間,蕭景潤自然而然地按著懷中人的肩,想要奪回主動權為自己謀些更大的甜頭。

誰知寧真抽身而起,利落地將他推在榻上,單手撫了撫自己唇瓣上的瑩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視線往下掃時忽的一頓,含了情的眸子微斂。

蕭景潤不明所以,但被她情動的模樣所蠱,撐著身子要拉她繼續。

寧真彎了彎嘴角,撫著小腹看他,嗓音又輕又軟,還帶著點小無辜,“哎呀,寶寶好像踢我了。下回吧,陛下。”

隨後拍了拍手施施然離去,獨留他瞠目結舌。

“才兩個月,踢什麽踢,你真當我不懂麽!給我回來!撚兒!寧真——”

小貍奴窩在蘆樺的懷裏撓了撓耳,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將內間的人襯得更加氣急敗壞。

是日,夫綱未得振。

往後再振,猶未可知。

-

建安元年七月,征西大軍凱旋。獻俘儀式後,帝於長年殿設宴,犒賞三軍。

殿前都指揮使王樟加官至護國軍節度使,賜儀路坊宅第。鸮羽衛指揮使鐘堯賜爵博內侯,賞千金。

朗察部曾兵圍衛州城長達二十一日,然衛州城防堅守,知州扈誠及其三子一女亦著甲挎刀登上城樓。坊間謠言不攻自破,衛州軍民皆以為義。扈誠則道:“知一州事,當死生以之!”

直至援軍到來,扈誠重傷,長子亡故。衛州全城感泣。

建安帝頗為動容,讚扈誠居官為民,風骨有聲。特遣秘書監周紹元赴衛慰問,扈誠官升三級,其長子予以厚葬,以獎守衛之功。

-

深宮一隅,小佛堂內。

“弟子好像知道什麽是喜歡了。”

寧真跪於蒲團之上,喃喃自語。

她發覺自有孕以來整個人都有了些變化。不說體型上的改變,單說持續一月有餘的害喜反應,便將她磨得夠嗆,更不用提時不時的情緒不佳、易怒。

她也不知旁的孕婦是否如此,以前長公主住在宮中的時候看著中氣十足瀟瀟灑灑的,一點兒也不像肚中揣了個娃。

現在長公主與駙馬搬了新宅,寧真沒了參考的對象,只能自己瞎琢磨。

剛剛平叛了西戎,蕭景潤下令取消奚川道諸州都督、刺史的世襲法,改為任命有一定任期,可經調動的流官對道內進行管理。

戰事畢,主掌財政的三司正式被裁撤,鹽鐵、戶部、度支三部的職事大多歸尚書省戶部、工部。

經查,原三司使崔彥竹豢養沙門,罔顧人倫,默許崇善寺住持行腌臜事。此外,其執掌三司多年,結黨營私,仗勢聚斂,擾亂朝廷風紀。如今已然下獄待判。

總之,國朝初立,蕭景潤有忙不完的事。

有時候寧真對著銅鏡,總覺得鏡中自己有些陌生,也會不自覺地責怪蕭景潤。

但看著禦案上堆了一沓又一沓的折子,她便將責怪的話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心疼與關切。

蕭景潤這個人,優點有,缺點也不少,寧真思考過很多次自己為何會和他走到一起。

但是漸漸地從乍見之歡發展到久處不厭,她想,沒必要想那麽多了。

吱呀一聲,門扉從外面打開。

寧真側頭望去,是披灑了月光的蕭景潤。

“宴席結束了?”她問。

蕭景潤笑著頷首,“朕不勝酒力,開溜了。”

他走上前小心地扶起她,身上卻沒有一絲酒氣,衣袍也是簇新的,看來已經梳洗更換過了。

“今晚月色溫柔,撚兒願意與朕散散步嗎?”

“好。”

-

建安二年正月末,寧真的預產期到了,然此番分娩極為不易。

蕭景潤候在拂雲軒外間,肯定是坐不住的,隔著簾都能聽到寧真的聲音,從痛苦到哭腔再到無力。他握著茶盞的手都在不住發抖,燙口的茶水灑在身上也沒有註意。

怕是難產了。

蕭景潤閉了閉眼,去年他從太醫院取來醫書,和寧真坐在一起邊看邊學,甚至還摘抄記錄在空白的書冊上。

他不明白,明明前幾個月都好好的,為何會難產呢?

小泉子見皇帝大步往內寢走去,連忙拉了內侍去攔,“陛下,女子生產,男子不能進去的。”

雖然他本人覺得妻子生產時丈夫進去陪著很是合情合理,但大家都說不行,那可能就是不行的。

蕭景潤沈著臉拂開他的手,甫進內寢,他掃視了一圈外圍的穩婆與女醫,忍住了想發作的心情,沈聲問:“怎麽回事?”

聽了聲響,陪在寧真身邊的春姚與蘆樺吃了一驚,也跟他說些什麽不能進來的鬼話。

女醫則是戰戰兢兢地回稟說胎位異常,正在想辦法轉位。

吵吵嚷嚷的,蕭景潤擰了擰眉心,盡力克制怒意與焦躁,示意她們各司其職,不要因為他在就束手束腳。

隨後到床邊去看寧真,冬日裏炭火燒得旺,她又使了全身的力,額角冒著豆大的汗珠。

他握著她的手,卻說不出來任何話,只是為她撥開貼在臉頰的發絲。

寧真看他一眼,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想著定然是罵他的。

別說她了,他都想罵自己,只想代她受這份痛楚。

蕭景潤紅了眼眶,喃喃道:“等這混賬出來,我定要揍她的。”

又說:“生完這混賬,我們絕不再要孩兒了,可好?”

這話他早就說過了。

剛入秋的時候,長公主早產,公主府的人進宮報信的時候蕭景潤筆都拿不穩了,慌慌張張地帶著太醫去看他姐姐。所幸母子平安,一家人都放了心。

打從公主府回來,蕭景潤便抱著寧真自責己過,又對她說他們倆只生這一個,這未知的險冒一次就夠了。

寧真動了動唇瓣,蕭景潤湊上前,聽到第二遍才聽清:“我說……你別怕。”

她氣若游絲,方才灌了碗參湯,但抵不住費那麽大勁,分娩也無所進展。

蘊在眼眶中的淚倏地就滑落,蕭景潤也顧不上身邊婆子侍女一堆的人,抹了抹眼角便低頭吻她,“知道了,你也別怕。”

兩人額頭相抵,胡亂地鼓了會兒勁,當然是他絮絮叨叨地說,她眨了眨眼表示聽見了。

“陛下,陛下。”春姚鬥膽上前。

“朕今天就要呆在這兒,誰再廢話給朕滾到殿司大獄!”他邊斥邊回頭,心裏覺得這堆混賬東西都鐵了心要拆散他們夫妻倆,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膽子。

怒目卻對上了錢綰及她身旁的一個婦人。

蕭景潤呆了呆,看來不光這宮裏人心浮躁逆他的意,連錢綰都不知好歹地帶陌生人進產房。

許是氣懵了,過了幾息他才反應過來,錢綰是女醫,這婦人想必也是婦科聖手。

果然,錢綰介紹說那婦人是她師父,於女科方面頗有心得,或可為娘娘助產。

“民婦見過陛下。”

一聽這聲音,蕭景潤又楞怔了,一些久遠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滾湧現。

他還未讓婦人平身,婦人便自顧自起來,往帳幕內走去,低聲詢問起產婦的情況,一副盡職盡責的模樣。

錢綰也隨著出謀劃策。

蕭景潤坐到了一邊,手指扣著小幾,心裏的不安似乎消散了幾分。

此後的分娩便很順暢了,寧真誕下了一位小公主。

連著十餘日的雨雪也收住了態勢,天色逐漸放亮,隱有薄光沖破雲霞阻礙,將整座宮殿披上一層暖色。

蕭景潤立在外間,喊住了即將踏出門去的婦人。

“寧夫人,這便要走了嗎?”

寧有容頓住,微微側身,回眸相視,“民婦為醫者,如遇請召,不擇高下遠近必赴。如今貴人誕下子嗣,母女均安,民婦自該身退。”

她的目光平淡,似乎不含一絲情緒的起伏。

不光如此,昔年她那艷絕張揚的面容也斂去七分,不知是做了易容還是什麽別的手法,如今看來便是簡簡單單的眉眼出挑的婦人。

“朕打算孩兒滿月時辦封後大典,屆時…屆時您若還在中都,可與錢嫂嫂一道進宮來。”

“屆時民婦不在中都。”

“那……”

得見母女平安時蕭景潤放下的心,此刻又懸了起來,他無論如何都想為寧真留下寧夫人,可寧夫人的態度很明朗——根本不希望寧真知道她是誰。

此時的他初為人父,只見了那皺巴巴的小崽子一眼,他的心就化了大半,手腳都放輕了。什麽要揍她的話都不作數了,他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小崽子面前。

是以,他不理解天底下為何有如此狠心的母親。

寧有容沒回應,也沒催促他繼續說完,只是靜靜地立著。歲月不敗美人,哪怕她的容顏已改,氣質仍是出挑。

只是,她完全沒有以往身為宰相夫人時的端雅範,但也沒有全然浸潤上市井氣。

蕭景潤看不透她。

最終,蕭景潤向她行了一個女婿對岳母的禮,目送著宮人送她離開。

回到內寢,小公主被抱下去清理身子,寧真由春姚扶著喝參湯。

蕭景潤接過小碗。

寧真靠在隱囊上,氣力恢覆了些,然而一張好好的芙蓉面滿是疲憊。她不滿地瞪他一眼,“你上哪兒去了?”

“和錢嫂嫂說了幾句話,又向嫂嫂的師父道謝。”

“哦。”

他岔開話題,“再喝些吧,你看過寶寶了嗎?我覺得寶寶長得像我多些。”

“真可惜,她生出來紅紅的,原想叫她綠梅的。”

說起這小名,蕭景潤就頭疼。

“撚兒,你若是叫她綠梅,她長大了定然要氣哭的,也不用等長大,曉事之後就會覺得這名兒比虎子還難聽。到時候見她哭你鐵定也要哭,你說我先哄誰?”

寧真哼了聲,“是你說的禦花園那株綠梅有來頭,你祖母喜梅,你祖父命人移植了來費盡心力養活的。我覺得這寓意很好,而且綠梅本身也很好看,更何況以前我在禦花園掃地就是負責的那一塊兒呢。”

蕭景潤聽她能講這麽些話,想必是身子恢覆了不少,便放下心來,餵給她最後一口參湯,道:“我明日定擇個好名字,你莫多想了,綠梅不行。旁的我都可以依你,就這名兒不行。”

寧真一副被騙慣了的表情,乜他,“三個月前你便開始擇名,擇出什麽了?”

蕭景潤語塞,不欲與她爭這些了,反正也不是他叫綠梅。

他放了碗,將寧真摟進懷裏,摸了摸她的青絲,滿腔情緒轉著。

“撚兒受苦了。”

從記事起他便沒再哭過,也沒想過會有淚目的一天。方才他是真怕她有什麽意外。

寧真環著他的腰身,靜靜地靠了一會兒。

哪怕女兒已經呱呱墜地,他們倆也仍未適應,眼下兩人獨處的時光彌足珍貴。

沈默片刻後,她輕聲地問:“是我阿娘嗎?”

明顯感覺到他身子一僵,她垂下眸,往他懷裏擠了擠,不知道有什麽可汲取的,但肯定想要填滿空了一角的心。

蕭景潤拍了拍她的背,又扯過絨毯披在她肩上,話已至此,也不必扯謊瞞她,“撚兒,你還有我,還有隔壁那個哇哇哭的小崽子。”

寧真低低地“嗯”了聲,帶著鼻音。

-

小公主蕭融長到五歲的時候,偶然間從內侍口中得知自己的曾用小名為綠梅,登時鬧起來,從寢殿裏拖了一長串包袱鬧著要離家出走。

帝後並肩坐在玉階下嗑瓜子,從小公主開始幹嚎不流淚到拖著包袱一路冒火花走到他們面前,描金高足盤內已落滿瓜子殼。

寧真飲了口花茶,潤了嗓,無不關切地問:“你那條睡覺時一定要拽著的絲帕帶上了嗎?”

蕭景潤附和,“寶寶,如果你能趕上州橋夜市,別忘了帶一份沙糖冰雪冷元子,你娘親最近愛吃。”

小公主怒火中燒,撲到蘆樺懷裏放聲大哭,小腿蹬得可歡,嗓門大得禦花園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壞爹爹火上澆油,“爹爹的你就看著帶,爹爹不挑食。”

小公主長到十歲時,很愛招惹小她半歲的鐘子旸,聲稱她出生那天雪後初霽,他的名字又有晴天的意思,再相配不過了。

寧真頻頻點頭,將小公主屋內藏著的話本統統沒收,一邊敷衍道:“是呀是呀,好配,我怎麽沒想到呢。”

蕭景潤則是拉著女兒語重心長地威脅警告,“不能找比你年紀小的,你看我與你娘親,差兩歲,多好。”

小公主表示了解。

轉天她拉著王樟的衣角跑到她父皇面前,一臉興奮地說:“我長大後要嫁給殿帥!”

是日,宮中回蕩著稍顯吵鬧的聲音,“母後勸勸父皇吧,父皇要打死我了!”

“你這小崽子,不要信口開河,朕碰你一根汗毛了嗎?”

片刻後——

“融融勸勸你母後吧……融融,爹爹錯了。”

作者有話說:

1.凡為醫者,遇有請召,不擇高下遠近必赴。——宋·《小兒衛生總微方論》

2.關於寧夫人的選擇,我的解釋是哪怕為人母為人父,也要為自己活

3.小綠梅祝大家七夕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