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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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阿暢……”

寧真欲言又止,聲線仍是溫軟,但眸中驚疑不定的情緒已然將她出賣。

哭成個淚人兒的阿暢猛地一頓,瞳孔緊縮,一邊緊著衣襟,一邊瘋狂往後退去,緊靠著角落。

如此動作只發生在彈指間,再擡頭時,阿暢握緊了拳頭,防備地看著寧真。那眼神一點兒也沒有以往的親和無辜。

寧真一頭霧水,覺得阿暢反應過度了些,試探著開口:“阿暢是男孩子嗎?”

阿暢不言語,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攥著衣襟的手也不松,骨節發白,身子微顫。

寧真這才發現,其實仔細觀察,阿暢不光喉結明顯凸出,手腳的骨骼框架似乎也要粗氣一些,皮膚也不似女子般細膩。

只是這些模棱兩可的外在特征,說明不了什麽。

“你別看了!”

阿暢低喊著,聲音不似往日清冽,而像是被困的小獸發出的最後悲鳴,渾濁嗚咽又嘶啞。

還往外張望一眼,似乎是怕自己的動靜引來外面候侍宮人的註意。

寧真不知該如何是好,起身倒了杯水遞給阿暢。

“我不看也不問,你別怕。”

說完,便過去收拾香案,有條不紊淡定從容,還真沒去看阿暢。

阿暢喝了水又抹了淚,呼吸漸漸平緩,情緒也恢覆了些。

凝視著寧真的側影,阿暢心頭紛亂。

寧真看起來無懼無憂,無牽無掛,似乎什麽也撼動不了她的心,又似乎什麽都不會成為她的煩惱。究竟是因為她通透自在,還是因為她生來便命好,哪怕沒爹沒娘也在慶雲庵過了十八年舒坦日子,現在又是皇帝寵妃,要什麽便有什麽。

想著想著,阿暢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手上握得咯咯作響,陰鷙滿身:“你不叫禁軍來捉我嗎?”

聲音雖輕,這一句話卻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裹挾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敵意。

寧真不由蹙眉,既然阿暢這樣問,便是默認了他其實是男孩子?

她放下手中經卷,蹲坐到阿暢面前,坦然道:“門外便有內侍,綺華宮離宮門近,巡邏禁軍也多,我確實喊一嗓子就有許多人沖進來拿你。但是既然我剛才沒喊,現在也不會喊。”

阿暢不由嗤笑一聲,擡眼睨她,“你是菩薩嗎?哪來那麽多的好心腸。”

口中不饒人,但明顯放松了些。

寧真凝眉,“這是何意?你又不是惡人,就算隱瞞性別在慶雲庵出了家,我也不會因此對你喊打喊殺。阿暢,你如此行事定是有緣由的吧,圓音師姐她們知道嗎?”

明明是男孩子,卻長著一副女孩兒家的樣貌,人又瘦弱,估計小時候沒被欺負。

所以對性別一事尤為敏感嗎?

寧真胡亂地猜測著。

阿暢眼神閃躲,拋了句“不知道”給她。

覆又用餘光打量寧真,問:“你會趕我出宮嗎?”語氣中不乏小心翼翼。

“我們不是說好了,等崇善寺的事情查清了再送你回去嗎?不過,既然你是男孩子,那便不是沙彌尼,而是沙彌,慶雲庵內皆是女子,你可能不太方便繼續在庵裏。這些到時候和掌院師叔商量了再說吧。”

寧真語氣溫和,阿暢慌亂的心也因此漸漸平靜。

只是接下來阿暢說的話讓寧真尤為驚愕。

“我不是女子,也不是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麽。”

“什麽…意思?”

“我生下來便是似男非女的樣子,我爹娘可能就是因此遺棄了我,反正我記事以來就沒見過什麽親人。”

阿暢說著,擡眼看寧真,發現她只是驚訝而沒有流露出厭惡害怕的表情,心下便更為放松,換了個坐姿繼續說。

“從小遇見的人不是看見我繞著走,便是在背後悄悄說我是妖怪。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我哪裏不對勁,直到有位好心的娘子收養了我,給我飯吃,給我衣穿,還教我認字,我才有機會知道,原來我比尋常的女孩子多長了些東西。

“再後來,娘子家的小娘子長大了,要相看郎君了,那麽好看的小娘子性子也好,卻總被媒婆推拒,娘子去問了才知道人家因為我的存在,不想談這門親事。我不懂,小娘子是嫁出去的,與我有什麽關系呢?但我也懂,我的存在可能就是不應該吧。”

說著,阿暢看著寧真笑了笑,“撚兒姐姐,你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好心嗎?”

又道:“後來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哥哥,會為我打跑欺負我的人,可惜後來他死了。你看吶,對我好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撚兒姐姐,你會怕嗎?”

寧真黛眉輕蹙,她沒想到阿暢的身世比她想的更覆雜。

此前她未聽說過什麽似男非女,但這世間的人,就算是臉上長了塊顯眼的胎記都會被人指指點點從小說到大,更何況是性別不定這樣的事呢。

阿暢繼續說:“那個縣就是一個邊境小縣,左鄰右舍一旦有點什麽大家第二天就知道了,所以我走了,想著走遠些就沒人知道我的事。只要我不去澡堂泡澡,只要我不成親,就永遠沒有人知道。

“再後來,我到了中都。撚兒姐姐,我在陛下面前撒了謊。”

寧真明顯一楞。

阿暢撇了撇嘴角,“你別擔心,崇善寺的確是個魔窟,我沒冤枉好人。只是那些齷齪事不是我聽來的,是我親身經歷的。”

寧真稍一反應,張口想說什麽,卻被阿暢阻了。

“已經過去的事,講來就好像在議論別人。我沒事的,我孑然一身,被侵害就侵害了,那些姐姐大多有丈夫的,心裏的苦楚與難熬肯定比我更甚。”

阿暢小小年紀,此刻卻好似歷經滄桑般老成淡然,仿佛再大的事揮揮手就過了。

但剛才阿暢強烈的反應可以表明,她的秘密帶給她的傷害太多太深了。

寧真往前挪了兩步,半抱著阿暢拍了拍她的背。

阿暢明顯僵住——得知她是什麽人,還肯施與溫暖的人可不多。

“撚兒姐姐,你可不要這樣,你那位陛下醋意很大的樣子。一進寢居就盯著我瞧,怕不是要在我腦袋上瞧出兩個窟窿來,我怕都怕死了。”

寧真被她說的笑了下,嗔道:“我說在庵裏你活潑健談,怎麽在陛下面前怕成那樣。”

略一停頓,思及阿暢在禦前畏縮的樣子……應該也是怕他瞧出什麽端倪吧。

“阿暢,”寧真忽然道,“你心底裏其實認為自己是個女孩兒,對嗎?”

阿暢怔住了,眨了眨眼,低著頭喃喃道:“我也不知道,那會兒離開崇善寺之後,我其實還去過永蓮寺。”

她說著,咧著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這種人,四處流浪沒有依靠,就是會不自覺找寺院做庇護,至少有口飯吃,有屋檐遮雨。但沒呆多久就出了竹妖的事,我這才到了慶雲庵。全都是女子的地方確實很讓人安心。”

“撚兒姐姐,說實話,慶雲庵真的很好,師父也很好。”

不知為何,寧真覺得阿暢最後的這句話情緒怪怪的。

“你之後還想回慶雲庵嗎?”寧真問。

阿暢搖搖頭,“我不配,我不配了。”

“阿暢,你說我心善,其實你也有一顆善心啊,不然怎麽會冒著被發現自己秘密的風險,隨我入宮來密報崇善寺之事呢?我之所以猜你的心裏傾向於女孩兒的性別,正是因為這一點,你想為那些女子說話是不是?

“你放心,鸮羽衛正在查呢,聽陛下說路鼓及金匱也改制,新修了條例,多虧了你把原委說出來。”

寧真說這一通,算是真情實意,阿暢卻擺了擺手,心不在焉的模樣,“我以後再與你說吧,等我有了勇氣再說。”

“好,那我們先去用膳吧,我扶你起來。”

綺華宮內小佛堂原本就小,裏頭陳設也少,寧真最後收拾了一圈,便將門關上。

關門的一剎那,瞥見一小個放置在香案前的蒲團,上面還沾了阿暢的淚未幹。

那會兒阿暢問如果做了不好的事怎麽辦,所謂“不好的事”便是目前沒有勇氣對她直言的事嗎?

寧真心裏忽然升起一個不詳的念頭,心跳也隨之加速。

“撚兒姐姐?”

寧真回頭,阿暢逆光站著,應是在朝她笑,但她看不清楚。

午後,寧真將鐘堯喚了來。

“鐘指揮,能不能麻煩你去庵裏問問我師姐與師叔,沙彌尼阿暢具體是哪一日到的庵裏,她的受戒儀式是哪位法師負責的?我師父私下裏和阿暢接觸得多不多。”

鐘堯心下疑惑,他記得前些天昭妃娘娘親自提出要帶那小尼姑回宮的,怎麽又查起那小尼姑的底細來了。

寧真補充:“還要問一下,阿暢平時住的禪房是她一人單住,還是與哪位師姐同住。”

“是,臣記下了,娘娘盡管放心。”鐘堯頓了頓,又問:“是阿暢小師父哪裏有不妥?如今阿暢小師父就住在宮中,需要調遣人手防範一二嗎?”

寧真本想說不用,但考慮到這是在宮裏,不比外界,便頷首,“也好,只是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未經證實之前不要讓阿暢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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