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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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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次日晨起,寧真還睡得迷迷糊糊便被蕭景潤拖起來洗漱用膳,就連抱著虎子,坐在院中看他練劍都直打哈欠。

這麽困倦,一是昨日哭累了,二是敦倫一事雖兩人共同參與,然男女體力有所懸殊。

只是以往他都會體恤她,自己一個人起身悄然離開。

今日卻一反常態,在紫宸殿批奏折都要將她攬在懷裏,一會兒親親她,一會兒逗逗她。

“待會兒讓人看見了!”

寧真推著他的臉,又忍不住想捏一把看看他到底為何臉皮如此厚。

蕭景潤手持禦筆,落下的批字穩穩當當,一點兒也看不出美人在懷左躲右閃。

言語卻止不住輕佻,“你我同在一冊玉牒,又未行偷雞摸狗之事,合法合情,只要禦史臺的幾張鐵嘴沒瞧見就行。”

聽著看著都是色令智昏的模樣,真的有在好好處理政事嗎?

寧真狐疑地覷他。

“陛下——”

孫玄良進殿,原是有事要報,瞅見寧真的身影又戛然而止,垂首徘徊在門口。

寧真不由尷尬,不顧蕭景潤的眼神,從他懷裏跳下,手忙腳亂地開始磨墨,總要找些事情做才顯得沒那麽心虛。

蕭景潤看著她笑,妃子躲內侍,還是頭一遭。

“何事?”

聽著天子略帶笑意的嗓音,孫玄良回稟道:“秘書郎來了,候在偏殿。”

“嗯,帶過來吧。”

說著,蕭景潤又牽了牽寧真的手指,“撚兒去後頭等朕,擬完旨意再陪你。”

寧真將墨條一放,施施然踱走,不忘小聲哼哼一句,究竟是誰陪誰呀。

坐在折屏後的花梨杌凳上,瞥見一個多層食盒,裏面裝的俱是她心愛的小點,寧真彎了彎嘴角,拈了一顆泡梅吃。

泡梅酸甜,一下激得開了胃,她卻忽的一楞。

他知道她的偏好,會投她所好,但她似乎還不夠了解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

不如改天問問孫玄良吧,她默默地想。

外間,蕭景潤著秘書郎擬旨,針對佛事正式頒布整頓敕令。

“上至王公下至庶民,不得私養沙門。

於祠部司下增設僧官,編制僧尼戶籍,規定寺院形制。

天下諸寺以現有僧眾數及寺院規模劃分等級,道級設僧綱司,都綱、副都綱各一名;州級設僧錄司,僧錄一名。上縣設僧要司,僧要一名,中縣及下縣原則上不另設。

嚴控私度,犯者舉家充軍。謹防隱沒成奸。

初入佛門者,以戒定慧三學進行試經度僧,合格者可得祠部牒。僧尼每三年試經一回,落者皆罷遣為民,此項由祠部司總攝。”

寧真聽得楞神。

這試經度僧的方式好似科舉取士,而且拿了祠部牒之後也不能高枕無憂,還得三年考校一次。

此舉著實從門檻上就拒了許多無心向佛或意志不堅之人,還提升了僧尼的素質,甚妙。

佛門中不乏有識文斷字的人,也有登臺講說者,但說起負責考校,應該要擇一位德高望重的大法師吧?

寧真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師父慧慈,在她心裏師父就是最棒最厲害的存在。

她捧起手中的荔枝膏水喝了一口,感嘆自己要是仍在慶雲庵,估計今晚就要開始挑燈苦讀了。

秘書郎將寫就的詔書奉給天子禦覽,忽的從殿外傳來一陣頗為急促的腳步聲。

寧真隔著絹畫折屏望了望,只看得出大步走進來一個模糊人影。

人影未喘勻氣便急匆匆開口,是鐘堯。

“陛下,京兆府接到一起報案,雲霧山發生墜亡事件,逝者經辨認乃慶雲庵住持慧慈師太。臣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鐘堯為近衛指揮使,可於禦前帶刀,亦可於禦前行走。加上天子愛重昭妃,昭妃又出自慶雲庵,鐘堯便未作多想,將這突發消息第一時間上報。

然而,他聽見殿內屏風後傳來一聲脆響,應是瓷杯落地之音,隨後他眼看著天子臉色一變,手中禦筆折斷,快步朝屏風後走去。

-

盼了半月之久的浴佛節就在明日,卻永遠到不了了。

馬車上寧真一言不發,沈靜地坐在角落裏像一尊木雕,還是匠人未完全雕好的那種,因她眼中沒了光。

“撚兒,我在,你和我說說話行嗎?說說話。”

蕭景潤將她半抱於懷中,哄孩子似的顛了顛,輕撫她臉頰,發覺她抿著唇又試探性地捏了兩下,生怕她咬緊牙關傷著自己。

低頭看,她手中握著一把玉梳,攥得太緊,梳齒都在她手心印出了血痕。

身子也幾不可察地發著抖。

“撚兒松手,聽話。”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失去至親的沈重打擊他再明白不過,也清楚眼下一切勸慰都是虛妄。

“節哀順變”這句話說者輕松,聽者心傷。

但至少不要傷害自己。

蕭景潤撫著她的發絲,搜腸刮肚想說點什麽,“說不定是鐘堯聽岔了,又或者是京兆府弄錯了,都有可能的,我們去庵裏看了再說好不好?”

這鬼話他自己都不信,哄三歲小童都不夠,然而現在的他實在是沒法子了。

“師父用這把玉梳給我梳過頭,我真是不像話,那麽大的人了,還要師父為我梳頭挽發。我的頭發那麽多,師父定然梳累了。”

寧真低聲地說著,神情哀慟,腦海中努力回想上一次與師父相見的場景。

她真是不孝,自去年底到現在,只見了師父兩回。

一回是蕭景潤準她去參加觀音誕,她得知德天皇後的事便提前回了宮。

第二回是蕭景潤請師父進宮,她沒說上多會兒的話師父便去面聖。

寧真閉了閉眼,如果當初她未曾進宮,自然就有很多機會和師父共處,師父是不是就不會出事呢?

慶雲庵大門緊閉,庵內再無香客,唯有比丘尼來往其間。

來到慧慈師太停靈處,寧真卻不敢進去了。

她掩面坐在門檻上,聽著蕭景潤與師姐們問候交談。

陡然來了一票大人物,京兆府的幾個小吏便被擠出了屋子,在一旁閑話。

“師太上了年紀一時失足也是有的,只是這雲霧山枝繁葉茂,從山上跌下來,找跌落的起始點都難。”

“你還想省事?這可是皇家庵寺,天子都親來過問了,你瞧咱們頭兒賣力的樣兒。我看,怕是要進行屍檢,仵作都來了好幾個。”

“出家人允許屍檢嗎?好像不吧……”

“哎哎哎,那邊那個女子怎麽倒了?”

-

寧真幽幽醒轉,第一眼便瞧見蕭景潤。

往日這張臉帶給她的是安全感,如今她竟有些心煩意亂。

“撚兒,感覺好些了沒有?”他遞了水碗至她跟前,“你昏了半日有餘,滴水未沾,還是喝些吧。”

寧真依言喝了,沈沈地凝視他,“陛下,師父為何會跌落?你們要對師父進行……剖驗嗎?”

蕭景潤搖頭,揣摩著用詞,又迫於她灼人的目光,坦言道:“僅觀體表,未有中毒跡象,庵裏比丘尼也未見到師太服過任何藥劑藥丸。現在看來大概率是失足墜落,你師姐們的意思是,不剖驗。”

“師父好好的怎麽會失足呢?陛下,之前永蓮寺那個裝神弄鬼的賊人不是跑到我們庵裏銷聲匿跡了嗎?會不會是他害了師父?”

她心急又心慌,說著說著竟嗆咳起來。

蕭景潤放下水碗,坐近了些,探她額頭,“似有發熱,撚兒,你勿多想,京兆府會查明的,只是需要時間。”

握了握她的手,“你要去看看師太嗎?”

寧真抱著被子搖頭,杏眸深深,暗藏一絲糾結。

蕭景潤也理解,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說:“這庵中沒有醫士,你要麽多喝些水好好休息,要麽等鐘堯下山去帶醫士過來給你開藥。”

“我沒事。”

她自己摸了額頭,只是有些汗意,沒什麽大不了。

正說著,門扉叩響。

“陛下,河東道急報。”

蕭景潤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起,河東道臨近西境,這般急報難道是軍情相關?

給她掖了被子,輕聲道:“朕去去就來。”

這一去便是兩刻鐘,再進來時蕭景潤見寧真朝裏側臥,還以為她睡了,輕手輕腳地掩上門。

忽然聽她開口:“陛下有事就先回宮吧。”

他怔然,“明日只是常朝,朕取消了便是,在庵裏陪你幾天可好?”

他知道這樁案子不查清她是不會走的。

“陛下是明君聖主,軍國大事為重,勿要耽誤了。”

蕭景潤站在禪房門口,離榻上的寧真僅一丈遠,卻仿佛沒聽清,總覺得她的情緒怪怪的。

不欲違她的意,他竟有些期期艾艾,“朕陪你又耽誤不了什麽,這朝廷也不是離了朕就散架了。”

靜默幾息。

寧真憤然地將被子蒙過頭,開口時帶了些許哭腔,“師父昨夜出事,而我昨夜卻在快意沈湎,陛下,想到這我就無法接受自己,也無法面對你。”

此前蕭景潤也看出她總是將自己囿於自己架設的框子裏,飽受其苦。

但沒想到師太出事她會如此苛責自己。

“遁入慶雲庵的賊人還未現身,不知道他是否還在庵裏,撚兒,這兒不安全。”

“可是師父在這裏。”

一句話將他堵了回來。

他輕嘆一聲,“那你好好休息……若需要朕,就和侍衛說。”

沒聽到她的回覆,蕭景潤心情覆雜地出了禪房。

寧真在被子裏早捂出了一頭汗,卻不肯打開透透氣。蒙起來的黑暗如今是她安全感所在。

其實一走進庵堂大門,便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湧上心頭。

受了敕封成為皇家庵寺,慶雲庵的形制也跟著變了。

歇山重檐換成了最高等級的廡殿重檐,青灰小瓦改成了黃色琉璃瓦,金燦燦明晃晃的,就連瓦當上的圖樣、屋脊上的走獸做法都不同了。

這樣的光景寧真覺得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從皇宮又來到了另一座皇宮,不倫不類的。

至少,以前樸素簡單的時候,師父還在。

作者有話說:

本章中涉及佛門整頓的內容,部分參考於北魏太武帝、唐玄宗及宣宗、宋理宗時期的相關詔令或佛教史書等,有改動有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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