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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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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建安元年三月廿二,天子於朱明門前雙闕外設路鼓,置鼓司,許人鳴冤。

路鼓旁另有一金匱,設有東西南北四口,許天下臣民向朝廷投遞文書情狀。

除申冤外,糾諫、請恩、上獻等亦可通過此金匱來實現下情上達。

坐著馬車路過時,寧真特意掀簾看了一眼。

不少百姓站在路鼓旁閱讀告示,議論紛紛,主要誇讚天子聖明。

再回望蕭景潤,他單手支頤,視線正與她相觸,深色的眸中映著燭火,也映著她。

近來他不僅變得好說話了,還對她有求必應,甚至主動提出帶她出宮轉轉。

以往可不是這樣。

“還有半月就是浴佛節,到時候朕送你去庵裏。”他攬她入懷,吻了吻她的發心。

“陛下送我?那陛下也參加浴佛節嗎?”

寧真自然地環抱了他的腰身,讓他還挺受用的。

“朕就不參加了,你回去住幾天,不是想師父師姐麽。”

聞言,寧真還有點不敢相信,“陛下不怕我賴在庵裏不回宮了嗎?”

蕭景潤失笑。

考慮到她對慧慈師太的孺慕之情,以及浴佛節也是難得的盛事,這才主動安排她回去,誰知她是這副反應,難道他以前對她的約束太過了嗎?

他揉搓著她嫩生生的臉蛋,故意板著臉說:“那就出動殿司把你押回來,還得在禦街上繞個三圈讓全城百姓看看你的狼狽模樣。”

寧真張口,咬住他手掌上的魚際肌。

“損傷禦體,現在罪加一等了。”被咬之處生癢,他抽回了手,在她耳畔低聲道,“回宮再咬。”

於是天子又遭一頓粉拳相捶。

馬車外的扈從並不知曉車廂內的玩鬧,盡職地前行著。

蕭景潤將寧真抱在懷中,微微喘勻呼吸,最近他可終於明白什麽叫“愛不釋手”了。

掀開車簾,外界是繁華熱鬧的街市。

天氣好,溫度適宜,結伴出游的人便不少。

眼前正好路過一家三口,年輕夫婦牽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孩童。

孩童搖搖晃晃左腳絆右腳,走著走著便要摔倒,由此反覆之後終於忍不住,伸手要爹爹抱。

蕭景潤低笑出聲,又往他們身後看去。

“撚兒覺著,這個地段如何?”

他忽然問道。

“什麽?”

寧真往外張望了一眼,“很好啊,這邊有好幾家素點心小食店呢,陛下你聞,我聞著有乳餅和豐糖糕的香味。”

“撚兒果然第一眼就能瞧見吃食。”他涼涼地說。

寧真反駁,“沒有瞧見,是聞到的。”

蕭景潤一噎,“也行。”

又探身望去,自顧自說著,“煙火氣十足,就是喧嘩了些。”

她接過話頭,“做買賣不就是要喧嘩嗎?沿街巷陌人來人往,就是這樣的呀。再往前走還有幾家茶肆,這個點了,茶博士就要提著茶瓶沿門點茶了,豈不是更熱鬧?”

最近時常在中都城閑逛游玩,寧真已然對這些店面的大體分布有所了解。

馬車一路前行,蕭景潤屈著腿,提著支筆在紙上勾勾畫畫,還不讓寧真看。

“陛下莫不是在寫我的壞話?”

她哼一聲,往旁邊坐去,一副要與他劃清界限的樣子。

他頭也沒擡,“是啊,寫滿小撚兒的壞話,改日制成書冊,給中都百姓人手發上一冊,怎麽樣?”

她未吭聲,他只好戳戳她鼓起的腮幫,透露半分,“朕在琢磨下回給你個什麽驚喜比較好。”

“當真?”

“當真。”

她哼哼唧唧地點了頭,又拉著他襕袍的衣角晃了晃,“可我沒什麽能夠回禮的,陛下擁有的太多了,我想不到陛下缺什麽,心儀什麽。”

“心儀你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她卻起了一臂雞皮疙瘩。

陛下果真變了,變得油嘴滑舌,她想。

蕭景潤將紙筆收起來,見她端起刻花高足杯喝得起勁,便道:“眼下蜀地的荔枝成熟了,等運送入京便可吃到真荔枝。”

言下之意就是鄙夷她的飲子沒有真材實料嗎?

寧真將杯盞舉到他面前,“陛下嘗嘗,這荔枝膏水雖然沒放荔枝,但真有那股荔枝味。”

“嗯,朕嘗嘗。”

“唔唔,不是嘗我呀!”

“專心點,撚兒。”

片刻後,高足杯內的液體灑了一地,洇濕了車內鋪著的氈毯,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寧真的臉頰上也飛起一絲薄紅。

“陛下怎麽這樣。”

她掙開他,捂著臉挪到一旁。

蕭景潤故作委屈,“怎麽一臉提防的樣子,朕怪傷心的。”

說著說著,便要把她拉到懷裏。

“朕看看,你這小臉怎麽那麽容易紅。”

忽然,身形一頓。

他扶住她的後腦勺,一手捏住了她的兩側鼻翼。

“做什麽呀?”

“看來這荔枝送來了你也得少吃,流鼻血了。”

一通折騰,甚至還半道找了個醫館,確定沒什麽大礙之後才又上了馬車。

入了宮門,坐在肩輦上,寧真靠在蕭景潤的肩頭打著哈欠。

“若是困了便睡。”

“還沒洗漱呢。”

“朕可以幫你洗漱。”

寧真壓低聲音,“陛下怎麽口無遮攔。”

“朕說的洗漱是給你擦臉,你想到哪裏去了?”

兩人嬉鬧一番,才又靠在一起,賞著月色。

忽然,她說:“我有一點願意了。”

蕭景潤摸不著頭腦,“?”

“願意陪陛下走下去。”

那一晚他問過她的話,如今她才正式作出答覆。

她說著,移開視線,像是不好意思看他,“只是有一點願意,沒有很多很多。”

蕭景潤想問,你那一晚的答案是什麽呢?

那時候他不敢聽,是因為心裏沒底。

但現下他還是沒問出口,只是握住她的手,“好。”

片刻後,他壓抑不住嘴角的笑,讓宮人停輦,對著她說:“不是說陪朕走嗎?不坐輦了,下來。”

寧真只覺費解,“這麽晚了,別散步了吧,方才從鬥津街走到津橋尾,走了個來回,陛下不累嗎?”

雖這麽說,她還是隨著他從輦上下來,立在地上乖乖地看著他。

沒想到蕭景潤半蹲了身子,朝她說:“朕背你。”

微微一楞,寧真看了左右,輕推他一把,小聲說:“不要了吧,好多人看著呢。”

他笑了笑,他還沒嫌墜了天子威風呢,她倒是先嫌上丟人了。

咳嗽一聲,孫玄良也會意,將手中燈籠塞給寧真,領著宮人們後退出兩丈遠。

就這樣,寧真伏在蕭景潤的肩背上,提著燈籠為他照亮前路。

他的發間、衣服上均是她熟悉的氣味,背著她慢行也是穩穩當當的,耳畔又傳來他清越的嗓音,寧真覺得今晚真是月色頗佳,夜色撩人。

-

儀鸞司籌備了多日的瓊林宴順利開場,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相談甚歡。

蕭景潤坐在上首,把玩著手中的玉杯,心情甚好。

餘光瞥見一抹身影上前,是今科狀元,亦是連中六元的大才子沈睿文。

比不上那些未及弱冠就得了頭名的少年郎,這位沈狀元已經三十有餘,估計家中早已娶妻,小兒都算個小大人了吧。

蕭景潤不在乎三甲的年齡,甚至覺得剛剛好,有家有業心性穩定,可以安心報效國朝。

是以,他和顏悅色地聽沈睿文向他行禮問安。

雖然總的意思和一些遞折子上來只會問聖躬安否的地方官類似,但沈狀元的談吐就是更加端方文雅。

“愛卿還有何事?”

蕭景潤給沈睿文賜了酒,沈睿文領受了卻沒退下,是以他有此一問。

沈睿文掀袍跪下,朗聲道:“微臣鬥膽,有一事相求。”

蕭景潤心中咯登一下,隱約覺得不是什麽好事。

面上仍帶著和煦的笑意,“愛卿起來說話。”

“先考少時家貧,入贅於家慈沈家,微臣出生後也隨了母姓,如今微臣蒙陛下厚恩,登了龍門。”

沈睿文又磕了個頭,伏地不起,“微臣欲改回本姓,承嗣劉氏宗祧。”

席間靜了一瞬,百官及新科進士們面面相覷。

以往聽過在瓊林宴上求天子賜婚賜墨寶的,沒聽過求改姓的。

蕭景潤身子略微後仰,靠著椅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不鹹不淡地說,“令尊姓劉,入贅了令堂沈家,如今愛卿想從沈姓改為劉姓,朕沒有理解錯吧?”

“陛下英明。”

沈睿文不傻,知道天子不是在確認,而是想婉拒的意思。

但他仍持己見。

坐在底下的臣公也交換著眼神。

多數人覺得這沈狀元郎傻乎乎的,既然覺出天子的意思,那就趕緊找個臺階下,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蕭景潤啜一口酒,淡淡道,“愛卿倒是提醒了朕,大雍律法之中,親姻例條裏關於贅婿的內容還是片面了。”

話音落,樞密使盧清源躬身作揖請罪。

律法制定由兩府主導,最後天子拍板,身為兩府之中西府樞密院的主官,盧清源出這個頭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他更想以帝師的身份緩和氣氛,終結這個話題。

最後,這一場建安元年的瓊林宴,便以禦史臺的風諫官討論沈睿文是否禦前失儀為收場。

席後,紫宸殿內,蕭景潤一邊換下龍袞,一邊對著屏風外的盧清源說:“老師何必為那沈睿文說話?”

他摘了冠冕放於桌上,松了松衣襟口,冷笑道:“朕說錯了,是劉睿文。”

“陛下。”

蕭景潤繞到屏風外,坐於圈椅之上,一氣灌下一杯茶,指肚抹了抹唇道:“朕知道老師要說什麽,這些新科進士就是朕該籠絡的嘛。”

所以他才會指派只為帝王服務的儀鸞司去安排宴會,所以他才會賜酒賜金、贈袍贈靴。

“只是老師您聽聽他說的什麽話,‘本姓’?什麽叫本姓?他母家富裕,招了他父親為贅婿,又供他吃穿不愁,還尋了大儒相教,不然哪有他今天六首狀元的風光?

“現在倒好,知道律法上寫了贅婿之子女皆隨母姓,就來找朕改父姓。

“朕若是為他開了這個先例,那日後豈不是人人都能對鐵律銘文有所指摘?豈不是人人都以功名相要挾,無論求什麽朕都得點頭應允?”

盧清源點頭,“陛下所言極是,然依臣拙見,可以細查一番沈睿文的具體家世情況,再行打算。”

蕭景潤皺眉,前傾了身子,“老師的意思是?”

“沈睿文之父當年正是因家貧,負擔不起束脩,中斷了學業。

入贅沈家之後,沈父參加了幾回縣試,均告敗而返,由此產生了勉勵沈睿文之心,日夜督促其苦讀。”

見天子神色漸緩,盧清源繼續說:“原本幾年前沈睿文就能參加會試了,因沈父日夜操勞憂心,給沈睿文送考之時摔傷了腿匆匆去了,沈睿文這才回鄉丁憂,未考當年之試。”

“原是這樣,沈父也不容易,”蕭景潤換了個坐姿,輕咳一聲,“好險朕剛才那番話沒在席間罵出來。”

其實他心裏罵得更狠。

當時聽沈睿文那麽一說,只覺得這人全然將母家恩惠拋之腦後,又不按已定律法行事,乃忘恩背信之輩。

他更懷疑這樣的人將來為官為宰能否有一顆愛民如子的赤誠之心。

再加上賀茂聞當政時期出了個連中三元的池昀,他這便來了個連中六元的,自然是喜不自禁覺得勝過賀茂聞十分的。

結果沈睿文在席上劈頭蓋臉給他來了個沖擊,讓沈睿文在他心中完美的狀元形象有了裂縫。

見盧清源面上仍有憂色,蕭景潤起身扶了他坐下。

“這事好辦,大不了朕給他賠禮道歉,還能吹噓一番朕重視人才、禮賢下士呢。老師就別愁了。”

眼前天子嬉皮笑臉的模樣一如當年的少年郎,盧清源眉心漸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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