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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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朱敬雪眼睛掃過桌上的菜,眼睛裏盈盈的水光一閃,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施駿裴堅持要走時殘存下來的淚意。

“施南結婚前我就問過他好幾遍了。他嘴裏沒一個準的,一會說只是酒後意外有了孩子要負責,一會又說是早和你在談戀愛,一會又說兩者都是。反正我懷疑這,他就說那,我懷疑那,他就說這。來來回回,我是看出來了,就是想把我蒙混過去。所以我今天不問他,只是問你。”

梁鴻寶聽她這麽說,倒是隱約明白出一點情況,怪不得朱施南婚前有段時間特意在他父母面前表現出對她的冷淡,恐怕那時候正在說並不是戀愛,只是酒後有了意外的謊言。

“其實這事,我婚前就應該問的。但施南為了這事跟我吵了好幾次,而且我也知道女孩臉皮薄,既然事情已經那樣了,那我也就沒堅持。”

“你們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們兩家都不能再添亂了。這次又鬧得這麽大。所以,鴻寶,你跟我說實話,這個孩子是不是報紙上寫的那麽回事。”

她的目光那麽懇切,那麽溫柔。她身子靠過來,看梁鴻寶把筷子一放下。她就伸過雙手把梁鴻寶的手指牢牢地合在掌心。

梁鴻寶從記事起,除了黃嫂就很少跟長輩有肢體上的接觸。這時只覺得自己指尖貼著她柔軟的掌心,突然就想起來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來朱家,她也這麽握過她的手。

那時,朱敬雪在給朱施南剪指甲,她在旁邊羨慕地看著。

朱敬雪給朱施南剪完了,可能看見她的眼光,就讓梁鴻寶坐她膝頭。一手捏著梁鴻寶小小的手指,一手也給她剪。

看到她胳膊淡淡的一條血痕,朱敬雪問她:“這是怎麽了。”

“撓蚊子包不小心被指甲劃到了。”

於是,朱敬雪剪完把她雙手合上,手指在她指甲橫面上仔細摸了一遍,說:“好了,這下修得光滑,就不會劃傷自己。”

梁鴻寶也學著她,把自己指甲摸了一遍,奶聲奶氣地說:“嗯,不會劃到了。”

那時候的朱敬雪美麗如珍珠,可又端莊溫柔。梁鴻寶每次來她家都不錯眼珠地偷看她。她也想要個這麽美麗、這麽溫柔的媽媽。

如今,她的手雖然瘦了一點,但掌心還是那樣柔軟。梁鴻寶不由怔怔地望著她握著自己的手,胸口憋住了一口氣。

見她不說話,朱敬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不過你放心,無論怎麽樣,我們都已經是一家人了,有什麽事我們要一起擔著。但我們要知道實情了,才能一起商量怎麽辦。媽是過來人,年輕時誰不犯一些錯呢。也和你一樣,沖動過,讓家人幫忙補救過。別人的閑言碎語我年輕時聽得不比你少。媽不會怪你。媽只要你一句實話,你能不能告訴媽媽。”

梁鴻寶心像一團毛毛的宣紙被捏緊了,她的關節縫像嗖嗖地透著冷氣。

下午在家時她仍然像頭鬥志昂揚的獅子,可現在她只感到一種無力的負罪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那雙手,中指的指尖隱隱開始發顫。

她想控制它,可她止不住。越控制,發抖的感覺卻越強烈。

她隱約感覺到,食指的發顫慢慢蔓延到了其他指尖。

她咬住嘴唇盯著,可她越看,越怕它們出賣她。

也許察覺到異樣,朱敬雪也慢慢低下頭。

卻突然聽見朱施南拖長了聲音:“媽——你在搞什麽,給鴻寶演苦肉計啊。鴻寶都蒙了,外頭人懷疑她,連婆婆都懷疑她。你還掛著眼淚,我看看,鴻寶也快哭了。其實最該哭的人是我。為什麽這麽多人都懷疑孩子不是我的。”

“是啊,為什麽這麽多人都懷疑孩子不是你的?”朱敬雪盈盈的眼睛看向他,“你應該想想。”

“我不在乎外人怎麽看。關起來門來我們才是一家人。說來說去,還是怪我和鴻寶之前瞞得太好了。”

他伸手過來,把他母親的手拿開,然後把她那雙正在發抖的手壓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掌心又熱又安穩。他的聲音也很穩。

“我們以後要更恩愛點才行。”

朱敬雪看看那對恍如熱戀的手,並不看他,仍然轉向梁鴻寶。

“鴻寶,你為了他離家出走的那個男朋友叫什麽名字?”

“媽,你這過分了。你是想逼我吃醋,然後和鴻寶吵架嗎?難道會有男人冒領情敵的孩子嗎?你們也想得出來。”

朱敬雪轉過來臉,終於看他。

“你是我生的,我養到這麽大,我再了解不過。就算我不了解你,難道我還不了解我自己嗎?”

“我身上有施駿裴一半的血。他那麽現實的一個人。我沒繼承全部,也至少有一半吧。”

梁鴻寶沒完全懂這雲裏霧裏的對話。可她好像又迷迷糊糊感覺到這謎底的可怕,她心驚得不敢去探究,甚至不想繼續聽。

她的手壓在朱施南堅定的手中不再發顫,可指尖很涼。

涼得像剛才端起碗時,薄如紙張的骨瓷邊沿。

“人家都說隔代親,鴻寶有了孩子,最開心的不應該是你嗎?你以前不老說房子冷清,有了孩子那還不熱鬧。我爸回來看孫子孫女,也順便會來看你。”

朱敬雪拿眼睛望望他。

“我看出來了,你也把我當三歲小孩哄。”

“我把你當孩子哄,你以後哄我孩子。一報還一報,公平得很。”

朱敬雪沒再說話,一口一口舀著碗裏已經變冷了的栗子雞湯。薄薄的油花像浮冰,在上面飄了破碎的半層。

她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對著那碗湯說:“可感情的事最說不起的就是公平兩個字。”

眼睛微微瞟過來,眼尾對準了梁鴻寶。

她夾了一筷子清苦的水芹到梁鴻寶碗上,然後放下筷子。

“鴻寶,你到現在都一句話沒說。我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過了今晚我再也不會問了。”

朱施南說:“媽,你還來。要是當年你懷著我去施家要他負責時,我奶奶流著眼淚也問你,這孩子是不是施駿裴的,你難不難受?”

朱敬雪拿絲帕擰在手裏,她氣得發抖。

“所以我現在在我家連問句話都不行了嗎?你還要把你媽最難堪的事拿出來嘲諷。你以為我當年大著肚子上門時,他們家沒問?他們家是沒問,你爸問了,就像剛才問你那樣。他堵在門口,不讓我進門,只是親口問我,這到底是不是我的小孩。他真心希望不是。”

她用絲帕用力按在眼角,阻止不停流出來的眼淚。

她聲音在抖:“我跟自己的兒媳婦,單獨說一句話,行不行。”

朱施南沈默了一會。然後,在桌下松開了梁鴻寶的手。

梁鴻寶很怕,手不由自主地想摸索過去。就像黑暗中的瞎子突然失去了支撐的拐杖,下意識在找東西。

卻感到他伸出右臂,摟在她肩上,把她半護在懷裏,就像當日在酒店門前。

而他的左手,伸過來,更緊地與她的手十指相扣,要把她所有心虛和不安都固定在這只手上。

他的眼睛很沈地望過來:“鴻寶,媽媽不會為難你。那你就好好回答。”

他的手在桌下一緊。

可就在那個眼神裏,梁鴻寶突然感覺出他的不安。他的手很熱,可指尖跟她一樣微涼。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他們真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船翻人翻,她答不好,也會害了他。

這麽些日子,她已經看出了朱敬雪在他心中的分量。他跟她對仲雯娟的感覺不一樣,他對這個母親是既愛又同情的,他很怕她難過,他也怕她因為任何事而受傷。

所以他很怕朱敬雪知道她兒子竟然在騙她,他很怕朱敬雪因此更傷心。

她的心反而一點一點,竟然定了。她生出一種異樣的勇氣。

一直沒說話的李嬸突然插進來說:“我先插個嘴,你們竟顧著說話,湯有沒有放冷了。施南,你和鴻寶嘗一嘗,看我要不要讓廚房去熱一熱。”

朱敬雪帶著眼淚轉頭瞅著她。

李嬸手捂在嘴邊,像是辯解似地低聲說:“我可不是偏幫誰,我純粹是舍不得我自個做的湯。嘗一口,也不耽誤多少事。”

朱施南和梁鴻寶各舀了一口,都說:“冷了。”

李嬸慢騰騰地端起湯碗:“那我去熱一下湯。”

“等等,”朱敬雪突然叫住她,“李嬸,你帶著施南一起過去。熱完湯,你們幫我去樓上拿件羊毛披肩。我坐在這有點冷。”

李嬸說:“我一個人去就好。這點事怎麽還需要勞動兩個人。”

“我兒子拿的衣服,我穿起來暖和。等以後老了,想一想,雖然我兒子回家不多,但每次回家,次次都讓我高興。”

李嬸去拉朱施南的胳膊。

朱施南坐著沒動,明顯還在猶豫,梁鴻寶卻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放心的一眼。她也回了他一眼,是讓他放心。

等他們兩個走得看不見了,朱敬雪才重新轉過頭,對著她。

“我只問你,你愛不愛施南?”

梁鴻寶原本定住了自己,心裏已打了百遍草稿,卻沒想到她要問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

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很容易就被對方抓住了。

朱敬雪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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