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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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暮色漸沈,宮墻內已點起了盞盞宮燈。

李樂霜手捧幾盞精致的花燈,步履輕盈地穿過回廊。

花燈上繪著梅蘭竹菊,燭光透過薄紙映在她臉上,為她清麗的容顏添了幾分暖意。

她剛走到沈長安寢殿前的石階下,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長安一身玄色勁裝,腰間配劍,似要外出。

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襯得他愈發清冷。

"沈將軍是要出去嗎?"李樂霜微微仰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光。

沈長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燈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公主為何拿著花燈?"

"我聽說今日宮外的人都在放花燈。"她將一盞繪著紅梅的花燈往前遞了遞,袖口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腕,"我們也去吧?"

夜風拂過,吹得花燈輕輕搖晃。

沈長安看著燈影在她臉上流轉,沈默片刻,終是淡淡道:"也可。"

李樂霜眼中頓時漾開笑意,像是得了什麽了不得的賞賜。

她小心護著花燈,轉身時裙裾在青石板上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長安落後半步跟著,目光始終落在她手中的花燈。

“聽人們說,只要把心願寫到河燈裏,再把河燈放到河裏,心願就能實現。”李樂霜側過臉,眼中映著燭火,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沈長安聞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向來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言,可看著她認真的神情,竟也生出一分難得的柔和。

“公主信這個?”他嗓音低沈,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調侃。

李樂霜眨了眨眼,指尖輕輕撫過河燈上的字跡,笑道:“信不信的,總要試試才知道。”

沈長安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終是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像是融進了夜風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河面泛著細碎的銀光,兩盞河燈隨著水流緩緩漂遠,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像是兩顆墜入凡塵的星辰。

李樂霜站在岸邊,裙擺被夜風輕輕拂動,目光追隨著那漸漸遠去的燈火,眼底映著粼粼波光。

"沈將軍許了什麽願?"她忽然側過頭,眼中帶著幾分好奇和狡黠。

沈長安負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他望著遠去的河燈,神色依舊淡然:"臣不曾許願。"

"騙人。"李樂霜輕輕撇嘴,"方才明明見你寫了什麽。"她說著,忽然湊近一步,仰著臉看他,"莫不是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心願?"

沈長安垂眸,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眼睛。

河面的波光映在她臉上,為她添了幾分靈動。

他沈默片刻,忽然道:"公主又許了什麽願?"

李樂霜一怔,隨即笑開:"是我先問的,將軍怎麽反倒問起我來了?"她轉身望向河面,聲音輕了幾分,"不過...我的願望很簡單。"

夜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沈長安不自覺地看向她的側臉。

只見她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李樂霜忽然輕聲念道:"只願山河無恙,歲月長安。"

話音落在水面上,驚起細微的漣漪。

"長安"二字從她唇間滑落時,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恰有夜露從柳梢跌落,"嗒"地一聲碎在她腳邊,恍若某種隱秘的呼應。

她忽然轉頭看他,眼裏還盛著未斂盡的波光:"將軍可覺得這願望貪心?"

河風忽起,吹亂了李樂霜鬢邊幾縷青絲。

"未曾覺得。"他的聲音比夜色更沈,卻莫名帶著三分溫度。

李樂霜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發梢,忽而輕笑:"將軍連客套話都不肯說一句'宏願可嘉'麽?"

她故意將語調放得輕快,可眼尾卻悄悄瞥向他的側臉。

沈長安的目光仍追著遠去的河燈,喉結微動:"公主的願望..."他頓了頓,終於轉眸看她,"很好。"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李樂霜心頭一顫。

她看見他眸中映著未散的燈火,竟比平素多了幾分柔和。

夜風掠過,帶起她腰間環佩輕響,恰好掩住了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夜色中忽然傳來"冰糖葫蘆——"的悠長吆喝,李樂霜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盞昏黃的燈籠下,白發老翁正扛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

晶瑩的糖衣在燈火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像一串串被串起的星星。

她眼睛一亮,提著裙擺小跑過去。

繡鞋踏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也渾然不覺。

"老伯,要兩串!"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雀躍,仿佛方才的暧昧情愫都被這甜香沖淡了。

沈長安看著她捧著糖葫蘆跑回來的模樣,發間步搖隨著動作輕晃,倒比那糖葫蘆更像要滴下蜜來。

她將其中一串往他面前一遞:"給。"

糖衣碎裂的細響裏,山楂的酸甜氣息撲面而來。

"多謝公主。"他接過時指尖擦過她沾了糖漬的指尖,黏膩的觸感讓兩人都怔了怔。

李樂霜忽然低頭咬破一顆糖葫蘆,碎糖殼粘在唇上也不管,含混道:"將軍快嘗嘗,涼了就不脆了。"

沈長安凝視著她亮晶晶的唇角,終是低頭咬下一顆。

李樂霜突然輕輕轉動手中的糖葫蘆,晶瑩的糖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望著那紅艷艷的山楂果,忽然輕聲道:"看到這糖葫蘆,不禁想起了林姑娘。"

沈長安側目看她,發現她眉眼間浮起一絲懷念之色:"公主想阿瀅了?"

"倒是有些想念。"她咬下一小塊糖殼,清脆的碎裂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長安的目光在她柔和的側臉停留片刻:"下次我讓阿瀅過來住些時日。"

李樂霜卻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簽:"罷了,路程太遠。"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讓林姑娘累著可不好。"

夜風拂過,吹動她垂落的發絲。

沈長安註意到她說這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竹簽,指節都微微泛白。

李樂霜忽然擡頭笑了笑:"不過若是林姑娘寫信來,還望將軍記得告訴我一聲。"

最後一顆山楂被她咬進唇間,酸甜的汁水在齒間迸開。

……

長街兩側的攤鋪鱗次櫛比,綿延成一條璀璨的星河。

李樂霜與沈長安並肩而行,她的衣袖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時不時擦過他的玄色箭袖。

"這些東西比宮裏的漂亮多了。"她忽然駐足,眼眸映著滿街燈火,亮得驚人。

指尖懸在一盞走馬燈前,燈影裏轉動的山水圖景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一個小販忽然湊近:"小娘子看看這胭脂,正經的波斯玫瑰露調的..."

沈長安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劍鞘恰好隔開了距離。

李樂霜卻已蹲在賣泥叫叫的攤前,捏起一只青鸞形狀的陶哨,吹出的音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宮裏匠人做的物件..."她將陶哨放回原處,指尖沾了層薄灰,"總像是隔著層琉璃看花。"

李樂霜的腳步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一處賣首飾的攤子前停住,目光被一支銀簪吸引。

那簪頭雕著幾朵細小的海棠花,花蕊處嵌著淡青色的琉璃,在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

"這些簪子好漂亮。"她輕聲讚嘆,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簪身。

小販眼睛一亮,立刻熱情道:"姑娘好眼光,這簪子連宮裏公主都喜歡呢!"

李樂霜聞言拿起簪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真的嗎?"

她將簪子舉到燈下,琉璃折射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是當然了!"小販拍著胸脯保證,"聽說那位公主最愛這樣素雅的款式。"

沈長安站在一旁,看著李樂霜眼中閃爍的頑皮光芒,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小姐喜歡?"

李樂霜轉頭看他,眼中盛滿笑意:"嗯,喜歡。"

"那就買。"沈長安幹脆地說道,已經取出錢袋。

小販樂呵呵地接過銀錢,一邊包著簪子一邊誇道:"公子對小姐真是體貼!"

李樂霜聞言耳尖微紅,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街道某處角落裏。

沈長安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支銀簪,動作略顯生澀地擡起。

李樂霜微微低頭,發絲間淡淡的茉莉香隨著夜風拂過他的指尖。

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重疊在青石板路上。

銀簪穿過她鴉羽般的發髻時,沈長安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耳後的肌膚,觸到一片細膩的溫熱。

他呼吸一滯,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夢境。

"好了…"他低聲道,聲音比夜風還輕。

李樂霜擡手撫了撫發間的簪子,琉璃海棠在她指間輕顫。

她仰起臉,眼中盛著滿街燈火:"怎麽樣?"

沈長安的目光落在她發間。

那支素銀簪子在她烏黑的發間流轉著溫潤的光,襯得她眉眼如畫。

他喉結微動,半晌才啞聲道:"很…美。"

最後一個字幾乎消融在遠處飄來的笛聲裏。

李樂霜忽然踮起腳尖,發間銀簪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沈長安眼前劃出一道細碎的銀光。

她歪著頭,眼中噙著狡黠的笑意:"沈將軍什麽時候說話這麽結巴了?"

"臣..."話音剛起,恰逢對街酒樓二樓支窗突然墜落,驚起一陣喧嘩。

他趁機錯開視線,卻看見她繡鞋尖上沾著的柳絮,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李樂霜笑著說:"莫不是...我們威風凜凜的沈將軍,也會緊張?"

沈長安突然俯身在她耳畔沈聲道:"公主若再鬧,臣就真要結巴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際的剎那,李樂霜呼吸一滯,鬢邊細碎的絨毛被輕輕掀起,在燈光下顯出金色的輪廓。

李樂霜慌忙後退半步,發間銀簪的流蘇劇烈搖晃,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銀河。

沈長安直起身時,她清楚地看到他喉結上滑過一滴汗珠,正沿著脖頸淩厲的線條,隱入玄色衣領的陰影裏。

夜風漸涼,長街的燈火一盞盞暗了下來。

沈長安微微側身,聲音低緩:"公主,我們回去吧?"

李樂霜輕輕點頭,發間的銀簪在月光下泛起一道細弱的流光:"嗯。"

兩人並肩而行,衣袖偶爾相觸,又很快分開。

李樂霜忽然踩到一塊松動的石板,身子微微踉蹌。

沈長安的手立刻虛扶在她腰後,卻始終保持著分寸,沒有真正觸碰。

這個克制的動作讓李樂霜心頭一熱,悄悄將步伐靠得更近了些。

街角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短暫地融為一體,又很快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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