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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黏土、工作、與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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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黏土、工作、與火-4

許定睜開眼,躺在一張舒適溫暖的床上。怪,他不是在學校上早八嗎。他偏頭,看見陳昀哲平躺在他身旁,雙手十指交扣放在腹前,眼睛平靜地闔著。

許定彎了彎嘴角。原來是早八太困,盹著了。哈哈,真好笑,竟然會做這樣的夢,夢見那個藏在心底的人,跨了兩個大洲來尋他。

現實中他不敢對陳昀哲做什麽,但夢裏做什麽都不過分。

他把自己挪得靠近了些,借著電視機指示燈漏出的一點幽光,仔細端詳陳昀哲的睡眼。

“陳昀哲...陳昀哲...”

許定抿了抿唇,他一直想喚他一次:“阿哲...”

陳阿哲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水藍色的寬松T恤,領口松松垮垮落在鎖骨邊,露出一小片青白的皮膚。許定擡起手,指尖懸在離布料一立方厘米的地方,描摹褶皺的走勢。

不敢越過一厘米的距離,怕碰到,陳昀哲就像泡沫一樣碎了。

可是陳阿哲的臉對他來說太誘人,有他鐘愛的氣質,極度理性裏透著淡淡冰涼。

他有點忍不住了,他支起身體,把臉埋得更近了些。陳阿哲的發絲撓動他的鼻尖,他深吸一口氣,聞到陳阿哲的味道,沒有尼羅河那麽熱烈奔放,也沒有泥土與雜質,幹凈而清冽,是故鄉的江水味。

他真的有點忍不住了,他傾下身,他想要接吻。他是個俗人,雖然他已經不會傻傻地喜歡陳昀哲了,但他對陳昀哲就是超越精神的肉體依戀,他想睡陳昀哲,想得快瘋了。

近在咫尺,陳昀哲睜開雙眼:“木乃伊表演結束。”

“......”

“”

四目相對。

許定伸出大拇指在陳昀哲臉上按了一下:“有蚊子。”

好了,許定醒了。

面無表情地翻身爬起,拉開緊閉的窗簾,落地窗外邊,尼羅河在漸深的暮色中寂靜地流淌,白帆船一艘艘從腳下駛過,他在尼羅河希爾頓酒店十五層。

陳昀哲抱著白色酒店被:“阿導你好能睡。”

“....”

陳昀哲坐了起來:“一覺睡到天黑。”

“.....”

陳昀哲笑了:“會不會金字塔倒了你都醒不了。”

許定想了想,也笑。落地窗倒影的那個醜人是誰啊,浮誇的大胡子和浮腫的黑眼圈。櫻花樹,和櫻花樹下的一場暗戀,都隨著春天結束了。悠哉悠哉的大學生許定,不可一世的小老板許定,也跟著一起死了,只剩熱砂旅行社的打工仔Alan。

Alan說:“.......從昨天開始沒睡過覺,不好意思。”

“這麽忙的嗎。”

“....是啊,很忙。”Alan握了握拳頭,又松開,“其實客人您把我丟在大堂就可以,丟在哈裏裏市場路邊也可以。沒必要特地把我放在床上。”

陳昀哲嗯了一聲,“古埃及人也沒必要把石塊運上金字塔。”

“.....”

他又在說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許定驟地豎眉,怒極回頭,“你為什麽總是像這樣說話。”

“?”

陳昀哲頗有些“不知所雲”地眨了眨眼,而他一拳向後砸上落地窗,“答非所問,不知所雲。”

整扇玻璃窗戶震了一下,許定鼻音很重:“你覺得這很有趣嗎?”

“你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總是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做些別人看不懂的事,你以為很好玩嗎?!”

陳昀哲歪過頭,剛剛啟開唇,許定扯下芭絲特的貓頭帽,狠狠摔在地上:“我不管你是裝傻還是賣蠢,我告訴你,我受夠了!”

他在床下找到運動鞋。他和陳昀哲的,交錯疊在一起,好像兩個著急上床的男人急不可耐地踢掉彼此的鞋。他真的受夠了:“明天我會換個人帶你,我受夠了,我告訴你,我受夠了!”

陳昀哲睜了睜眼:“你不想帶我嗎。”

“我想帶你?!”

許定啼笑皆非,“怎麽可能!老子又不是同性戀!?真他媽惡心,老子是直男!”

許定大步走到門邊,又回頭啐道:“真他媽晦氣,接到你這種客人。”

許定逃了。

落荒而逃。

他到酒店大堂找到卡米拉,簡單問了問,就知道自己是被陳昀哲從哈裏裏市場撿回來的。陳昀哲把他的suv停在酒店的車庫,背著回了酒店房間。他腦袋是懵的,三步兩回頭地奔上車,陳昀哲沒有追過來,而他開車門的手在發抖。

“陳昀哲......”

他坐上車,如被抽空力氣,一腳踩上油門,靈魂先身體飛了出去。

唉。他都說了什麽啊。

他為什麽要那樣說。

誤把正常人當同類的家夥,到底是誰阿。

天色漸漸黑了,開羅一如既往地堵塞。老城區基建水平一塌糊塗,信號燈斑馬線指示牌一概沒有,所有車輛就像一群無頭螞蟻,滿地胡亂地爬。許定放棄了油門,幹脆放了手剎等堵車。他看清真寺的穹頂泛著白光,看失巢的鳥群在異域的天空兜兜轉轉。看有人無法回到櫻花樹下,回到師大。

許定一把扯下大胡子,嘴巴一圈被刺得通紅,他疼出了眼淚。

*

熱砂旅行社總部位於吉薩,一棟二層小民房,大姑許立君長租於此。曾經是一家名為熱砂的華人民宿,在愛彼迎退出中國市場後就荒了。許定來開羅二次創業,和她簽了合同——給他五年時間和改造權,他能還清債務,還能讓這地方賺錢。

許定做了幾件事,將天臺重新裝修,改造成露天餐廳,可以遠遠眺望吉薩金字塔,熱砂帶的客人看完金字塔都會送到這裏吃墳景餐;二層紋絲不動,給許立君一家三口居住;一層則改造成辦公區,一張大圓桌上堆著五六臺破電腦,每臺都只下載了微信,用來和客戶溝通。廁所旁邊拉著塊布簾子,裏面塞著張行軍床,那是許定的窩。

雖然他們打著“奢游定制”的高端旗號,實質就是個四人草臺班子,賣點是誠摯服務,盈利靠做中間商賺差價。

具體分工:許立君在餐廳做埃及餐,兒子胡斌和許定做地接,女兒許樾和許定負責客服。

顯然許定既是客服也是地接。

二次創業很難,尤其當你失敗過一次。

許定悄然進門,卻還是難免被註意。

許樾從電腦後站起身:“Alan,你失聯整一天了。”

輩分上許樾是他堂妹,但家族作坊容易瞻前顧後,許定讓許樾和胡斌喊他英文名,忘了那層親戚關系。

許立君站在樓梯邊冷笑:“看他那模樣,在哪躺了一整天吧。我早說過什麽?偏要把民宿交給他瞎折騰。”

許樾坐了回去,沒接話。

許定走到她身後:“今天有新客人下單麽?”

“沒有....有幾個問行程的,但是吧,咱們人手不夠...同期只能接兩單。”

“沒事,總比掛零好。我打算去開羅大學轉轉,看看有沒有學生願意接單做地陪。”

許立君又笑:“這話你說第幾遍了?耳朵都聽出繭子,也沒見你帶個活人回來。”

許定拍了拍許樾肩膀:“你先去休息,晚上我來盯。”

“哦好。”許樾拉住許立君往樓上去,“媽,咱們上去吧,少說兩句。”

許立君的聲音卻揚得更高,故意讓誰都聽見:“我是怕他找個渾身膻味的男的回來,在這兒亂搞——”

話音撞在墻上,彈回來,鉆進許定耳朵裏。他沒擡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屏幕上微信頭像閃爍,眨著眼嘲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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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立君對許定態度不好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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