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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分 誰人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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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分 誰人歸家?

黎曉回家這天正好是秋分,還是個雨日,自然物候的成熟至此日始。

“秋分下雨,今年要落雪啊。”

“秋分沒雨,要擔水啊。”

這兩句話都是黎曉的奶奶鄭秋芬說的,她對於每年的每個節氣似乎都有一番說辭,可惜黎曉沒留心過準不準。

鄭秋芬的村子在一塊水網縱橫交錯的濕地裏,而她的屋子在濕地裏的一個小島上,橋比路還多。

石板橋已經翻新,但還是仿古的樣式,依舊禁止車輛通行。

行李箱的輪子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咯咯噔噔’的聲響,黎曉恍惚間覺得自己越跑越小,像是某日放學歸來,碰上大雨也只能急急忙忙把書包頂在頭上往家中去。

黎家房子看起來還是舊日模樣,墻面上嵌著晶綠、海藍的碎玻璃,看起來像一塊方方的,還撒了水果糖的奶油蛋糕。

籬笆上雜在一起的藤花到了這個月份居然還在勤快開花,在雨幕裏泛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彩色。

木頭臺階依舊牢固,踩踏出來的聲響很實在,並沒有將要坍塌的危險。

黎曉從脖頸裏扯出一把古舊的銅色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一股水黴味,陰暗暗的。

黎曉下意識去按門邊的燈,第一下開,燈沒有反應,自然了,電閘還關著呢。

可腦子反應過來了,手指還在不甘心地撥弄。

第二下關,第三下開,燈居然亮了,剛才的不亮只是沈寂了太久的線路還沒反應過來。

黎曉有些不解地看著廚房頂上那只簡陋的燈泡,它明亮地像一只小太陽,照得黎曉的眼睛有些刺痛。

她低頭看了看,沒找到任何催繳的水電費單據。

‘是舅公幫我弄的嗎?’

舅公是有黎曉家鑰匙的,剛才已經跟欠條一起還給她了,黎曉回家之前先還了這筆最大的欠債,否則她也沒臉回來。

沿海的城市每年有臺風,風後總要來看一眼,如果棄之不顧,房子會被潮氣漚爛,但平白無故的,人家也沒閑工夫來打掃,親戚隔了幾代,再借過錢,其實交情就更淡了。

家裏不是很臟,角落裏有些蛛網,後門一進來就是廚房,鍋碗瓢盆都收在櫃子裏,竈臺、飯桌上蒙著一層灰。

再往裏走幾步就是樓梯,然後是堂屋、正門。

黎曉倚在樓梯間看向堂屋,堂屋中間很空,空出來的地方正好夠擺上一副水晶棺和一圈的鮮花蠟燭,鄭秋芬用過的那些農具就擠在角落裏,被一件凝固的雨衣披著。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轉身上樓的時候,站過的地方都蓄了一池水。

二樓有四個房間,從左至右分別是鄭秋芬的房間、浴室、她爸爸黎建華的房間,還有黎曉的。

黎曉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把行李箱推進去。

她將身上的濕衣服都脫了個幹凈,掀開箱子換了一身最破爛也最舒服的,掀開積灰的床罩子,將自己帶回來的一條薄床單隨便鋪在床上來,直接就躺在了光禿禿的床墊上。

床墊的彈簧已經非常老舊,稍微一動就發出慘叫聲。

不過黎曉睡覺很安靜,蜷了起來後幾乎像一只沒什麽重量的小貓。

夜雨漸漸停歇,風吹稻浪的聲音漸漸沁進黎曉夢裏來。

來路上的稻穗已經泛黃,一簇簇沈甸甸的,墜著雨點,稻穗撞擊和水滴墜地的聲音交雜著。

黎曉的眉頭慢慢松開,又在後半夜漸漸擰成一個結。

床單太薄了,她越睡越冷,最後幾乎是戰栗著醒過來的。

黎曉支起身子,呆呆坐在床上,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冒。

天還是藍乎乎,但雨好像沒完全散,而是成了一團團的霧,將這小島層層圍裹。

剛才樓下似乎有些響動,但黎曉陷在夢魘裏掙紮不出。

她扶著墻走下樓梯,從背包裏翻出一個在車站買的包子,蜷在椅子上等剛燒好的沸水涼下來。

包子冷透了,面皮糊爛,菜餡庸常,能吃。

黎曉慢慢嚼著,膝頭抵著飯桌。

飯桌很小,黃色的塑料皮都爛了好幾處,露出裏頭低劣的板材,上頭印著的歐洲小鎮也模模糊糊的,像是輝煌年代已經終結,被廢棄了。

這桌子是黎建華很早之前買的,可能得有二十年了,黎曉小時候覺得漂亮極了,可以折疊的,方便夏天吃飯時擺在院裏納涼。

後來她媽媽陳美淑走了,黎建華去世了,小桌突然就寬敞了,鄭秋芬就索性把桌子靠著墻和櫥櫃擺著,只留下兩邊吃飯。

而現在,一邊就夠了。

黎曉打開門,就看見臺階上有一袋菜。

油菜比不得超市裏賣的肥壯,但卻碧青新柔,還沾著泥水。

黎曉把菜提了進來,翻了翻,就見幾只小蘿蔔巴掌大,白白嫩嫩的。番薯也是小小的,非常標準的梭子薯仔樣,這是三月種下的春紅薯,剛剛開始收獲,一看就是特意挑給黎曉的,潺坑村種的更多是那種大若磐石的番薯,每次煮都要用刀來砍,形狀崎嶇。

黎曉一個人吃住,當然是一人一餐一只薯仔剛剛好。

除了這些秋菜以外,簍子裏還有一袋剝好的豌豆,保鮮袋上凝著冰水,豌豆的季節其實已經過去了。

夏末的時候,鄭秋芬總有剝不完的豌豆,黎曉寫作業的時候她在剝豌豆,黎曉看電視的時候她在剝豌豆,黎曉手閑著,偶爾拿兩個來剝一剝,很快就拋開了,鄭秋芬瞄她一眼,見她倒立在沙發那猴樣,就會嘀嘀咕咕一大串,反正就是沒個女孩樣,又懶又皮之類的話。

凍好或曬幹的豌豆能一直吃到來年,同飯一起煮,或者炒蝦米鹹菜,或者蒸蛋羹裏撒幾粒。

黎曉不知道這些菜是誰送的,叔婆?舅公?還是秦阿公?

舅公在隔壁村,應該不會一大早就給她送菜。

而她還沒去秦家還錢,秦阿公不知道她回來了。

‘叔婆還真是嘴硬心軟。’黎曉想。

欠秦家的錢並不是黎建華所費的醫藥費,而是給鄭秋芬治喪的錢。

秦阿公本來就是主持喪儀的,所以很自然就替鄭秋芬的喪事忙前忙後。

黎曉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直到那最後一餐的席面散了,秦阿公同舅公、叔公在堂屋裏算賬,根本沒人叫她去,他們都覺得她是個小孩,又是女孩,不用管這些,也輪不上管這些。

最後,黎曉只聽秦阿公好聲好氣說:“你虧虧一點,你也虧虧一點,剩下這四千就我拿了好了。”

四千,對於鄰居來說很不少了,而且還是那麽多年前。

秦家離得很近,就在斜對面的巷弄裏,巷弄很窄,車是開不過去的,兩邊墻面布滿青苔泥痕,路的盡頭是河,河岸邊就是秦家。

黎曉站在墻外往院裏看,見秦家的屋子重新蓋過了,青瓦白墻,洇在雨裏漂亮得像一副水墨畫。

收音機裏的唱詞聲脆脆的,叮叮咚咚,老人花白的腦袋仰在竹椅上,黎曉喊了三聲他才慢慢坐起身來,說:“誰人啊?”

“阿公。”黎曉收了傘站在檐下,局促地對秦阿公笑。

“阿曉?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秦阿公驚訝,皺皺的臉上很快簇出一個笑來。

他急忙把黎曉迎進屋裏來,張羅著要給她倒茶拿餅幹糖果吃。

秦家翻了新,雨天不開燈也亮堂得很,不像小時候那樣,一進秦家就跟進了山窟窿一樣。

但屋裏的許多陳設還是舊的,秦阿公端出來的給黎曉坐著的小杌子就是她小時候坐過的那一把。

黎曉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秦家的情景,也是雨後,她為了抓一只青蛙鉆進這巷弄裏,越走越深,進了秦家的院子也沒察覺。

直到蹲在秦家平房間的過道裏準備抓青蛙時,她覺得頭頂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著,擡頭一看,只見到一口碩大的棺材橫在上頭。

黎曉寒毛都豎起來了,覺得那棺材好像隨時能砸下來,把她壓進十八層地獄裏。

黎曉撒腿就跑,回到家還驚魂未定,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大通。

油鍋裏的菜‘劈裏啪啦響’,也算回應了,而鄭秋芬就把個屁股對著她。

黎曉捧起小桌上那碗涼白開,一口氣全喝完了,心總算跳得沒那麽厲害了。

她嘰嘰喳喳說:“新轉校來的那個啟星家裏有棺材!他家裏有死人啊!難怪長得像個女鬼!”

鄭秋芬把一碟豬油渣炒青菜往桌上一擺,又從櫥櫃裏拿出一些幹紫菜扯進碗裏。

“那是他外公的壽材,人都還在呢。”

“人還沒死為什麽棺材擺家裏?”黎曉很不懂,伸手想捏菜裏的豬油渣吃。

“沖喜擋災。”鄭秋芬一筷子打掉黎曉的手,說。

“啊!痛死了!”黎曉甩甩手,急急忙忙沖到籠頭下洗,濺得前襟濕了一片,又甩著手趕緊來吃,“那,那咱們為什麽不擺個棺材?”

鄭秋芬冷哼一聲,道:“沒錢!”

其實黎曉一點也不怕那大棺材,她夏天最喜歡躺在那張竹椅上望著頭頂的棺材吹過堂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但現在棺材已經不見了,黎建華去世時用掉了。

“阿公,”黎曉拿出信封,裏面是打散了的六千塊錢,說:“我來還你錢。”

秦阿公的嘴唇抿進去,像是突然沒了假牙。

“哪裏欠我錢了?”

“奶奶的喪事你出了錢的。”

“噢,噢,那個呀,是我的心意,不要你還的。”

黎曉想把信封擱在茶幾上,秦阿公有些不高興,嘆道:“我的心意,拿回去拿回去。”

“這也是我的心意,阿公,就當是我孝敬您的。”黎曉說。

秦阿公看看她,猶豫著問:“那你舅公他們的錢,你也都還掉了?”

見黎曉點頭,他又問:“哪裏來的?”

黎曉說:“掙來的,沒幹壞事。”

小女孩一個,這些年背著家裏人看病、辦白事花掉的那些債務,日子一定是可憐的不得了。

秦阿公問:“那你自己留了沒有。”

“夠的。”黎曉說。

秦阿公擺擺手,非常堅持地推開她的信封。

黎曉想了想,把信封收了起來,又從兜裏拿出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塞到秦阿公手裏。

“錢不要,這個總要的。”

秦阿公快八十了,本地有俗,晚輩子女會給這個年歲的老人送金,是添福添壽的意思。

盒子裏是一個壽字戒指,秦阿公看了看,又說:“金價這麽貴。”

“這是我的心意,您不收?”黎曉說。

秦阿公嘆了口氣,將小盒子攥在手心裏,仔仔細細看黎曉。

黎曉連忙笑起來,可秦阿公灰白的眉毛卻壓了下來,笑容也很勉強。

竈上的高壓鍋在‘唧唧’叫喚,呲出一股紅燜豬蹄的香氣,秦阿公起身去調小火,就聽黎曉說:“阿公我走了。”

“留下來吃飯吶,”他擰著煤氣,忙說:“星星馬上回來了,你們……

可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黎曉已經不見了,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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