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洞

關燈
出洞

夜色掩映下,溪微與孟昭趴伏在屋頂上,聽著屋裏的動靜。

方才與芳娘道別時,他們點燃了那一截殘留的迷魂香。

芳娘關上了門,又在房中走動了片刻,接著,一切動靜都消失了。一片安靜中,響起了幽幽的嗚咽聲,嗚咽聲越來越大,最終變成嚎啕大哭。

溪微與孟昭在黑暗中對視一眼,看來,是迷魂香起作用了。只是不知為何,會讓芳娘哭出來。

不遠處的白衫弟子聽見了哭聲,走到門邊,敲門問道:“芳娘,你怎麽了?”

芳娘不答,仍是止不住的哭泣。

那名弟子得不到回應,在檐下站了片刻,便轉身朝另一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築的陰影之中。

不一會兒,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老掌櫃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外,拍打著房門。

“芳娘,你怎麽了?爹爹來了,塊告訴爹爹怎麽了?”

哭聲更加響亮了,聽著那哭聲,溪微察覺到一絲恐懼的情緒。她皺了皺眉,難道芳娘是因為恐懼才會痛哭的?

芳娘邊哭邊打開房門,一見到老掌櫃,便哽咽著哭訴起來:“爹爹,我吃人了,好多血……嗚嗚嗚……”

老掌櫃瞬間怔住,他回頭對那名李家弟子笑道:“小女許是做噩夢了,讓仙長見笑了。”

他一幅送客的架勢,那李家弟子沒有多想,很快離開了。

老掌櫃目送著他的背影,轉身拉著芳娘走進屋中,關上了房門。

“芳娘,你可是做了噩夢?”

芳娘一下一下打著哭嗝,話音斷斷續續:“不是夢,是真的,她的肉像是面團一樣,我一咬就咬下來了,味道……味道好腥……爹爹,我害怕……”

拐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老掌櫃沈聲開口:“女兒,這都是夢,你睡一覺,就沒事了。”

可是無論他怎麽安慰,芳娘始終堅持她吃了人。忽然,她大喊一聲:“啊!是燕兒……爹爹,我看見了她的臉,是……是燕兒……”

一時之間,屋子裏安靜下來,只有芳娘的哭聲不絕於耳。

溪微面色沈郁,莫說芳娘只不過是一個凡人,沒有能力將人擄走還生啖其肉,就憑她願意送給燕兒一枝鏡中美人,她也不會做出這種事。

只能是迷魂香影響了她,使得她多了一段本不存在的記憶。

那麽,葉知秋是否也是受迷魂香影響呢?

葉知秋本身修煉的是魔道,而魔之一道,確實存在通過生吃人肉提升修為的情況。因此,中了迷魂香的葉知秋,雖然不願相信,但還是接受了迷魂香強加給他的記憶。

而芳娘只是一個凡人,也許一生都未曾見過那種血腥的場景,所以才會無法接受,懼極而泣。

溪微看向孟昭:“我要離開一會兒。”

孟昭挑眉:“你要我先跟著他們二人?”

溪微:“嗯。”

孟昭刻意沈吟片刻,直到如願在溪微那張時時波瀾不驚的臉上見到不耐煩的表情,才慢悠悠說道:“行吧,不過你可要早去早回。”

*

李新亮正在客棧外面,帶著一群李家弟子仔細搜尋。

身後響起輕盈的腳步聲,他回過頭,面上立刻浮現出笑容:“溪微姑娘,你怎麽來了。”

溪微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景象,問道:“李公子,不知你們可尋到了燕兒的骸骨?”

李新亮搖了搖頭:“真是慚愧,我們還在搜尋之中。”

溪微又問道:“那陳娘子的下落,不知你們可有線索?”

李新亮再次搖頭,說道:“雖然暫時沒有,但是請溪微姑娘放心,只要在西洲地界,我們李家就一定能夠尋到。”

溪微笑了笑:“辛苦你們了。”她觀察著李新亮的神色,說道,“我倒是尋到了一些線索,只是不知有沒有用,李公子願意隨我走一遭嗎?”

李新亮面露喜色:“若真有線索,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請溪微姑娘快帶我去吧。”

他們走入客棧,經過櫃臺時,李新亮問道:“咦,老掌櫃怎麽不在?”

溪微看了一眼,說道:“夜也深了,老掌櫃想必去休息了。”

李新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掀開通往後院的門簾,芳娘的哭聲隱約傳來,李新亮皺了皺眉:“芳娘這是怎麽了?唉,老掌櫃獨自帶著她,也是不易啊。”

溪微閑談般隨口問道:“李公子,不知你可聽說過迷魂香?”

李新亮腳步停住了,溪微轉頭看向他,面露疑惑:“你怎麽了?”

李新亮跟上前來,唇角動了動:“你怎麽會忽然說到迷魂香?”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聲音放輕,“這可不是名門正道所用之物。”

溪微眉稍揚起:“是嗎?”

正說著,二人來到老掌櫃房門外,芳娘的聲音正是從裏面傳出。迎著李新亮不解的目光,溪微唇角微彎,擡手叩了叩門。

門從裏面打開,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卻不是老掌櫃,而是孟昭。

孟昭對溪微彎了彎眼睛:“你怎麽去了這麽久?”他又看向李新亮,露出驚訝的神色,“啊,李公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表現得非常熱情,一幅屋主人的樣子,溪微內心腹誹,臉上卻忍不住露出微笑,唇邊浮現出淺淺的梨渦。

李新亮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動作僵硬地被孟昭拉進房間,一眼就看到了衣櫃旁邊一動不動的老掌櫃,芳娘此時躲在他的身後,一抽一抽地哭著,只露出一只哭紅了的眼睛。

而老掌櫃的手上,正端著一個木盒。

李新亮視線在那盒子上停頓片刻,立刻便要上前,一邊走一邊說著:“老掌櫃這是出什麽事了?”

身前忽然橫過來一條手臂,孟昭動作看起來漫不經心,卻牢牢地攔住了李新亮的去路。

李新亮皺起眉毛,語氣發沈:“兄臺這是做什麽?”

孟昭倚靠在櫃門上,長腿斜斜伸出,他雙指一拂,便淩空解了老掌櫃的穴道。

“李公子,方才是我不小心點了老掌櫃的穴道,你看,這不就給他解開了。”

李新亮一拂衣袖,走到一邊,聲音已帶上些許怒意:“溪微姑娘,老掌櫃年事已高,你們怎麽能夠這麽對待他?”

溪微被他怒視著,仍然神色如常,她不緊不慢說道:“我們懷疑,擄走燕兒的人正在這間房中。”

此話一出,宛如一聲霹靂驚雷,老掌櫃拐杖脫手,險些跌倒在地。他甩開孟昭攙扶的手,扶著櫃門,勉強站定,一雙渾濁的眼睛瞪著溪微:“這位姑娘,你可不要胡言亂語。”

李新亮聲音發沈:“溪微姑娘,想必你是弄錯了吧,這裏面只有我們這幾個人,怎麽可能有人擄走燕兒呢?”

溪微緩緩踱到老掌櫃身邊,老掌櫃隨著她的步伐轉動身體,始終把芳娘護在身後。

溪微笑道:“芳娘今夜怎麽哭個不停,我們方才好像聽見她說了些什麽。”

一滴汗珠從老掌櫃額頭落下,他顧不得擦拭,說道:“芳娘做了噩夢,你聽到的想必是她的夢話。”

李新亮聽見他們的對話,眉間的皺紋稍稍舒展開來,他不等溪微說話,便說道:“溪微姑娘,難道你是懷疑芳娘嗎?她只不過是一個弱女子,怎麽有能力做出這樣的事呢?”

芳娘本來哭聲已經漸歇,此刻聽見許多人說起她的名字,又再次嚎啕起來。老掌櫃連連安慰,可是芳娘越哭越大聲,哭聲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句子。

“嗚嗚……芳娘不想……嗚嗚嗚……不想、吃人……”

一時之間,所有人臉上都閃現出覆雜的神色。

孟昭來到芳娘邊上,輕聲開口:“芳娘,你還認得我麽?”

芳娘眨了眨濡濕的眼睫,看見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哥哥,你來了……嗚嗚嗚,你幫幫芳娘,幫幫芳娘……”

孟昭安撫地拍了拍芳娘的手,表情一改往日的漫不經心,他耐心地安慰著:“我會幫你的,芳娘別哭了。”

溪微目光在老掌櫃與李新亮二人的臉上來回掃視,刻意說道:“我看,燕兒說不定就是葉知秋和芳娘兩個人一起擄走的,畢竟,他們兩個人都承認了此事。”

老掌櫃拐杖重重敲擊地面:“絕不可能!”

溪微看向李新亮:“李公子,你認為如何呢?”

李新亮笑了一下,說道:“溪微姑娘,你的推測未免有些不合常理。芳娘和葉知秋素不相識,怎麽會一起擄走燕兒呢?況且,你我皆知,芳娘只是凡人,而葉知秋卻是魔道修士。”

溪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說道:“既然李公子這麽說,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有什麽東西,使得芳娘和葉知秋全部都記憶錯亂了呢?”

說著,她淩厲地看向老掌櫃:“老掌櫃,您在做什麽呢?”

老掌櫃動作頓住了。他站在衣櫃旁邊,櫃門沒有關緊,他手中拿著的那個盒子,已經有一半放到衣櫃中去了。

孟昭原本懶洋洋地倚在一邊,此時出手如電,一眨眼的功夫,那木盒已脫離老掌櫃的控制,被他端端正正托在掌中。他看向芳娘,小聲問道:“芳娘,你可知這盒中放著什麽?”

芳娘哭聲不停,盯著那個木盒,斷斷續續地說道:“芳娘知道,是藍色的……”

“芳娘!”

芳娘怔住,擡頭悄悄瞄了一眼老掌櫃,又哭了起來:“嗚嗚嗚,芳娘不乖,芳娘不乖……”

孟昭一瞥老掌櫃,琥珀色的眸子環視一圈,忽然揚手將木盒向前拋去。

李新亮手指微動,木盒早已穩穩落在溪微手中。

溪微嘆息道:“老掌櫃,您難道不想讓您的女兒盡快恢覆過來嗎?”

說著,她打開木盒,從裏面拿出一根藍色的香,湊在燭邊點燃。青灰色的煙霧從火舌處裊裊升起,在室內彌漫開來。

沒有什麽特殊的味道,但是芳娘肉眼可見地止住了哭泣,眼神有些許恍惚。

過了一會兒,芳娘仿佛從夢中清醒過來,她睜著一雙腫成核桃的眼睛,左右瞧了瞧,問道:“爹爹,我怎麽在這裏……我的眼睛好痛。”

一向疼愛她的爹爹卻沒有回答她。

溪微擺弄著盒子,一時間,只有盒蓋一開一關的“哢噠”聲在這屋中響起。

“老掌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有其解必有其毒。大家都看見了,這藍色香能夠解開芳娘的癥狀。那麽,想必您一定知道它所對應的毒藥放在何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掌櫃身上。孟昭滿臉興味,仿佛在期待一場好戲。芳娘眼神中帶著不解,只覺得父親的神色和往日大不相同。李新亮神情平淡地看了一會兒老掌櫃,又轉頭仔細端詳起窗欞上的雕花,指節有節奏地輕點桌面。

老掌櫃滿臉的皺紋仿佛更深刻了,仿佛一瞬間變得更加蒼老。他的嘴唇輕輕掀動起來,顫抖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吐露出來:“都是我……”

溪微稍稍傾身,這個垂垂老矣的人已經無可掙紮,她已經預料到他接下來將會說些什麽。

“……我用了迷……”

“大師兄,葉知秋失蹤了!”

門外忽然傳來李家弟子的聲音,老掌櫃的句子被打斷了,在其他人看向門外的那一剎那,他拭了拭滿頭的汗水,悄無聲息地舒了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