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視對方為空氣

南城一中的天，漏了。

字面意思上的漏。

梅雨綿綿不絕下了大半個月，紅磚教學樓被泡得像塊沒擰幹的海綿，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香樟樹倒是綠得發亮，就是風一過，劈裏啪啦往下砸水珠子，堪比無差別攻擊。

高三（七）班的早自習，彌漫著包子味和睡眠不足的氣息。班主任老陳帶著一身水汽沖進來，身後跟著個清瘦的身影。 “新同學，林未晞，從北京轉來。” 聲音落下，教室裏三四十雙困倦的眼睛，勉強亮起了一些。

少女站在那兒，白襯衫，簡單的馬尾，一張小臉漂亮的不可方物。身上沒什麽舟車勞頓的痕跡，倒像只是從隔壁教室走過來。最讓人註意的是她的眼神，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全班同學的打量落上去，連個漣漪都沒有。

沈溯正補覺補得昏天暗地，剛剛擡頭，就正好撞上那雙眼睛。那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倒像是把什麽都看透了，或者，把什麽都藏嚴實了。

“坐沈溯旁邊吧，就那兒有空位。”老陳指了指最後一排。沈溯正手放在抽屜裏玩手機，聞言，擡頭看了老陳一眼。他旁邊的空位，散發著一種“靠近者死”的氣場。

林未晞點點頭，走過去，利落地拉開椅子，把上課要用的文具擺放在桌面上，全程沒有給沈溯一個眼神。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周講到一道折磨人的壓軸題，目光在教室裏游走，最後落在了新面孔上。

“林未晞同學，你來試試？”

被點名，她擡起眼，看了題目幾秒，然後起身走上講臺。拿起粉筆，沒有停頓，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簡潔，繞開了所有常規步驟，直抵答案。

教室裏很安靜。老周推著眼鏡，語氣激動：“用的是拉格朗日乘數法的思想！精彩！” 林未晞微微點頭，放下粉筆，回到座位。整個過程，平靜得像只是上去幫老師擦了擦黑板。

而她那位同桌，沈溯，不知什麽擡起了頭。他沒看黑板，也沒看這位剛秀完操作的新同學，只是偏頭望著窗外無盡的雨，臉上寫著充滿戾氣的“關我屁事”。

第一節課剛結束，沈溯便背起挎包，兩條長腿一邁，走出了班級門。老陳對這種現象已經見怪不怪，知道這小子又要出去鬼混去了，但奈何自己管不住他，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午休鈴一響，班裏的同學就像喪屍一樣撲了出去。人群有的湧向食堂，有的嫌食堂飯菜像豬食，跑出校門去外面的小店裏吃飯。林未晞沒動，等教室空了，才拿出一個淡紫色的飯盒。飯菜精致，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錯放在舊貨市場的藝術品。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車被它的主人囂張地停在了樓下。沈溯長腿一跨，下了車，雨水順著他刺猬般的短發滴落。他單肩挎著包，無視門衛大爺的吼聲，走進教學樓。

回到座位時，他的目光掃了旁邊一眼，與正低頭吃飯的林未晞，有了一瞬間的交錯。一個眼裏是空的，一個眼裏是飯。誰也沒為誰停留。

沈溯回座位拿了落下的耳機盒，轉身就走。林未晞則夾起一顆西蘭花，認真地品嘗起來。

雨還在下。兩個互不打擾的靈魂，在高三國度裏，暫時達成了某種互視為空氣的和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