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被那樣晦暗不堪的情緒，壓彎了腰。

可折磨似乎還不夠，他蓄積了半刻力量，勉強打直了背，想問問父神，自己在他眼中算什麽。

一擡眼，入贅深淵。

他不知道灼雲怎麽會出現在內殿，還是早就在哪。他只記得，在那一瞬間，恐懼如同萬千條毒蛇撲向他。

他不想被灼雲看見，誰都可以，他唯獨不想被灼雲看見，如此狼狽不堪的景象。

偏偏這種不堪的場景，最卑微的一面，都被灼雲看見了……

灼雲會不會因此而看輕他？

當他意識到時，他已經逃出了那間大殿，奔跑在走廊上。

耳膜鼓動著心跳，手在發抖，雙腿在發軟，可這些都顧不上了，他只想逃走再逃走，跑遠些，再跑遠些。

不要被他們看見，不要被他們找到，不！！！

涵月躲著藏著，甚至把自己關在後山的結界，生怕被灼雲找到。淚珠無聲的滑落，他抱著雙膝，心中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不久後，涵月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一步步踏上東極山，才知道世事無常。

他做錯了。

灼雲與他漸行漸遠，無論是什麽原因，這都不是他想要的。

收回思緒，望著已經有點粉色的天空。涵月托著腮想到一句話。有一句自重逢來，想對灼雲，說又沒能說出口的話。

灼雲，我好想你。明明你就站在我的眼前，我仍無比想念。

涵月如今的狀況，同當年剛搬來杞山，有些相識。想起了不少往事，心緒低落。

然而，寂寥的情緒還沒維持多久，就被一陣淒厲的哭喊聲打破。

“二哥！”

涵月眉峰一簇，立即飛身至第二道結界處。泳星抱著一個大包袱，渾身是土，可憐巴巴地站在結界外，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一見他，泳星喊得更急了，“二哥，二哥！”

那樣急切又關懷的姿態，令涵月鼻頭一算。他落了地，搶言安撫泳星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泳星吸了吸鼻子，把涵月至上而下看了一遍。臉色紅潤，皮膚光澤，的確是毫發未傷的模樣，這才稍微安了心。

他抹了抹淚珠，哽咽道，“怎麽可能沒事，羽系山那種地方……”

泳星說著，捧起手中的包裹，“我給你帶了些治灼傷的傷藥。可那壞家夥，不放我進去。我說我不進去，只想把傷藥給你，他也不讓。”

這樣說完，泳星惡狠狠地朝旁邊瞪了一眼，涵月也看了過去。一個黑衣少年站在不遠處，背脊筆直，模樣不卑不亢。那是受青帝命令，狼族派來的守山者。

黑衣少年見涵月望過來，俯身行了個禮，涵月也對他點了點頭。

泳星看見涵月對這少年竟有好臉色，想到剛才這人對自己的百般阻攔，他極度不滿，隨即重重的“哼”了一聲。

然後三個人都呆住了。

泳星鼻頭吹了個大大的鼻涕泡，堪稱渾圓飽滿，晶瑩剔透。這鼻涕泡來的太不是時候，極大程度削減了泳星憤恨的氣勢。

涵月第一個反應過來，率先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笑出聲。黑衣少年偏過頭，也有點忍俊不禁的樣子。

泳星懵了一下，最後一個反應過來。他漲紅著臉，為了掩飾窘迫，咬牙切齒朝少年奔去，“你竟敢笑！”

少年轉頭就跑，動如脫兔。族長雖說過，對泳星殿下決不能還手，卻沒說不能逃跑。

泳星在後面一路追，“站住，壞家夥。讓你不讓我進去。”

“哈哈哈”，兩個年輕人跑得遠了，涵月一掃陰霾，放肆地大笑出聲。

*** *** ***

“小月兒，你在哪兒？”

偌大的左安宮，一片悄然又昏暗。幸有窗外一輪朗月點綴庭院，月光清朗，不至太過寂寥。

涵月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猛然打挺從床中坐起身。胸膛不斷起伏，氣息急促。

“月兒，我千山萬水來看你了。”

他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那甜美而又極其悅耳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

是一道十分陌生的音色，不過，又透出一種莫名的熟悉。

他立即翻身而起，施法穿好衣衫，遁著聲音的方向尋去。

“這結界好生結實……”那聲音還在絮絮低語，從北面傳來。涵月幾個縱身，越上屋頂，急速向北面趕去。

跨上北面宮墻，一位錦衣少女的身影，赫然映入眼簾，她正半蹲著研究灼雲設下的結界。涵月剛落腳，少女忽的擡起頭，又長又密的睫毛撲閃個不停，嘴角的弧度越揚越大，極為欣喜的模樣。

“小月兒，你來了，快下來。”少女急切地揮著手，沖涵月呼喚道。

站在白墻之上，背對一輪圓月，涵月從高墻上一躍而下。隔著一道結界，與少女兩相望。

身為青族皇子，涵月自然見過不少姿容妍麗的神女，更不乏花神，月神等容貌出眾者。

可眼前這位少女較之毫不遜色，甚至多了兩分俏麗。烏黑又泛著光澤的長發，如白雪般清透的皮膚，紅艷又嬌嫩的紅唇，一顰一笑奪人心魄。

涵月看著她，心口一動，胸口有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蔓延。

“月兒，你長的真俊俏！我真喜歡你這雙眼睛。”涵月還未對少女有所讚嘆，少女反倒搶先，一副迷戀的目光這樣說道。

眼睛？

涵月下意識地看向少女的眼睛，少女有一雙奇異的雙瞳。一邊是光明的淺金色，一邊是漆黑的墨色。

捏了捏手，涵月眼角一跳，胸口奇異的感覺越加強烈。從荒誕的夢境中開始，到聽見少女的聲音，一直到他此刻站在這，愈演愈烈。

“我以為我們一生都不會再見。”

少女突然沒了笑，隔著結界撫摸著涵月的眉目。秀美的眉頭低壓著，面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命運之情。

涵月微一偏頭，烏溜溜的眼瞳轉了半圈，冷著臉道，“既不該來，也不改見，那你便回去吧。”

“哈哈哈”，少女聞言微楞，而後拍手大笑，興奮地在原地轉了一圈，衣裙綻開如花，“當真是……，不愧是我的月兒。”

“你這樣說，我還以為你全都知道了呢？”少女捂著唇，聲音帶著笑意，說著令人在意的話。

涵月雙手環胸，註視著少女，面上毫無波瀾。

少女突然換了臉，嘆了一口氣，嘟著嘴有些委屈道，“你真無情！我千裏迢迢來尋你，你也不問我是誰，為什麽來的，找你何事，就叫我回去？”

說著少女走進了兩步，指著涵月的胸口，眼神迷惑又詭異，“你能感覺得到我，對吧？為什麽什麽都不問呢？”

“我問，你便答嗎？”

“嘻嘻，不。”少女嬉笑著，兩只玉手背著身後，扭著腰肢，裙擺隨著搖晃。

“我答應了此生不見你，本來也是沒想來見你。可灼雲那家夥，這些年把事情搞得越來越覆雜，我也是很為難啦。”

雖嘴上說著為難，少女卻笑的更歡了，反倒像看好戲的從容。聽到“灼雲”兩字，涵月眉峰微皺了一下，隨即又立馬舒展開。不過這樣細微的神情，並沒有逃過少女的眼睛。

“我們一族註定要食言了，不過這才更好玩。小月兒，你想不想知道得多一些。有一次機會哦，你猜猜我是誰，猜中了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涵月雙手抱胸，微垂著首，靜靜看著少女。少女極享受他目光的樣子，特意轉了個圈，甩起衣袖，姿態撩人。

“水如月。”

少女一頓，迥異的雙瞳圓睜，而後原地轉了幾圈，驚喜的拍著手，“你竟猜出來了！猜出來了！”

涵月心中有些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以這般出眾的容貌，在天下間定有盛名，而他卻不認識。從東方青族為始，直到南方火族，出眾的神女他大都見過。

少女均不在此刻，可能來自中土，又或者北國，西域。

剛剛她卻提及了灼雲，假若她與灼雲相識，那範圍就小上許多。灼雲認識，而他未曾見過，又有如此容貌的神女，他大概能猜想到一位，北國水如月。

只是沒沒想到，真是她？

北國公主水如月，跟他三千裏扯不到一起的人，為何深夜孤身而來。

“雖然你只猜中了一半，可我也要給你獎勵哦。小月兒，你想問什麽呢？”水如月雙手合十，期待地看著涵月。

什麽意思，涵月心中一疑。水如月還有另一重身份？還是說，她故意這麽說，誘導他。

先不管這“水如月”真真假假的話，就當她是正牌水如月，涵月卻有疑問。

“灼雲當年打傷西翼族徐寅，而後受罰禁足於東極山。其間你與族人恰好造訪白族，這件事是偶然還是必然？”

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似乎於涵月的處境，以及少女的來意，都扯不上牽連。看上去是一件極不相幹的小事。

少女明顯沒想到，涵月會問這種問題，耷拉著俏臉，稍微有些失望。不過，淡金色的眼瞳微微轉動，那點失望的情緒立馬被抹空了。

看來小月兒對灼雲的事，上心的很。這對自己來說，至少算好事，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