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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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雲一路南下,來到一處戈壁,滿目盡是礫石荒漠。他藏在一方巨巖後,一雙星目緊盯著前方松動的沙土。

涵月躲在另一處,朝沙土極目望去。亂石地上,由南至北,旱裂的紅土上裂了一個口子。一只巨大的尾巴,緩緩從土中拔起,長有千寸。

那條長長的尾巴,最末端有不少尾刺,此刻半彎起來,左右擺動掃著地面。涵月心頭一陣急跳,已然認出了這尾巴的主人——閻魔獸。

冥獸之毒來於幽界,若要治愈,除了青族的神水以外,閻魔獸的毒液也可。但是是以毒攻毒的方法,解毒過程會辛苦許多。

涵月恨恨地望向灼雲的背影,眼睛被湧上來的怒火微微染紅,咬緊了牙關。

取閻魔獸的毒液何其兇險!倒不是說閻魔獸有多厲害,而是灼雲現在的狀況,顯得閻魔獸很厲害!

閻魔獸棲息在荒蕪之地,晝伏夜出,並且極善於躲藏,隨遇而眠,尋找起來也不易。灼雲今天一來便找到了閻魔獸,看來定不是第一次來,不知已經是第幾次夜闖魔界。

找到閻魔獸雖是好事,不幸的是,灼雲身上的冥毒也是半夜發作。而且,冥毒發作期間無法使用神力。

形勢對灼雲很不利。

閻魔獸甩尾力道十足,原本落在地上的石塊,隨著它尾巴的掃動,紛紛被揚起,砸得七零八落。

灼雲躲在亂石叢中,等待著時機。他要等巨獸露出眼睛的那一刻,劃破它眼下的毒液袋。

身上的冥毒已經發作,渾身灼燒的痛感開始席卷而來。發作時不能使用神力,也不能用神力抑制。

不能使用神力,是件極危險的事。

那意味著,唯一能夠依憑的這有這幅血肉之軀。無論是防禦還是進攻,威力都大減。所以說他的動作必須要快,在一瞬間劃破毒液袋。

閻魔獸不停擺動尾巴,動作雜亂無序,揚起飛沙萬千,似乎還沒有從睡夢中清醒。

涵月心中說不出的氣惱,偏又不能輕舉妄動。

灼雲寧可冒著性命之憂,獨自來魔界取閻魔獸的毒液,也不願用他的藥。難道就厭惡我自此嗎?半分情誼也不剩?

涵月心裏暗罵了灼雲幾句,忽然聽得一聲巨響。

原本動作遲緩的閻魔獸,忽然猛得將全身從沙土下拔出。它的體型碩大,動作卻很靈活。在它頭部竄出沙土的一刻,灼雲毅然出手,一道寒光直直的朝閻魔獸眼角刺去。

然而,一擊未中。

閻魔獸舍掉一根爪牙,抵擋了灼雲的攻擊。一人一獸迅速分離開來,巨大的紫色眼瞳對上一雙墨綠色的眸子。閻魔獸眼角下有幾道傷痕,看來也不是第一次面對偷襲。

灼雲站在一塊大石上,雙目微沈。既然被發現了,只有大幹一場,他可沒有臨陣脫逃的習慣。

"哐哐哐"

礫石荒漠上頓時飛沙走石,灼雲與閻魔獸纏鬥起來,空中不時傳出器刃劃過硬甲的聲響。

不能使用神力,手中的靈器刺不穿閻魔獸厚重的甲片。沒有神力護體,對閻魔獸的進攻要萬分小心,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這一場戰役足夠艱難。

涵月悄然來到近處,眼也不眨地盯著戰場,卻並不出手相助。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趁著灼雲此刻虛弱,直接強制把他捆回去,捏住他的下巴,把神水倒入他口中。

可是涵月明白,他不能。

如今灼雲寧願冒著生命之憂,親自來取解藥,不願意要自己的東西。如果自己再橫插一刀,以灼雲的性子,說不定他連閻魔獸的毒液也不要了。

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候在一旁,等待對弈的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流過,涵月手心集了一層薄汗,渾身肌肉緊張備戰,有好幾次險些出手。

奈何灼雲背影是那麽決然,勇往直前。

涵月都不知道自己是該佩服他,還是惱怒他。

幾番交手下來,灼雲似乎力有不支,閻魔獸抓住空隙一尾巴擊中灼雲。

"轟"

一旁的巨石砸出個缺口,碎石四飛。閻魔獸極快跟上,在飛塵中對著巨石奉上致命一擊。

涵月毅然騰空而出,腰間的靈繩一現,直直朝閻魔獸飛去……

然後,靈繩還未觸及閻魔獸,涵月又收了回來。

獸足懸在半空中,並無落下。

閻魔獸回過頭,灼雲站它身後的一方巨石上,掌心中有一顆藍色的水珠,光華流轉。那是閻魔獸的毒液。

灼雲剛才故意露出敗象,借機蓄力,又以碎石揚沙為掩,在一瞬間劃破了毒液袋。

閻魔獸一雙紫色的瞳仁如星辰絢爛,看了眼突然現身的涵月,又望著灼雲的掌心灼雲也無聲回望它,墨綠色的眼睛深處,有些許猩紅在翻湧。

無聲的較量中,兩方各自觀察,各自戒備,各自考量。

最終閻魔獸甩甩尾巴,慢慢調轉過身子,晃悠悠的爬走了。

待閻魔獸走遠後,灼雲放下故作的強勢,靠著大石漸漸滑坐,半根手指也不想再動。疲憊又灼痛的感覺,霎時間襲遍全身。

承受冥毒之痛和對抗閻魔獸,消耗了他大部分力量,但也並不至如此不堪。耗盡他剩餘精力是,為了抑制體內另一股奔流的力量。

灼雲心中苦笑,沒想到強行突破身體極限,也會誘導那股力量。

他半垂著眼,慢慢調整氣息。

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響,灼雲微一斜眼,看到一雙含著薄怒的墨瞳。他眼中半分無措一閃而過,快到無法捕捉。

他怎麽會在魔界?自己竟一點未察覺……

涵月向來最是規矩,沒有踏足在魔界的理由。閻魔獸喜燥,常年居於此處,可這戈壁僻遠,尋常魔界中人都甚少涉及,別說神族之人了。

那這人多半是跟隨自己而來。

心中獨自揣測得到這麽一個答案,灼雲墨綠色的眼瞳轉過流光,顏色似乎深了些,嘴角不由翹起一點弧度。

“唔”胸口突然一陣氣血翻湧,灼雲偏過頭,闔上眼簾,裝作一派從容。但從那嘴邊還未完全揚起,又壓了下去的弧線,依稀透露出他的一點痛苦。

方才對抗閻魔獸無意中牽動了身體另一股力量,此刻來勢洶洶,在四肢百骸翻騰。

而這種不受控制又難耐的感覺,似曾相識,在他年幼時也有過一次……

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緒漫上心頭,灼雲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念頭,想要逃離一個地方。

不,不能在這個時候,不能被涵月看見!

他絕不想在涵月面前露怯,絕不想涵月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身體裏的力量太過兇猛,有種要失控的錯覺,灼雲感覺非常糟糕。

而這種陌生情緒的由來,並非來自那尚無法掌控的力量,而是灼雲苦痛中想起的一段記憶,涵月當年用何種驚懼的眼神望向自己……

很久以後,灼雲才明白,這種情緒叫做害怕。

而此刻,對這種陌生的情緒,灼雲十分抗拒。巧好在所有的陌生中,涵月是唯一的熟悉。他這種極少有的情緒,盡數轉化為心口一團邪火。

他想朝涵月嘶吼大叫,用話語的利刃一寸寸劃破他的臉,看他露出倉皇難過的神情。

似乎這樣做就能減輕自己幾分難受。

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家夥……

你來幹什麽,這般若無其事地接近我!

滾,不要再靠近我,我見到你就礙眼!

一張熏紅的臉驀然閃入眼簾,他想起那夜涵月醉倒在他懷中,懵懵懂懂罵他笨蛋的模樣。

灼雲咬緊了牙,不發一語。

涵月居高臨下看著灼雲,一雙墨黑的眼看不出情緒。

灼雲其實模樣有些狼狽,白皙的臉上沾了不少灰塵,黑衣破損了好幾處。可他面上雲淡風輕,單腿彎著席地而坐,姿態說不出的瀟灑隨意,氣勢上倒不輸涵月。

涵月刻意冷著臉,腳尖輕踢灼雲的大腿,詢問道,“還能動嗎?”。

灼雲閉著眼,並不回答。

涵月氣得想大叫,不過理智尚在,只是捏緊了拳,憤憤地看著灼雲。而後一呆,目光落在了灼雲微微散開的領口,一截雪白的脖頸映著幾道紅痕。

心中氣惱一下便下去了,適才心中對灼雲冷漠無情的指責,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道,他剛才數著,眼魔獸尾頁掃到他五次。

涵月眼中一暗,單膝跪下,扣住灼雲的手腕,強行給他渡過一些神力。

他怕灼雲掙脫,用力極大。又怕他不領情,假意狠狠道,“可別亂動,權當我還你上次的情。你如今可不是我的對手,別白費力氣。”

“你……” 灼雲睜開眼睛,唇微微一動,說了一個字,又抿緊。

不要碰我!

你不是嫌惡我,連見一面都不願?

如今又做出這幅虛情假意的樣子給誰看?

我討厭你!

我恨你!

…………

無數能輕易傷刺涵月的言語,一句接一句堵在喉嚨。

灼雲捏緊了手,重重閉上眼,終究沒有說出口。

涵月擡起頭,眉目中多了幾分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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