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半月後,青帝歸族。

青鸞巨大的翅羽在空中拍了拍,而後漸漸收攏,穩穩的落在接引臺。青帝從鸞鳥背上起身飛落,寬大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於風中微微擺動。

早已侯在臺下的涵月,強打起精神,上前幾步,恭敬的行禮,“父神。”

臉上既無欣喜也無愁,一派淡漠疏離的樣子。

青帝瞧著涵月無悲無喜的面孔,吐出一口濁氣,心下有些哀傷。

“涵月,擡起頭。”

青帝的聲音低沈無比,聽上去依稀含著淡淡的愁緒。涵月心中疑惑,依言緩緩擡頭。

父子倆目光相接,青帝神情也有些怪異。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長久地凝視涵月。

接引臺上靜默半刻,場上氛圍有些莫名的暗流湧動。臺下的族人雖心中不明所以,不過誰都沒先開口。

涵月第一個不自在起來,肩膀微縮,周身肌肉不由收緊,背脊綁緊成一道筆直漂亮的直線。

青帝自然看出了涵月的緊張,或者說是戒備。一雙淡色的眼中有些失落,他們父子只要在一起,氣氛總是不那麽融洽。

“父神,你可從天帝那給我帶什麽好東西沒?”少年獨有的清亮嗓音打破了沈默又僵硬的氛圍。

眾人回過頭去,泳星揮著手,一臉陽光燦爛地跑上接引臺。

"父神!你想我嗎?"

他登上接引臺,也不在乎禮儀,一頭紮進青帝懷中,順手拉了拉青帝的胡須。

涵月暗自舒了一口氣,退到一旁,泳星來的太是時候。

"哎呦,輕些。"

"嘻嘻,你要是沒帶,我今天可要拔你一根胡須哦。"

青帝擁著泳星,臉上剛硬的線條變得柔和,他撫須長笑,父子和諧。

涵月在一旁看著,嘴角也帶起微微笑意。他雖從未有過這種時光,不過也為泳星感到欣喜。

他與青帝自幼從不親近,更遑論這般親密時光。而後搬去杞山,見面的機會寥寥可數。

其間見面無非是事務來往,每次講完公事,就剩相對無言,從無閑話家常。

不過近幾百年,父神在聽完他的稟報後,會多問一句,“最近可好?”

他都會回上一句,“一切安好。”,心緒卻無波動,或因早已過了揣測或者討好父神的年紀。

如今這般,已是他與父神最好的結局。

八百歲那年,父神從中央天帝處歸來,踏碎了接引臺。從那一年開始,大約有三百年,不曾再同父神說上一句話。

後來,他自請搬去杞山,常獨坐在屋頂,望著彩雲浮動,山花開謝一年又一年。

守著一方山河,他也曾怨過父神冷情,母神無情……

但是無論年幼時有多少要傾訴或責問的話,獨自待的太久,那些話都會慢慢被塵封,然後被一點點遺忘。

“二殿下?”思緒飄的太遠,一下想的入神,轉眼已跟著青帝到了議事殿。

桃雨遞給他一分錦書,面上有些擔心,“殿下,這是您今日稟報要用的錦書,您怎麽都忘了?殿下,您臉色可不大好……”

“無非是近來事物太多,有些疲累。如今父神回族,我馬上就輕閑了。”

涵月回神正色,握住桃雨遞上來的錦書,這般解釋道。

不過真的疲乏的理由,他心中清楚。

只是晚上總會莫名掛念某人,無非入眠而已……

族內長老與涵月依著順序,將幾月來手中的要事,與青帝一一做了稟明。

堂上的青帝與往昔相同,和煦如面,端莊雅正。

涵月心中怪異的感覺卻未曾消散,不知是不是生了錯覺,青帝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的掃過他。

長老們說完事務,青帝揮揮衣袖,他們行禮後一一離去。

涵月本應在大長老後發言,卻被青帝示意阻止,隨著長老們的離去,殿內漸漸只剩下他們兩個。

“跟我去走走。”青帝合上錦書站起身,忽然這樣說道。

門外景色研媚,溫暖的光透過門扉,落了半室光陰,的確是個好天氣。

可是,事到如今……

涵月背著光,望著地面玉磚的紋路發楞,他們父子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

(如果可能,我想否認你的存在。

可即使這樣做,也抹殺掩飾不了我的過去。

我對你不起,可我不會乞求你的諒解,也不會尋求你的原諒。

這就是我的現狀,我的心中如今只剩下悲傷,悲傷……)

一千年前的話,言猶在耳,只字不忘。

父神痛心又心哀的模樣,低垂的頭顱,歷歷在目。

涵月發著怔,直到青帝站在他身前時,細密的睫毛不受控制的抖了下。

見涵月沒有反應,青帝問道,“怎麽,你接下來還有要事?”

涵月連忙搖了搖頭,“孩兒沒有。”

青帝在前,涵月在後,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無聲漫步在山間。

越往後山走,越偏僻,空氣中都是寧靜的味道。

涵月回望了一眼來時的路,心中有些狐疑。他們從議事殿出來,走到後山花了小半天的時間,可來後山明明有大路和數條小道,父神偏偏走了一條族人罕至的野路。

走過的路線雜亂無序,不像專程來的後山,更像是邊走邊在尋找何物。

印證了涵月的猜想,在一處小山坡,青帝停了下來,出神地望著某處。涵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雜草間有一株鈴蘭,白皙玲瓏,可愛的很。

“她最喜歡鈴蘭。”

涵月聞言一怔,隨即睜圓了一雙眼,腳底有絲絲寒氣冒上來。他不可思議望著父神高大的背影,咬緊了牙關。

母神?他是不是出現了幻聽,父神主動提起了母神?

母神是他們父子倆之間絕對的禁區,她是父神的逆鱗,也是父神的汙點……

從來碰不得,提不得……

難怪……難怪父神今日有異……

難怪父神近日來的行為那麽奇怪,都說得通了!

原來是想起了母神。

涵月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他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洩露太多情緒。

落在身側的雙手,無意識地握緊成拳,墨黑的眼瞳轉了轉,低垂了下去。

自幼起,只要旁人口中提及母神,臉上的神色不是蔑視便是痛恨。而後不知從何開始,只要聽見旁人提及或想到她,涵月都會無意識的握緊手。

這或許是一種防禦,也像是一種排斥,他不願提起她。

他們父子間早達成了默契,對母神絕口不提,這千年來他們做得很好,至少表面是如此。

父神怎麽會突然願意提及了?是天帝嗎?是在天帝處發生了什麽,令父神再次想起母神?那些久遠暗沈過去,為什麽會被再次揭開?

涵月吸了口氣,往前走上兩步,與青帝並肩而立,“是嗎,孩兒並不知道。”

涵月心中百轉千腸,說不出的感受。不過青帝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心中的郁結,只是盯著鈴蘭,專註而深情。

專註到仿佛這裏,只有他一個人,與那一株鈴蘭。

深情?涵月眨了眨眼,為自己想到的詞而自嘲。母神可是青族的罪人!

那個沒有誰知道從哪來,也沒有誰知道去了哪裏,神秘莫測的母神。唯一既知共通的是,她在誕下涵月後,盜走了青族的至寶……

“月兒,我向來虧欠於你,道歉的話也於事無補。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與你說些心裏話。”

萬裏青空中,忽然卷起一道大風,把朵朵白雲撕裂。青帝黯然的話語,悲傷的語氣,聽在涵月耳中,燒起一片火。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父神,能做的也只有默默聽下去。

“我並不覺得父神於我有虧。”這是實話,涵月說的自然。

父神當年頂著族內長老壓力,力排眾議為他保住“青族二皇子”的身份與權力,吃穿用度無一短缺。

就連去杞山,也是他以命相脅,哭哭啼啼換來的,父神絕無慢待他。青帝能給他的都給了,他並不怪父神。

以前也暗自思量過,若是換作自己在父神的立場,未必會做得更妥帖。

青帝聽後只是笑笑,對涵月的話不置可否,也看不出涵月的“理解”有沒有對他起到絲毫寬慰的作用。

“我初遇她是暮春時節。她那時剛打西邊來,從不曾見過鈴蘭,第一眼看見便歡喜的不得了。”

每次提及涵月母神,青帝俊美的眉目,便會籠上一層灰白。仿佛夕陽下山後,青山呈現的灰白色。

涵月心頭有種尖銳的痛苦,他微偏過頭,不願再看。

“我以為我是恨她的,月兒,直到今天,直到今日……”青帝走到涵月面前,扣住涵月的雙肩,迫使他正視自己。

青帝從降生之日,註定高高在上。向來雲淡風輕的眼,此刻露出從未見過的執著與哀傷……

扣住涵月的雙手,有些發抖,這是他第一次,對他人袒露心底深處的秘密。

這些話必須要說,不管是對涵月,還是他自己,都是一份交代……

“今日……才明白我有多麽的愚鈍。她離開後,我很憤怒,很傷心,很難過。心中漫天的怒火,不知如何發洩,整夜整夜無法入眠。我以為我是恨她的,恨她欺騙了我,恨不得與她同歸於盡。”

嘴上說著是恨,為什麽眼眶發紅呢?因為憤怒還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