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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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月搖頭,目光清明,直視灼雲,“以何種面貌來到世間,並非它所能決定。我們皆是天地生靈,如非必要,我不願徒增殺戮。況且,此事皆由我私心而起,我理應負責。”

“是嗎?”

灼雲聽了他的解釋,收斂了假笑,垂下眉眼思量了一會。他後退了幾步,雪青色的外袍繡著紫金花,山風襲過,在風中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涵月舒了一口氣,看來灼雲是接受他的條件了。這樣幾乎牽連性命的重諾,也就對灼雲,他才敢許……

不料一口氣還沒呼完,耳邊卻傳來了兵刃破空之聲。灼雲竟反頭殺了一個回馬槍!

涵月沒有防備,硬生生接下這招,步伐有些踉蹌。

“誰稀罕你的許諾。我偏不如你意,看到你就讓我討厭。”

涵月也一口心火上來,忍不住反譏道,“彼此彼此。”

這樣的許諾,灼雲幾乎可以提任何要求,已然是自己最徹底的“敗北”,他還想如何?

“這就對了嘛,這才是我們本來的模樣,不給對方找點麻煩是不會痛快的!”灼雲說著就攻上來,涵月化出兵器,兩人在芝山打了起來。

他們早年時勢同水火,每當見面一言不合,不分場合,不顧旁人,不分時間,便是大打出手。五百年前,涵月搬到杞山,深居簡出。兩人不再見面,爭鬥自然也少了。

可今日還是沒避開……

到底涵月理智還在,他不可能真的盡力與灼雲相鬥。到時雙方再負傷,灼雲惱怒,這事再無回轉的餘地。

所以他一路只是抵擋躲避,並不曾主動攻擊。

可灼雲神力之強,遠超出於他的料想。五百年前兩人尚能打成平手,可如今,灼雲竟是勝他不少。

難怪灼雲如今已是白帝麾下第一戰將!

幾番纏鬥下來,涵月漸漸有些吃力,抵擋不力。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呼聲,“二哥。”

泳星?涵月聞聲神色一變,動作微有遲緩,露出了些許破綻。

而這星點破綻對灼雲來說夠了,寒光一閃,手中的兵器半分不留情,直直朝涵月面門刺去。

眼見著刃尖就要刺上涵月的臉,灼雲手腕一翻,尖頭硬生生調轉了方向。

涵月楞在當場,看進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有些恍惚。灼雲也收回了法器,回看涵月,冷眉冷目。

雖想法各異,兩人卻不約而同想起一副畫面。相似的場景,相似的對立,五百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你今日所說之話,牢記了。”灼雲先偏過頭,丟下這麽一句話,衣袖一甩飛身離去。

涵月站在雲頭,摸著發麻的手臂,望著碧藍天際遠去的身影,眼中閃過些許迷茫。

不管他的身上,還是灼雲身上,他們都給對方留下過多少傷疤,幾百年的仇怨怎麽也說不完。

不過即使到了今日,灼雲再對他不假辭色,還是手下留情……

垂下眉目,涵月淺淺一笑。

不過再次落到地面時,他又背著手眉目含霜,低聲呵斥,“出來。”

三道身影立馬閃現出來。

“二哥~”

“二殿下。”

“蘇真拜見二殿下。”

泳星和通山山神蘇真互看了一眼,心中各自嘆了一口氣,真倒黴啊。

涵月不慌不忙踱著步子,目光在三顆低垂的頭顱上,來回移動。

“你們方才瞧見了什麽?”

三人默契地不發一語,蘇真把頭埋得低低地,半截脖子都縮進了衣領。

今天是什麽倒黴日子,不過趁著天清氣爽找立玉喝點小酒,偏偏給他撞見這兩位打架。

一個是青帝親子,一個是白帝養子,都是帝君之子,他可一個都得罪不起。偏這兩人幾百年前鬥得你死我活,後來甚至鬧到連對方名字都不能提,兩位帝君都頗為惆悵。

這才剛消停幾百年,怎麽又……

而且,看剛才的戰況,二殿下好像輸了……

而這種麻煩事,還被自己撞見了。蘇真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喝酒誤事啊,喝酒誤事。

此刻他也猜不透涵月的意圖,叫他怎麽敢隨意搭話!

蘇真暗自決定,三殿下不說話,他就不答。泳星望著腳尖,和蘇真想的差不多。至於青雉,他從東海初來東方,對各方神族關系都還不熟悉,更遑論發表言論了。

在場沒人出聲,氣氛有些凝滯。

蘇真偷偷朝泳星看過一眼,心中暗暗寄希望於,三殿下能勇敢站出來打破僵局。

你可是二殿下的至親,說錯話也不打緊的!

誰知剛一偏頭,泳星的人影還沒看清,背上突然遭了重重一擊,險些把他心拍出來。

泳星瞪大眼,搶白道,“看什麽看?二哥問你話呢,你看我幹嘛?”

蘇真心中翻了一個白眼,這就要把他推進火坑嗎?

“嗯?”涵月發出淺淺的鼻音,順勢看向蘇真,耐心等待他的答覆。

蘇真背上冒出一片冷汗,這兩兄弟合起夥來坑他。真是前有狼後有虎,兇險得很,蘇真把心一橫,“回二殿下,今日天氣甚好。蘇真特來芝山拜會山神立玉,這剛到芝山,什麽也沒看見。”

兩位上神交惡,還是不要提交灼雲了。而且,二殿下輸了這種事……

“蘇真山神,你今年一千二百歲有餘,理應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怎麽連灼雲上神都認不得?剛才我明明與他在此切磋,這滿目焦土怎會看不見?”

“哦,”蘇真心中一震,然後猛拍腦袋,面露遺憾,“我剛到芝山時,見到天邊一抹亮色。想來那是灼雲上神吧?可惜錯過了。”

“是嗎?是挺可惜的。”涵月拖長了尾音,點了點頭。蘇真在一旁跟著點頭賠笑。

“我與他切磋,壞了芝山半山青翠,這便要去和立玉賠個不是。你可與我一同前往?”

“哈哈哈,我找立玉山神並非什麽要緊的事。怎敢叨擾兩位,改日再來。”

蘇真行過禮,飛快土遁逃走了。

“泳星……”

涵月一張口,泳星立馬搶白道,“熊七剛得了仙蜜約我去嘗呢,翻過芝山就到午山了,我們先走了。”

泳星朝青雉吐了吐舌頭,拉著他的衣袖,兩人肩並肩腳底抹油溜了。

二哥厭惡灼雲至極,平日連在他面前提及都會不悅,如今才和那兇神打了一架,定然心情極差。

他還指望著拜托二哥帶出海,可不能惹二哥不開心。

更何況跟那兇神沾上邊的,都不會是什麽好事,二哥說是切磋就是切磋。

漫山霧氣中,山神廟響起了咚咚的扣門聲。

“涵月,他走了?這回可把我嚇的多蛻了一層皮。”立玉從裏屋探出腦袋,大聲的回應著敲門聲。

他疾步跨過庭院,門開,果然是涵月站在門外。立玉一見他便笑彎了眼,“受累了,受累了。快請進。”

“你怎知是我,不是灼雲殺到門前?”

“要是那尊惡神,還不早把我的小廟給拆了。”立玉笑著攬上涵月肩頭,將他拉進門。

“這煞星怎麽這麽奇怪,世上妖類兇獸成千上萬,他怎麽獨獨對旱妖恨之入骨,見之殺之不留餘地?”放在肩頭的手,不安分的戳了戳涵月的臉。

見到好友,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安然放到了地上。立玉神情松弛,竟還能分出幾分好奇心。

涵月握住那根指頭,嘴唇動了動,忽的餘光一厲,又閉上了唇。

習習原本坐在石椅上,見他二人進屋,“蹭”的一下躲到了柱子後,動作敏捷地只看到一點殘影。習習向來怕見涵月,涵月眼神不似今日所見兇神,那般冰冷厭惡,卻也是淩厲嚇人。

可他動作再快,也躲不過涵月的眼睛。

立玉繞過身,擋住涵月視線,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倒越來越像那兇神了,看這冷冰冰的大眼睛,不說習習,我都怕你了。”

涵月輕哼了一聲,雖對立玉的話大不讚同,但臉上的肅殺的神情還是放緩了些。他順勢在石椅上坐下,立玉泡來一壺早春的新茶。

立玉拐到柱後,拎起習習抱起懷中,在涵月臨旁坐下。習習因傷變回了原形,一身紅色的皮毛。他顫抖著把頭埋在立玉胸前,縮成一團,在焰色的毛發包裹下,更像一團火。

一只手從上而下,輕輕地撫摸著它的毛發,手心暖洋洋的。

立玉垂下眉,喃喃道,“你們怎麽都不喜歡他?這小家夥可溫暖了。”

涵月對這話大不認同,旱妖尚且年幼火焰之力還可控制。若成年後,他若有意,這方圓千裏都可化作一片焦土。萬千生靈將會流離失所,這也是歷來旱妖被各方神族厭棄的原由。

涵月見到他倆親近的模樣,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碗,茶碗撞擊石桌發出一聲脆響。

“我早前和你講的事,考慮的如何了?今日之事便是一次警告。”

立玉的手停頓了一下,莞爾一笑,然後又繼續撫摸著習習的毛發,“我知道,當然知道。”

嘴上雖如此說著,涵月見他的神情,便知他心中並不這樣想。面上裝作一派輕松,眼神卻一如當年,分毫不變。一如當年跪倒在自己足下,懇求自己通融半分,讓他留下這只旱妖般。

聲音淒然,眼神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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