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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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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

車馬麟麟,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相顧無言。

良久,段季旻艱難地吞了吞口水:“你怎麽樣?今晚……依舊回崔宅?”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

藍潔兒何嘗不是如此。

今晚皇帝像是檢查一個物件似的,視線在她臉上盤桓,一一分辨她的眉眼,她的口鼻。

隨後洗凈手,對段季旻說了一句:“不錯,巧奪天工。”

接下來,宴席上再沒有看藍潔兒一眼。與兩個兒子閑話家常,撫今追昔,頗有些人老多情的意味,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來的陳芝麻爛谷子,變了味的皇家親情回味起來,滋味是一言難盡。

這般“其樂融融”,皇帝突然用一種再尋常不過的口吻問五子:“我的位子,你也想要?”

段季旻順著凳子軟軟地跪下:“兒臣不敢!”

皇帝指著桌上一個紙封:“你與黑梁人打得火熱,在我西唐的國土上大起幹戈,置百姓於水火,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段季旻頭皮一陣緊似一陣:“父皇恕罪,兒臣如此行事,都是為了……”

皇帝似乎覺得無趣,很不耐地打斷他:“今日乃是家宴,朕不會對你怎樣,你照實說就是。”

段季旻心一橫:“我想要。”

“你想要,但是拿什麽跟他爭?一個假人?”

“二哥因為皇後與陳貴妃的緣故對您心懷芥蒂,在赤焰金一事上更是百般推脫;您只要給我一次機會,我定不負您所托!”

“起來。”

段季旻扶著凳子爬起來。段季齋無情無緒地看著。一如既往地沒有存在感。

段季旻欺君叛國,野心昭然,汗出如漿。一口飯含在嘴裏,楞是咽不下去。

這話題竟到此終止。皇帝對他的表白不置可否,宴席詭異地進行了下去。

所幸皇帝身體不佳,半個時辰後便覺得疲乏,回寢殿歇息去了。

段季旻和藍潔兒出了朝暉殿,一身冷汗沈重,恍如重生。

既然身份被揭穿,那麽藍潔兒如今已是無處容身了。

假妹妹,假公主,假的未來太子妃。

這人還活著,卻不知道為何還活著,豈不是世上最好笑的事情?

段季旻問她去處,她也無所適從。

一個替身既然不能做替身,那還能做什麽?

細想來,她既沒替身的覺悟,也幾乎沒發揮什麽作用,倒是與這兩個男人周旋,在床上欲生欲死。

唯有此。想來真是荒唐。

最後,段季旻藍潔兒一起回了崔宅。將宴席上發生的一切告知崔麟。

崔麟萬萬沒料到是這樣的結局。他以為,證據上呈,藍潔兒身份被揭穿,自是死路一條。可她竟然跟五皇子一起,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崔麟看著藍潔兒,不知是悲是喜。

朝暉殿中。段季齋扶著皇帝緩緩坐下。

“江都那邊現在如何了?”

“太子很快就會回京了。”

“你二哥有治世之才,可堪大任;可他對朕極其疏離,朕的確是有些不甘心。”

“你呢,心思夠深,沈得住氣,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本也可以成大事;卻輸在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上。只怕你這裏,”皇帝點了點段季齋的胸膛,“除了仇恨,早就容不下任何事情了。”

段季齋只是皺著眉頭,卻不作聲。

母親被打發到冷宮後不久便被折磨致死,自己亦被拘禁七年。這七年裏喪失一切機會,出來後只能做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有用當用,卻隨時可棄,人人無視。

本不該如此。

當年母親為了不過是沖撞了皇後的馬車,自己也只是為母親求情;卻因為皇後用赤焰金吊足了皇帝的胃口,哄得皇帝專寵,便對他們母子二人不留絲毫情面,摧折打壓。

如此冷酷,他不該記很嗎?這能怪他心胸狹窄?

皇帝又道:“至於我的五子,輕率冒進,愚不可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花招,朕最是看不上他那自作聰明的樣子。”

段季齋躬身聽著,終於有些不耐煩地開口:“您說這些做什麽?如今只有我才能完成父皇的夙願,不是嗎?”

“你啊……”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跟五弟,覺得我們上不了臺面,你自是欣賞二哥,可那又如何呢?你總歸是要將兒子們拿捏得死死的,一個不聽話,還有另一個;另一個藏了私心,便再扶持一個。父皇,您養蠱一般對待自己的兒子們;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雲水族那點東西。玉氏如今只剩下那兄妹二人了,他們擇主而棲,選擇誰最後都不過是為您做嫁衣。既如此,還對我們兄弟三人挑三揀四做什麽,說到底,我們三個性情如何,重要嗎?似二哥那般光風霽月,聰明絕頂,那樣的人,會乖乖聽話,為你所用嗎?”

皇帝雙手發抖,面上竟然還能保持平靜,似笑非笑地看著段季齋。

“您不必這麽看著我,您對我自是不了解的。但是,但凡你有一次,好好地聽我說話,看我一眼,我也不至於對您如此。”

段季旻起身,遞給皇帝一杯水,從懷裏拿出藥瓶:“您該服藥了。”

皇帝看著他手心那熟悉的藥丸,順從地拿起,送入口中。

“我已經記不得我把您當時父親看的時候了。關進歧王宅之前,我只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那麽遙遠,遠得像在天邊似的。兒子一年到頭,除了在慶典上,連見你一面也不可能,即使在慶典上見著了,您的目光,也從未在兒子身上停留過,你對兒子的傲慢,我至今不解。不過,不重要了;因為這兩年……”

皇帝渾濁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恐懼:“不必說了。”

段季齋笑了笑,依舊溫和道:“這兩年兒子學著照顧您,多少了解了您一些。原來萬人之上九五至尊,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為了蠅頭小利用盡了心機;因為惜命便搖尾乞憐;一點叫人成癮的藥物,便能叫你恨不得跪地求饒……”

這種不堪之言,皇帝並非第一次聽了。

他早就被藥物控制了心志,再也沒有半分力氣,拿起帝王的尊嚴。

“您為我做了許多事,叫二哥和五弟水火不容,如今他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兒子想對您說,您做得很好,您擅長於此。”

“朕累了。”

“您不是累了,您是怕了!您害怕聽到真話,害怕自己眾叛親離的處境——可您到底是皇帝,您不還害怕。有些事,還得要您做決定。

“朕不會立你為太子,你配不上那個位置。你躲在朕的背後,拿藥物來控制我,是,你做到了;可那又如何,你在朝中沒有威望,在民間沒有聲名;沒有支持,沒有力量,也沒有那個才能,你以為控制了朕,逼得朕寫一直詔書,便能得償所願?誰會服你?”

“我沒有那些,是因為你從來不給我機會!把老二關在籠子裏七年,他未必會比我強!”

“朕生的兒子怎樣,朕自然知道。”

段季齋一向寡淡的臉掠過一絲怨毒。

“太子只能是老二。”

“您就不怕他找您覆仇?”

“他從未想過覆仇。他的確因為皇後之死怨恨朕,因為陳妃之死自責,但他絕不會如你這般,他或許對朕沒有什麽感情,但絕不會將畢生精力放在一己私怨上。”

“所以,他不願意拿雲水族的礦脈,你便以礦脈威脅他的太子之位,想叫他就範。在你心目中,太子從未有第二個人選,是嗎?”

“是。”

“他跟我一樣的出身,亦不是皇後親生。在您眼裏,怎麽就高低貴賤不同?”

“你不會明白的。”

皇帝閉上了眼,如老僧入定。

段季齋的視線肆無忌憚地停在皇帝的臉上,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來。

終是不甘地離去了。

此時的崔宅,段季旻已經走了,只剩下崔麟與藍潔兒枯坐在燈下。

“真沒想到,三殿下竟然這般狠絕。”

崔麟起身負手,要說三殿下因為一本書,一個未被證實的秘密便斬斷與五殿下的關系,這也未免太魯莽了些。

他既蟄伏在五殿下身後,自然不會這麽輕易地走到前面來。

所以呢?

皇帝今晚已經將段季旻的算計挑明,雖然沒說怎麽處置,只怕他已經是徹底的失勢了。

又為何留著藍潔兒?

崔麟轉身,看向她。

藍潔兒迎著他的視線:“主子,接下來呢?”

是啊。就算五皇子失勢,事情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因為,在此之前,他們並未想過有一天要對付的人是段季齋。

“我已是無用,按照桃花釘的規矩……”

桃花釘的身份一旦被發現,若是完成了任務,可以改頭換面再世為人;若任務失敗,則是死路一條。

藍潔兒顯然是後者。

崔麟微微一怔,隨後淡聲道:“留著你還有用。”

誰知道藍潔兒不肯被他敷衍過去:“還有何用?”

崔麟語氣不好道:“如今走一步看一步,我哪知道後面會如何。”

“可我畢竟犯了欺君之罪。陛下或可饒恕五殿下,更不會對你怎樣;可有什麽理由放過我?與其等著那不可知的罪罰,不如主子給我個痛快。”

“你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皇帝不會動我,自然也不會動我的人。”

這句話一說完,兩人都楞住了。

其實,這麽說本也沒錯,桃花釘自然是主子的人;可突然的安靜叫人不得不去想那話裏的深意。

“自然也不會動”自是崔麟隨口一說。可此時,竟像是有了一層允諾的意味。

崔麟自覺失言,打破尷尬道:“明日再說吧。”

他正要出去,藍潔兒叫住他:“主子。”

“還有何事?”

“這是你的屋子。”

崔麟回頭,對上藍潔兒微揚的嘴角。

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火氣:“那你還不快滾!”

藍潔兒溫順地行了個禮,臉上是少見的平和。

這可是剛從鬼門關裏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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