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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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48章

手一碰,門框落下一層灰。鄭橙看著散落在地上的幹辣椒和玉米,那件熟悉的蓑衣,埋在垃圾之下。

她詢問鄰居,可鄰居家裏的屋子也被震倒了。

“什麽情況?”她問那個穿夾克衫的人,沒記錯的話,岐山村的書記是她。當時,回家辦喪事,書記聽聞她考上了好大學,從村集體產業裏面,拿出來一千塊錢支持。

“村長,不是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

“不清楚。”老書記想抽根煙,最後,那根煙,在看到這片廢墟之後,變成一聲嘆息,“你過來,有些事我得告訴你。”

桂花樹下,老書記告訴她,村子集體經濟改革之後的花炮發展,“那時候,正逢礦產面臨倒閉,村子裏的人只能外出。看著荒了的田地,可惜啊!你媽呢,就幫村裏牽了一條線,做花炮出口。可這類創意的煙花,咱們村沒啥人才懂這玩意兒,人才都在外面。你媽呀,她就和別的大老板商量,咱們村裏的人去他那裏上班,你媽做中間人。這事,村裏知道的人不多。可現在,人人都說,是你奶在家做煙花,家裏囤貨。這話,我不相信,可頂不住縣裏來人,根據爆炸源,確認是你家柴房。”

說著,老書記猛地又抽了兩口旱煙。遠遠瞧見來了人,他上前問候,說,老鄭家的閨女回來了。

來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哦!是方會計的閨女。咱們這地,走出去的人那麽多,也就那麽幾個人記得發展我們的產業。方會計帶來了客戶,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

說著,他們一行人去村委會喝茶。

茶過三巡。關於這次事故的調查,上面也派了人下來巡查。

自然,有證據——爆炸源頭。有證人,不少人都說,鄭老太要給他孫子攢手術錢。

鄭橙紅著眼,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軟肉,

“那。”

“鄭橙,你要懂事。上面的人說了,就不要再想了。上訪,是不可能的。”老書記安慰她,“錢這方面,村裏也會想辦法。”

“可是。不是這樣的。”鄭橙解釋,“我奶奶才不會這樣。”

“放心,過段時間,就回來了。”老書記安慰她,又匆匆跑去和那幾個開大奔的人交涉,村子裏的路坑坑窪窪,村子裏的生活也在縫縫補補。

那幾天,怎麽熬過來的呢?

只記得一疊欠款,印著老人家的指紋,底下是她的簽名。

至於人,都說沒了。村裏的人幫忙收攏好置辦喪禮。鄭橙像是一個路人,一臉冷漠看著來往的人。她和鄭桉溝通,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哀樂奏響,她看著花花綠綠的奠儀,難受得總是幹嘔。吃點東西,胃難受,吐出來。昔年交好的嬸子說,她的腸胃不好,得好好休息。被安排休息的鄭橙,最後收獲的,兩張黑白照片,徹底失聲的兄長,還有一疊賬單。

老人家生前留下的債務,她不能拒絕,讓人走得不安心。畢業後,身上又多了一座債山。

*

回鵬城後,鄭橙聯系了學校的師兄,詢問有沒有設計單可以幫忙。

——她比之前更忙了。忙到每天睜開眼是繪圖軟件,閉上眼是廢墟血海。出差成為習慣。火車太慢,經常在天上飛。熬完一個度假村的酒店項目之後,生了一場重病。

團隊的同事拎著牛奶和水果看望病人,設計部總監,大手筆批了半個月的病假。

當然,休假的前提是,整個團隊出國旅游。

她去不了,那筆錢,直接打到個人賬戶。躺在沙發上,鄭橙難受得到處找手機。手機沒電,還得摳出電池充電。充好電,她回到房間,坐在床下,看著屋外的月亮。

月亮圓了又缺,日子甜了又苦。

鄭橙吸著鼻涕,眼淚無聲流淌。

她覺得太累了。等敏悅從上海回來後,那一沓放在床頭櫃的欠款,差不多還清了。她對外的說法,還是和同事借錢應急。

沒有人懷疑這句話,畢竟,她鄭橙再聰明,又不是什麽大老板,能把這筆錢補上,就是最好的



無債一身輕的鄭橙,第一次覺得鵬城的天空,是如此的清澈。烏雲散去的天空,倒映著平靜的海面。海水拍打海岸,一如往昔,孩子在沙灘上跑來跑去。

她們是如此的年幼,如此的美好。不忍攀折,甚至不敢說一句重話。鄭橙不止一次,在夢中回憶這個瞬間。關於青春,鄭橙總覺得,太多遺憾,太過短暫。以至於,她來不及沈溺美好,就從噩夢驚醒。

一滴淚,映襯出她過去的幾十年。有點鹹,可最終,還是滲入了被褥。

*

老陳走過來,遞給她一份舊報紙。報紙上的頭版新聞,正是慶祝地方花炮產業代表性人物,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裏,深耕花炮行業,利用現代科技,實現了煙花的安全燃放和創意發展。在這一年,民間優秀企業家的稱號,落到了唐勇民的頭上。

“根據你的反饋,我們查過礦山縣距今三十年至十年間的大事件。你說的那場事故,引起中央重視。次年,中央開始以環保、安全為發展目標,責令花炮行業整頓,取締不合格的工廠。”老陳盯著鄭橙,似乎要從她的臉上看出端倪,“多少間手工作坊,在這十幾年間,被全部取締,成為了過去。想當年,礦山縣,可是這一行業的翹楚。如今,雖說仍占據重要位置,到底,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唐勇民,是他吧!” 這個名字說出來,鄭橙擡眼。她攥緊了手中的報紙,大顆的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不是他嗎?完成了原始的資本積累,留給村裏的人,是死亡的恐懼,是被推倒的茶林,更是我,永遠失去的親人。”鄭橙咬牙道,“這樣的人,居然也是優秀企業家。呵——”

“當年的事,誰能說得明白呢?”

“對啊,都過了這麽久。” 輕飄飄的話,如經年的傷疤,底下是腐爛的血肉。

“這麽久,你都不能釋懷嗎?”老陳背過身,顯然,他覺得為了一場過期的審判,不值得浪費前半生的光榮,“你的檔案記錄,在工作兩年後,你去了歐洲。”

“留學。”鄭橙接道,她看著窗外,目光平靜。此刻,她的內心一片安和,幾乎是知無不言,“在歐洲,和朋友一起鋤草耕種養雞。我好不容易釋懷了這份仇恨,回國重新開始,可誰能想到,在一次鵬城老鄉聚會上,我碰到了一個人。”

他在漫步春夜月下,如《詩經》中的君子。那一刻,鄭橙冰封的心,變得鮮活。她在這個人的身上,見到了故人的影子。

“是你的前夫嗎?”雖然已經確定了,老陳還是再次確認。日光拂過空氣中的微塵,秋風一吹,深秋的金陽恍若在飄搖。

鄭橙沈默了片刻,“有些結局,一開始就決定了。”

“什麽意思?回來,只有仇恨嗎?”

“仇恨。這東西,只會日益滋生。”鄭橙伸出手,指尖的繭子,哪怕過了這麽多年,保養得當,還是留下了痕跡,“差一點,我就要放棄了。做一個好女人,照顧家庭。可偏偏,命運無常。”

“發現了唐賀的家庭關系?”老陳調查過,唐賀,也算是山村裏飛出的金鳳凰了。他和走傳統資本積累的唐勇民不一樣,他是讀書走出去的,畢業後,在一家研究所任職。

鄭橙看向窗外,她放下報紙,靠在窗邊,“現在的醫院,就喜歡做這個安全欄。真想死,什麽都攔不住。同樣,仇恨這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忘記。”她咬牙道,作為一個小鎮做題家,走出十萬大山是如何的艱難,她如何不知呢?

奶奶在地裏耕種,借著月光做手工爆竹,一分錢一分錢攢起來,資助方奕這個童養媳讀書。後來,媽媽在工位上熬夜加班,酒桌上的白酒米酒紅酒來者不拒,讓她在新生的土地——鵬城,自由生長。她,鄭橙,來時路,是兩代女性共同托舉的,她前程路上的重重險阻,是她的親人,為她披荊斬棘,蕩平險阻的。她怎能辜負!

老陳不願和她多說。關於那場工程事故,對錯,在鄭橙這裏已經不重要了。他知道,從鄭橙提到唐勇民開始,這場集團自上至下的巡查工作,目標就是為了踢出某些人。鄭橙,很巧妙地運用了這一次機會。

唐勇民,固然是集團旅游業務的一張名片,可這張名片,有了殘缺,自然需要再換一張。

人也是如此。他從不懷疑,鄭橙的目的。畢竟,一個能放棄國外的優渥生活,回國重起爐竈的人,心,怎麽都不是軟的。她們讀書人,笑得軟,可軟裏藏針,柔中帶剛。

她鄭橙,熬過幾天的審問後還能如此平靜,簡直是一個平靜的瘋子。

“她瘋了!”

監察組組長從老陳手上奪過報告,報告著重點明了鄭橙和集團的形象代言人唐勇民的關系網。並且,她的前夫,唐賀,是唐勇民的侄子。

“為了揭開這道疤,她居然拿後半生去賭。”許建華怎麽都不肯相信,鄭橙這個職業狂,居然肯來一場豪賭。“她,就不擔心,自己進去嗎?”更不怕,這一次的集團股權更疊的人事變動,是唐勇民這一群人,占據上風嗎?

“原來如此。”張濤,這位忙碌了好幾天的專家,放下搪瓷茶杯。他負責的並不只是鄭橙這條線,另一處子公司鑫德建築的王進學,已經承認了挪用財產,並且利用職務之便,在施工中確實存在問題。

至於是什麽問題,自然會聘請第三方調查。

只是沒想到,那一處景觀橋,在暴雨過後,出現了坍塌。

“這種事,本來就很常見。誰知道,唐賀那個蠢東西,居然還威脅我。”王進學可沒忘記,他的把柄是誰拋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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