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47章

馮澄的答覆是什麽呢?此後的一年多時間裏,鄭橙一直在回想。

馮澄不來,自己可以去找她。可電話號碼,卻被註銷了;那套房子,一直空置。她沒有別的地方去,在家看近來流行的書籍。

汪國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王朔王小波的黃金時代。

鄭橙靠在沙發上,讀《紅與黑》《基督山伯爵》《悲慘世界》這些大部頭的書籍。她把自己不懂的部分折好,或許,她讀懂了故事,卻沒理解故事的內涵。

於連的野心讓她害怕,然而,於連的結局,卻讓她生出唇亡齒寒的悲涼;伯爵覆仇成功,可在監獄空度的十四年,誰又能釋懷呢;沙威警長窮其一生追求的公平正義,真的是人民需要的嗎?整個冬天,她看著這些書,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比起這些晦澀的情結,她更愛《格列佛游記》,看似幼稚的童話,藏著一個國家的腐爛。

懵懵懂懂的年紀,有著無數的激情與動力,許下豪言壯語。可最終,換來的不過是些許感慨。

她曾以為,努力就能留住母親;真誠可以挽回馮澄;正義能為他人主持公道。可現實給她上了一堂又一堂沈默的課。

也正是在這一年,南海危機讓鄭橙意識到,利益紛爭的可怕。

電視裏,專家們嚴肅分析國際形勢,紀念這位英雄的壯舉;電視外,南斯拉夫轟炸的餘波還沒消失,校園裏關於這類國家安全的話題也成為日常。種滿梧桐樹的校園裏,空氣也一日勝過一日的緊張。

*

轉眼又翻過一年。敏悅會喊姑姑,偶爾也喊姨姨。不過,姑姑也好,姨姨也罷。鄭橙絕不讓她進房間,尤其是自己繪圖的時候。給她幾張草稿紙,讓她在上面畫畫。最後,抱著小孩看書。這一年,付海的身體不好,可能是手術後遺癥,記憶不如從前。最終舍棄了法律援助。好幾次,鄭橙瞥見他坐在窗邊,看不遠處的工人,在烈日下擦洗高樓外墻玻璃。

宋雯又升職了。她說話做事越來越滴水不漏,孩子的日常照顧,多是付海。忙不過來,他和單位請假,帶孩子去醫院打疫苗,為她鉤織可愛的小花帽。

家裏,屬於孩子的歡笑聲越來越多,屬於付海老師的獨立時間越來越少。他的臉上長了胡茬,和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剛畢業的大學青年,完全不一樣了。他在迅速的枯萎。

大學最後一年,鄭橙回校寫論文;也正是這一年,她收到了付海寄來的包裹。

裏面只有一本書。

她沒多關心,國慶後,訃告寄到學校。

她返回鵬城。屬於付海的所有,都被鎖進房間裏。宋雯把孩子放到托管班,仿佛什麽都沒有變化,繼續上班。

鄭橙只能把敏悅接回來,給她講童話故事集。或許,她不會哄孩子,敏悅常常從午睡的夢中驚醒,哭喊著要爸爸。她只能抱著孩子去外面的公園。

幾天後,宋雯生病了。趕在寒潮來臨前,她問鄭橙,待到什麽時候?

“姐,我帶孩子先休息。你自己去醫院吧!”

鄭橙的心底,是有怨氣的。她承認,自己喜歡付海,是那種追求溫暖的喜歡。他不靠譜,有點傻氣,可付海老師在她走讀期間,會額外關註她的安全;會帶她做田野調查,轉移註意力。可是,這麽好的人,為什麽不能好好活著呢?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個曾經溫馨的家庭,早就支離破碎了。

“你也怨我!”宋雯放下挎包,她高跟鞋也沒換,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怎麽?你也覺得是我的錯。”

鄭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都一樣!都說我強勢,可一個家,總得有人立起來。我站住了腳跟,他呢,他只會傷春嘆月。你去看看,他的書房裏都是什麽!”

“我知道。”鄭橙抱著孩子,語氣平靜,“你曾說過,付老師可以追求他的理想。可你,用孩子,把他拴住了。”

“呵呵!”宋雯氣笑了,她沒有親近孩子,拿上包,“看來,只有我是罪人!”

說完,門砰得關上。敏悅癟著嘴,鄭橙把她放下來,“來,幫姑姑掰豆角。”

小孩子的註意,很快被轉移了。她已經不會問,什麽是死亡這類遙遠的話了。她學會了解釋,爸爸去遠方追太陽了。和誇父逐日一樣。

半夜,宋雯打完點滴回來。鄭橙坐在客廳等她。

“姐,你得照顧孩子。”

“他都沒想過要照顧孩子,我為什麽要強求。”宋雯脫了高跟鞋,她放下車鑰匙,“明天,我還要加班。這段時間,敏悅,先交給你了。”

說著,進了房。房外,鄭橙聽到衛生間的水聲。她回到房間,摟著敏悅睡下。

*

“確定,你的課題選擇是這個?”鄭橙的論文指導老師再次和她確認選題,“你的這個選題,和你大四大五的方向不對啊!這個方向,偏向城市規劃,尤其是你研究的是鵬城城中村的改造。這,本科生,方向偏向城鄉規劃,更別說需要經濟學和政治學的交叉研究。資料搜集這些呢?”

“確定了。我曾經做過社會學田野調查,資料也有一部分。”

“或許,這個方向,能細化一點嗎?”說完,又覺得得給學生一點鼓勵,“你的方向很不錯,如果是研究生,我會要求他研二就開始做調研;但你的時間不夠,論文,最重要的是看到你的學習成果。前段時間你交的作業不錯,有些人很喜歡你這種設計。在融合地域特征的同時,註入人文歷史。如果定位是度假酒店,會更好。”

“謝謝老師,我會再斟酌的。”

電話裏,鄭橙道完謝,去郵局收到了匯款單。她已經攢了一筆錢,到時候,能把那套房子買回來。也能送敏悅去更好的學校,還可以給哥哥攢一筆手術費。

她揉了揉眼,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圖紙,抿了一口濃茶,起身眺望遠方。

最終,她的論文在走街串巷、查看相關單位出版的資料裏,尋到了一點方向。她的筆,落在了城中村改建後,在這片浮舟上,人的去處。最後,導師說,她的文字太煽情了,要改。

“你不能和文學創作一樣,寫你的論文;要有新聞工作者的筆調,克制、嚴謹。”導師快到退休的年紀,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幹澀,拿出筆,一段一段圈出來,“這些,分明是你個人的觀點。鄭橙,寫論文不能帶有強烈的個人意識,否則過不了的,知道嗎?”

又一次,改好的論文交上去的時候,導師又問她,能找到改建前的圖紙嗎?

“如果有數據對比,會更好!”

又忙活了兩個月,找人吃飯,在鵬城大學的圖書館,找到了部分資料。

過年期間,付海父母兩口子,提著大包小包過來。進門就抱著敏悅這小丫頭,說長得太瘦了。再看鄭橙眼底兩團青黑的鄭橙,埋怨的話最終沒有說出口。

“又不是上班,讀書也這麽累嗎?”話雖如此,可衛生是老兩口打掃的,年貨是兩位老人采購;鄭橙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就給敏悅做木雕。等年關結束的時候,小姑娘已經有了一整套十二生肖的木雕,還有七八種她愛吃的水果。

“小鄭,你也別太寵著她了。看看,這金鐲子又不知道落哪了。誰家小孩,和她一樣丟三落四。”

敏悅聽出了責怪。

鄭橙只能放下手上的資料,抱在腿上哄,哄好了使喚她用積木搭房子。兩人指著房子分房間,還討論,房子用什麽顏色,要買什麽裝飾。

這一年,因SARS的緣故。幼兒園停課,鄭橙白天改論文,晚上電話哄孩子。熬到夏天,論文答辯順利通過。指導老師高教授給予了高度點評。

說她的論文,不僅是描述建築的重建,更追溯了那些居住在建築物的務工人員,具有強烈的人文意識。關註建築的同時,更應知道,建築的主人是哪些人。

*

畢業後,鄭橙拒絕了高教授的建議,她暫時不能讀研。宿舍的人,都知道她有個侄女要照顧。就業選擇,從一開始就定在了南方。

她入職了一家設計院,強烈的加班節奏讓她的雙眼瞬間褪去了屬於學生的稚氣。她的眼神更加堅定。

實習不滿一年,經人介紹,跳槽到事務所,和團隊一起,設計酒店度假村這些建築。

然而,老家發生的事,打斷了她的職業計劃。

*

礦山縣,在過去的百年時間,都是傳統工業為主。後來,煤炭挖空了,灰蒙的天空變亮了。花炮,抓住了這一時機,迅速崛起。

然而,市場的迷亂、泛濫,滋生了各種危機。

火藥的使用不規範,生產的流程不安全,產品的運輸存在隱患。

似乎,從生產鏈的源頭開始,全是問題。

這顆毒瘤,被好幾位醫生治療過,放膿,貼膏藥,最後,引爆。

關於這場事故的調查,鄭橙隔了二十年,才了解到具體的真相。

她被輔導員通知,老家出現事故,她需要回家。

甚至來不及多思考,下火車後,蹭別人的貨車回到家。

什麽是家呢?是小小的宅子裏住著家人。或許不是港灣,但一定是讓你心安的地方。

可現在,墻塌了,瓦碎了,門孤零零立在廢墟裏。

家——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